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被骗了

周老师咽气的那一刻,我正攥着他冰凉的手,他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眼睛直直地望着我,像要把我这张脸刻进骨子里去。我哭着喊“老周,老周”,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就那么闭上了眼。我整个人瘫在病床前,哭得差点背过气。十八年,这十八年我一心一意服侍他,把他当丈夫当亲人,直到他咽了气,我才知道,自己被他骗了整整十八年。

我叫刘芳,安徽人,男人死得早,儿子在深圳电子厂打工。五十岁那年,村里一个姐妹说上海有户人家要找保姆,一个月八百块,包吃包住。我心想儿子娶媳妇还差钱,就咬咬牙买了张硬座火车票,到了上海。中介把我领到静安区一栋老工房,说雇主姓周,是退休教师,老伴去世好几年,儿女都在国外。我上楼敲门,门一开,一个戴老花镜、穿蓝衬衫的老头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倒比实际岁数年轻。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客气地说:“刘姐吧?进来坐。”我一进门,差点没被屋里的酸味熏出来——饭桌上堆着没洗的碗,垃圾桶里的泡面盒快漫出来,沙发上全是报纸和药瓶。我也不等他多说,放下包就挽起袖子干起来。厨房的油垢厚得能刮下一层,马桶黄得像上过釉,我整整擦了三天,才把屋子收拾出人样。第四天,我给他炖了一锅红烧排骨。他吃了一口,筷子停在半空,半晌没说话。我问他是不是不好吃,他摇摇头,抬起头时眼眶红了,说:“刘姐,三年了,我终于吃上一顿家里的饭菜了。”就这么一句话,让我心里发酸,我就留了下来。

那是2005年的事。周老师那年五十八,我五十。他待我客气,从不对我吆五喝六,每个月按时发工资,还总说“刘姐辛苦了”。慢慢地,邻居们开始打趣,说你们俩一男一女过日子,干脆搭伙算了。我脸红了,心里却像被春风吹过,痒痒的。周老师也不反驳,只是笑,看我一眼。到了第三年夏天,一个傍晚,他拎着一只烤鸭回来,坐到我面前,难得地紧张,咳嗽了好几声才说:“刘姐,你看我年纪大了,身边没个人照应,你也孤零零的。咱们要是能搬到一起过日子,我也就知足了。你放心,我不是让你白跟着,这套房子,将来肯定有你的份。我会写遗嘱,把房子留给你。”我正择菜,手一抖,一把韭菜掉在地上。我虽然知道上海房子值钱,但更让我动心的,是他那句“有你的份”——这说明他真把我当自己人了。我低头想了半天,说:“我不图你房子,就是看你孤苦。”他笑了,当天晚上,我搬进了他的卧室,从此成了他的“老伴”。

可我想领证,他却总推。头一年我说去登记,他说:“阿芳,咱都一把年纪了,领证让人笑话,再说我儿女要是知道了,非得闹腾。”我说:“那告诉孩子们?”他拉住我的手:“再等等,等他们回来我好好说。”可等了三年,孩子们回来,他一个字没提。我又说,他就叹气:“我户口本找不着了。”后来干脆说:“阿芳,我都写遗嘱了,比结婚证还顶用,你还怕啥?”我还能说什么?那时候我死心塌地信他,觉得一个教书先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真正让我放心的,是他拿给我看“遗嘱”的那天。那是搭伙第五年,一个下午,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铁盒,里面放着房产证、存折、户口本,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打开纸,上面写着:“本人周某某,百年之后,名下房产归刘芳所有。”下面签名,按了红手印。他把纸递到我眼前,一字一句念给我听,然后锁回铁盒,说:“阿芳,你亲眼看着,这遗嘱我收好了,等我走了,谁也抢不走。”我激动得直搓手,从那以后,我再没提领证,也再没要过工资。我心想,我都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还要工资干什么?他每月的退休金六七十,家里开销用不完,剩下的他说攒着,以后也都是我的。

就这么过了十几年。我每天早起给他冲鸡蛋茶,晚上给他烧洗脚水。他爱在阳台上看报,我就在旁边择菜。去公园遛弯,他逢人就说“这是我老伴”,我听着心里比蜜还甜。他女儿隔一两年从国外回来一趟,看我的眼神总带着挑剔,有一回还当着我面说:“爸,你别老糊涂了,房子可不能给外人。”周老师拍了桌子,当场吼道:“什么叫外人?阿芳照顾我这么多年,她不是外人!”他女儿气得摔门而去,我在厨房偷偷抹泪,他走进来从后面抱住我,说:“阿芳,别怕,房子我早写好了,她们抢不走。”我那时傻,觉得他为我得罪了女儿,真是把我当心头肉。

可我心里也有过疙瘩。有一回他儿子打电话回来,我在客厅擦桌子,听见他在卧室里说:“爸心里有数,孙子结婚得有地方住,那个保姆,我自有安排。”他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那个保姆”——他居然在儿女面前这么叫我。我手里的抹布滴着水,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等他出来,我强笑着问:“老周,你跟儿子说咱们的事了?”他愣了一下,说:“说什么?哦,孩子问家里好不好,我说好。”他脸上没什么异样,我就把那句话咽了下去,告诉自己听岔了。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就该醒的,可我没有,因为我舍不得这十几年的感情,更舍不得他许诺的那套房。

去年冬天,他瘦得厉害,我带他去医院查,肺癌晚期。我拿着报告单蹲在医院楼梯间哭了一场。他的儿女飞回来,在病房里跟医生商量化疗,没有一个人问我一句。我白天黑夜守着他,喂饭擦身,接屎接尿,他儿女嫌脏,躲在外面抽烟。他瘦得脱了形,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阿芳,你等我好了,咱们去把证领了。”我哭着点头,说好。可他已经好不起来了。临终前三天,他忽然清醒了一小会儿,凑到我耳边说:“阿芳,床底下那个红皮箱,你带回家……夹层里有给你的东西……”我使劲点头,说我知道,你好好歇着。他又说:“阿芳,你恨我吗?”我擦着泪说:“不恨,我等你好了跟你领证。”他听了,眼角滚下一滴泪,闭上眼,再没说话。

他走的那天,我哭得站不住,一半是舍不得,一半是想着他总算答应领证了,那房子的事也落实了。可他的丧事办完,他女儿打来电话,让我过去“听遗嘱”。我换了件素净的衣裳,还特意梳好了头发,心想可不能让人家看轻了。到了那间我住了十八年的屋子,他儿子、女儿、孙子都坐着,旁边还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律师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念道:“本人周某某,兹立遗嘱如下:名下房产由儿子周斌、女儿周芳共同继承;其余存款归孙辈;另赠保姆刘芳女士五万元,感谢多年照料。”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台风刮过去。我抢过那份遗嘱看,上面有周老师的签名、指纹、日期,还有公证处的红章。日期是三年前——那正是他给我看完“手写遗嘱”之后没多久,背着我偷偷去公证的。

我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不可能,老周说过房子给我的,他还给我看过遗书!”他女儿冷笑一声:“刘阿姨,你醒醒吧。那张破纸算什么?没有公证,没有见证人,法律上就是废纸一张。我爸早就公证了遗嘱,怕的就是被你蒙了!”他儿子也跟着说:“你照顾我爸,我们谢谢你,五万块够你辛苦了。房子是我们周家的,你这两天就搬走吧。”我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我伺候他十八年,从一个五十岁的女人伺候到六十八岁,到头来在人家父子眼里,我还是那个“保姆”,一个只值五万的保姆。

那晚上,我一夜没合眼,坐在客厅里看着周老师的遗像,恨得牙根痒。我恨他骗我,更恨我自己傻。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收拾东西,这才想起他临终前说的红皮箱。那只红色皮箱是当年我带来的,一直放在床底下,他什么时候往里面放过东西?我拖出皮箱,打开,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看见什么夹层。直到我拎起箱子,才觉得底布下面鼓鼓的。我剪开那道缝,里面塞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阿芳亲启”。我拆开,里面一张信纸,一张银行卡。

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攥过很多回。上面是他的字,歪歪扭扭:

“阿芳,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对不起。房子的事,我骗了你。那套房子是我前妻留下的,儿子从小在那长大,我答应过她,房子要留给孩子们。我不能背誓。可我又不能让你白跟我这十八年。你每月的工资,其实我都记账着,从八百涨到一千二,十八年该有二十来万。我没敢给你,怕给了你,你就把自己当保姆,不肯当我的老伴了。我从退休金里另抠出一笔钱,每个月四千,用你的名字存着,密码是你生日。连本带息,大概八十多万。你拿着钱,回老家买个房子,好好过日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没别的办法。房子给了孩子,钱给了你,我两头对不住,但也只能这样了。”

我握着信,哭得蹲在了地上。原来他早就知道对不起我,所以才偷偷攒这笔钱。他骗了我,又用这八十万来赎他自己。可他能赔我钱,能赔我十八年感情和青春吗?他临终前问我恨不恨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他怕我恨,又盼我别恨。我坐在空荡荡的屋里,从清晨哭到中午,后来把他的遗像从墙上摘下来,擦了擦灰,装进箱子带走了。

我没再跟他儿女争。房子是他们的,钱是我的,这是老周给自己的良心安排好的结局。我拿着那八十万,五万块也取了,买了回安徽的火车票。临走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公房,三楼窗户上挂着的窗帘还是我十八年前亲手挑的蓝底白花,现在旧得发白了。那曾是我当成家的地方,其实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回到老家,我在县城用那笔钱买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早点铺。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揉面,蒸包子,忙到中午歇口气。儿子来看我,劝我别这么辛苦,说可以跟我一起过。我说不用,妈现在只信自己挣的钱。他问我恨不恨周老师,我说不清。说实话,恨过,恨得整夜睡不着。可后来想开了,他毕竟没让我老无所依,那八十万,是他能给的最后一分“良心”。只是这良心里,藏着一个男人一辈子的私心。

现在我也六十八了,一个人守着早点铺,日子平淡,心里踏实。偶尔夜里想起他,想起他最后那张干瘦的脸,想起他说“阿芳,你恨我吗”。我想告诉他,我不恨了,但也不再信了。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穷,是别人给你画一张大饼,你把它当成真日子过了。女人啊,千万别学我,别把后半辈子押在一句空口承诺上。真要有个名分,就得去领那张纸;真要给你房子,就让他当场去过户。其余的,听着再甜,都是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