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李娜是大学同学,我广东潮汕的,她石家庄的。谈恋爱那会儿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她说话直来直去我觉得爽快,我煲汤给她喝她说比食堂强一百倍。毕业第三年结的婚,我留在石家庄做建材生意,她考了编制当老师。当时我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你开心就好”,我爸在旁边喊了一句“过年记得带媳妇回来拜祖宗”。我没当回事,觉得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想回就回。

结婚第一年过年,我跟李娜说回潮汕。她愣了一下,说“我爸妈就我一个,我走了他们俩怎么过年”。我说那接他们一起过去。她说你妈那个脾气,能跟我妈处得来吗。我想了想我妈那个嘴,没再吭声。最后那年三十是在石家庄过的,岳父炖了一锅排骨,岳母包了韭菜鸡蛋饺子,电视机开着春晚当背景音。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北方冬天,想着老家祠堂里我爸一个人上香的样子,心里堵得慌。但脸上得笑着,举杯敬岳父岳母,说“爸妈过年好”。

这是第一年。后来每年都是这样。

我不是没提过。第三年的时候我说李娜咱们轮着来吧,今年回广东。她说孩子才一岁多,坐高铁六个小时,折腾病了怎么办。我说那你自己回去,我带娃回广东。她眼睛一下就红了,说“陈志远你什么意思,我爸妈给你带孩子,你拍拍屁股走人?”我说你爸妈带孩子我感激,但我爸妈也想看孙子。她妈在厨房听见了,摔了抹布走出来,说“志远啊,你这话说的,我们老两口是外人呗”。

我闭嘴了。从那以后没再提过年回广东的事。

岳父岳母跟我们住一起。这套房子首付是他们出的,当时我生意刚起步,手里只有八万,李娜说“我爸妈说他们出三十万,不用还”。我说那写谁的名字。她说“当然写咱俩的啊,我爸妈又不图这个”。话是这么说,但住进来以后,这个家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岳母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炒两个菜,其中一个必是咸菜。我吃了三年,胃反酸。我跟李娜说能不能早上蒸个肠粉,她说“我妈都做好了,你不吃她多伤心”。我想说那我出去吃,又怕她觉得我嫌弃。后来我每天早上下楼买两个包子揣兜里,到店里再吃。岳母看见了,跟李娜嘀咕“志远是不是嫌我做饭不好吃”。李娜晚上跟我说“你多少吃一口,哪怕做个样子”。我就吃一口,然后偷偷吐掉。

岳父退休前在机关单位,好面子。我生意上的事,他总要插一嘴。有一次我接了个工程,垫资三十万,他知道了,在饭桌上说“志远啊,做生意要稳,别冒进,李娜和孩子可指着你呢”。我说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他说“你有什么数,你那个小公司才几个人”。我没接话,扒完饭进了卧室。李娜跟进来,说我态度不好。我说我态度怎么不好了,她说你拉脸了。我说我拉脸是因为你爸当着全家面说我。她说“我爸那是关心你”。我说关心我可以私下说,不用当着你妈和你面像训孙子一样训我。她哭了,说“陈志远你太敏感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攒着,像衣柜里塞满了旧衣服,门关不上,一开就往外掉。

去年我接了笔大单,赚了四十万。我想着把这套房子的贷款提前还一部分,跟李娜商量。她说好啊,然后又说“我爸妈那三十万首付,要不咱先还他们吧”。我说那钱不是不用还吗。她说“是这么说,但咱们现在有了,还了心里踏实”。我说行,那就还。还完还剩十万,我说我想给我爸妈打五万,他们在潮汕老房子漏雨要修。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五万太多了吧,给两万行不行”。我说两万修不了,得换屋顶。她说“你哥不是在老家吗,让他也出点”。我说哥条件不好你是知道的。她说“那你也不能把家底都掏空啊,孩子明年上幼儿园学费两万多”。

最后给了三万。我妈收到钱那天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抖,说“阿远啊,你媳妇没不高兴吧”。我说没有,您放心。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抽了半包烟。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今年三月。

我爸摔了一跤,髋骨骨折,在县医院躺着。我哥打电话来,说要做手术,问我能回去几天。我说马上订票。挂了电话我跟李娜说,我爸住院了,我得回去一趟。她说“孩子下周一有家长会,你去几天?”我说不知道,看情况。她说“你店里那个工程下周要交货,你走了谁盯着?”我说让老张先盯着。她说“陈志远你爸有你哥照顾呢,你回去能帮什么忙?”

就这一句话。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我说李娜,那是我爸。她说我知道,但我爸上次做心脏支架你不也没回去吗。我说你爸做支架的时候我人在广州出差,我连夜改签回来的。她说那不一样,我爸住的是省医院,我守着就行了。我说你爸是爸,我爸就不是爸?

她哭了。她妈在外面敲门,说“娜娜怎么了”。她没开门,隔着门喊“没事妈”。然后压低声音跟我说:“陈志远,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爸妈帮咱们多少。带孩子、做饭、贴补家用,你爸给过什么?结婚的时候你家出了多少?三万块彩礼还是你借的。”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她说得对。结婚时我家穷,三万彩礼是我自己攒的。买房首付是岳父母出的。孩子出生到现在,岳母一手带大。我爸这些年只来过两次,每次待三天就走,说住不惯。他给孙子的红包,加起来不到五千。这些账我心里都有数。

可那是我爸。他摔断了骨头躺在县医院,我在这跟她算这些账。

那天晚上我订了机票,第二天一早飞广州,转高铁到潮汕。在医院待了五天,我爸手术做完,我哥让我回去,说店里不能没人。走的时候我爸拉着我的手,说“阿远,你在那边不容易”。我说没事,挺好的。他说“你媳妇是个好姑娘,别跟她吵”。我点点头,出了病房在走廊里抹了把脸。

回石家庄那天晚上,李娜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我知道她在示好。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菜,说“爸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她说“我那天说话急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嗯。她说“要不暑假带孩子回广东住半个月?”我说再说吧。

这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事。岳母每次做菜,会特意给我留一小碟不放辣椒的。岳父知道我生意上周转不开的时候,偷偷让李娜转给我两万,说是他的私房钱。李娜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先给孩子穿衣服,再给我热车,冬天座椅加热提前打开。这些事我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现在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可我也记得我爸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时候那个停顿。记得我妈生日那天我打电话过去,她说“你哥一家来了,做了好多菜”,然后补了一句“你要是在就好了”。记得我奶奶去世那年,我因为李娜预产期快到了没回去,我爸在丧事上替我磕了三个头。

上个月李娜跟我商量,说她爸妈年纪大了,想把现在这套房子卖了,换一套带电梯的。我说那搬哪儿去。她说“换个大的,咱们一起住”。我说现在不也一起住吗。她说“现在这个太小了,以后孩子大了不够用”。

我没说话。她看出来了,说“你是不是想回广东”。

我说李娜,我在这边十年了。你爸妈对我很好,我知道。但这个家,我有时候觉得不是我的。

她没吵。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那怎么办。我爸妈就我一个,他们老了,我不能不管。”

我说我知道。我爸妈也老了,我哥一个人管不过来。

她说:“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没说这些事,就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挺好的,你爸最近能下地走了,就是老念叨孙子。我说暑假带回去。她说“真的?你媳妇同意?”我说嗯。她那边停了一下,说“阿远,你别为难。实在回不来,我跟你爸去石家庄也行”。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李娜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她说:“要不,明年过年,咱们把两边老人都接过来,在这边过。”

我说你妈跟我爸,能坐一桌吗。

她笑了一下,说:“我爸喝酒,你爸也喝酒。喝多了都是兄弟。”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我知道这不算解决。明年接过来过年,后年呢。孩子上学了,老人更老了,问题还在那儿摆着。李娜是独生女,她爸妈的重心全在我们身上,这是她的命,不是她的错。我是南方人,我爸妈在潮汕,我哥在老家撑着,我回不去,这是我的命,也不是我的错。

我们都没错。但就是过不到一块去。

前两天我跟我爸视频,他说老家祠堂翻新,问我要不要出点钱。我说出。他说“你媳妇没意见?”我说她不管这个。他说“那你写你一个人的名字?”我说爸,这钱是捐祠堂的,写谁名字。

他哦了一声,说“那行,你看着办”。

我挂了视频,打开手机银行,转了五万过去。李娜正好进来,看见转账记录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怎么转这么多。”

我说祠堂翻新,我爸问。

她说:“哦。”

然后她坐下来,说:“那我明天给我爸买个按摩椅,他腰不好。”

我说行。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这就是我的日子。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有时候觉得委屈,有时候觉得她也委屈。李娜是独生女,她这辈子注定要背着父母走。我是南方人,我注定在这片北方土地上,找不到根。

上个月店里来了个潮汕老乡,给我带了一罐橄榄菜。我打开闻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就是这个味,我妈早上配粥的味。我把它藏在柜子最里面,不敢让岳母看见,怕她多想。偶尔半夜饿了,起来偷偷夹一筷子,就着凉馒头吃。

李娜其实看见过。她没问,也没说。第二天早上,她给我蒸了一碗肠粉,上面浇了酱油。岳母问这是什么,她说“志远老家那边的早餐,我学着做的”。

我吃了一口。不是那个味。但我说“挺好吃的”。

她说:“我网上看的,下次再试试。”

我说好。

日子还得过。降维打击是真的,但打击完了,人还得站着。站着站着,也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