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记得，退二线第一个月，我每天早上六点还是准时醒。
生物钟这东西，比闹钟还倔。醒了之后手就往枕头边摸，摸到手机，眯着眼点开微信，第一件事还是找那个工作群。置顶的，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能点开。
但直到点开后才反应过来，我已经退出这个群了。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放下了。心里说不上难过，就是空。像一间一直有人进进出出的屋子，忽然就剩你一个人坐在那儿，连回声都没有。
想起在岗那些日子，时间不是自己的。
闹钟一响就得起，赶早会，盯台账，抓进度。哪个环节慢了，哪个细节漏了，我心里就不踏实，晚上睡觉都惦记。看见年轻同事做事毛躁，我忍不住要说两句；看见他们写的材料不合我意，我恨不得坐过去自己改。那时候脑子里就一根筋：工作就得抓实抓严，容不得马虎。
现在想想，当时是真累。神经常年绷着，说话要拿捏分寸，应酬要顾场面，出了事还得兜底扛着。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看着充实，其实心里那根弦从来没松过。
退二线之后，节奏一下子平缓下来了。
不用开早会了，不用接工作电话了，不用盯着群消息随时待命了。肩上的担子卸得干干净净，清闲来得太突然，我反倒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少的是什么。
真正缓过来，是大半年以后的事了。
有天下午我去河边散步，看见几个人在钓鱼，就站着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老头回头冲我笑了笑，说：“坐会儿？这儿风好。”
我那天没带鱼竿，就干坐着。看水面上的浮漂一沉一浮，听旁边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干。
坐了大概一个钟头，我站起来往回走，忽然觉得心里特别静。那种静，是几十年没体会过的。在岗的时候，就算周末在家，心里也装着事，根本沉不下来。现在坐在河边，没人催你，没电话找你。这份踏实，说实话，比当年拿过的任何荣誉都值。
再后来，我慢慢想通了几件事。
一个是，工作上的事，真不用再操心了。岗位有人接，事情有人干。我当年也是从年轻人过来的，也被人嫌过毛躁、不稳当。现在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做法，灵活也好，敢闯也好，不一定非要按我几十年的老路子来。他们来问我，我就说：你先按自己的思路写，拿不准的我再帮你看看。少插手，大家都轻松。
再一个是，身体是自己的。以前腰疼就贴张膏药硬扛，累了也不歇，总觉得自己扛得住。现在想开了，职位是暂时的，工作是阶段性的，身体才是跟着自己一辈子的。累了就歇，不舒服就去看，不再跟自己较劲了。
还有一个，是家里的事。
说起来惭愧。以前父母说不舒服，我就一句“有空带你去看看”，结果一拖再拖。家里柴米油盐，全是爱人在操持。孩子从小到大的事，我缺席的太多了。那时候觉得把工作干好就是负责任，现在才明白，亏欠最多的，就是身边这几个人。
现在我有空就陪老人说说话，陪爱人去菜市场，她挑菜，我拎袋子。以前觉得这些事琐碎、没意义，现在觉得，这才是日子。
轰轰烈烈的职场，已经是过去式了。平平淡淡的日常，才是往后余生的正经事。
退二线不是下坡路，是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回了。
不慌不忙，不争不辩。守着家人，养好身体，看看河边的水，吹吹风。
就这样，挺好。
人到一定年纪，慢慢才懂得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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