他叫马可,三十四岁,罗马人。来中国之前在罗马一家报社做摄影记者。这是他在西安的第三天。前两天看了兵马俑和城墙,今天早上逛了回民街,吃了一串羊肉串,觉得辣。中午走到巷子里,看见一家面馆,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塑料凳子,桌上放着醋壶和辣椒罐。他坐下来,翻菜单,看不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指了指墙上。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油泼面,大碗十二,小碗十块。

马可指了大碗。老板点头,进了后厨。他听见里面传来擀面的声音,擀面杖敲在案板上,咚咚咚。过了七八分钟,老板端出来一个粗瓷碗,碗口比他的脸还大。面是宽的,裤带那么宽,堆在碗里,上面盖着一层辣椒面,红艳艳的。老板拿了个铁勺,舀了一勺油,在火上烧热了,往辣椒面上一泼。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辣椒的香味炸开,呛得马可咳了两下。

他拿筷子拌了拌。面很宽,筷子夹起来沉甸甸的。他吃了一口。嚼了三下。停了。又嚼了三下。咽了。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碗。碗里的面还有大半,油汪汪的,辣椒面裹在面上,蒜末和葱花拌在里面。他抬头看老板。老板正在擦旁边的桌子。

你们日常就吃这个。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马可又吃了一口。这回嚼得慢,眼睛盯着碗。吃完第二口,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意大利语。他打字的时候手指头在抖。翻译过来大概意思是,西安,一碗面,十二块。我在罗马吃一盘意面,十八欧。这碗面比意面好吃,比意面便宜,量是意面的三倍。我可能回不去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吃到一半,老板端了碗面汤过来,放在他旁边。送的。马可点头,说了声谢谢。他喝了口汤,面汤是煮面的水,淡淡的,有点稠。他喝完汤,把碗里剩的面吃完了。连蒜末都吃了。吃完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撑了。

旁边桌坐着一个老头,穿灰夹克,也在吃油泼面。他吃完了,拿纸巾擦了擦嘴,看了马可一眼。说,你是意大利的。

马可说是。老头说,意大利面好吃。马可说,这个好吃。老头笑了,说你们那个面,硬。马可说,这个软。老头说,软了才入味。马可点头。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马可坐在那儿没动。他看着老板在后厨进进出出,端面,收碗,擦桌子。老板娘在后面洗碗,水声哗哗的。一个小孩趴在收银台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划。马可又掏手机,拍了张面馆的照片。门脸旧,招牌上三个字掉了漆,只剩个轮廓。他把照片发给他妈。配了一行字,妈,我在西安。这里的人每天中午都吃这个。十二块钱。我妈回了一串问号。

他又坐了一会儿。老板过来收碗,问他,饱了没。他说,饱了。老板说,明天来,有臊子面。他说,好。老板说,你是游客。他说,是。老板说,游客都去回民街。他说,回民街贵。老板笑了,说你还挺懂。

马可站起来,付了钱。十二块。他掏出一张二十的,老板找他八块。他数了数,揣兜里。走出面馆,巷子里风大。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板正在泼另一碗面,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马可站在那儿,闻着辣椒味,站了很久。

他后来在西安待了七天。吃了油泼面、臊子面、biangbiang面、浆水鱼鱼。每顿不超过二十块。他把每一碗都拍了照,发朋友圈。第七天他发了张自拍,在面馆门口,比着大拇指。配文是,我不回去了。我妈打电话来,问他是不是认真的。他说是。他妈说,你在罗马有工作。他说,我可以在西安拍照。他妈说,你疯了吧。他说,妈,你来一趟。吃一碗面你就知道了。

他妈没来。他回去了。回罗马以后他写了篇游记,发在报纸上。标题是《十二块钱的尊严》。文章里他写,在罗马,吃一顿午餐要花掉一个小时的工资。在西安,一碗油泼面花掉十二块钱,是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午餐。这不是奢侈,这是日常。而日常,是最奢侈的。

他把那张油泼面的照片洗了出来,贴在办公桌前面。同事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我在中国吃的一碗面。同事问,好吃吗。他说,好吃。同事说,比意面好吃。他说,不一样。同事问,哪儿不一样。他说,你坐飞机去一趟就知道了。

那张照片挂了两年。有一天他收拾办公桌,照片掉下来。他捡起来,照片边角卷了。他看着碗里的面,宽的,辣椒面红艳艳的。他拿起手机,订了张机票。飞西安。

你有没有为了一碗面,想再去一座城。那碗面,你吃了几年才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