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5年冬,我叫沈兰秀,是湘西山沟里一个地道的乡下丫头,认不了几个字,却偏偏叫村里下来插队的城里男知青看上了眼。
那年我十九岁,他叫江怀远,比我大三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掌白净,说话轻声细语,跟我们寨子里那些满脸黑泥、动不动就扯着嗓子骂娘的庄稼汉,不是一路人。
他头一回到我家借箩筐,站在我家土屋门槛外,被山风吹得耳朵通红,冲我傻笑了半天,硬是憋出一句:"你……你家还有别的农具吗?"
我低着头没搭理他,把箩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往灶屋边躲。
可我的心,那一刻就跟被柴火燎了一下,再也凉不下去了。
后来的事,快得像湘西山头上的一场雾。他托了老村长来我家说亲,我爹坐在门槛上抽了半晌旱烟,才挤出一句:"城里伢子,靠得住?"江怀远在院坝里站直了身板,声音不抖不颤:"叔,我江怀远这辈子,就认定兰秀一个人。"
我躲在里屋的窗棱后头偷听,那一刻鼻子酸得不行。
1975年腊月里,我们在寨子里摆了两桌土席,算是成了亲。
婚后的日子,穷是穷,可那土屋里头,处处都是热乎气儿。他对我好得没话说,六年里我给他生了两对龙凤胎,四个白胖娃娃挤在一张木板床上,哭声笑声能把土屋顶子掀翻。
寨子里的老娘们儿背地里戳我脊梁骨,说我是山沟里的野丫头攀上了城里人,迟早有一天要被扔掉。我不信,他也当着我的面一次次发誓,这辈子谁都别想拆散咱这一家六口。
我信了他整整六年。
直到1981年腊月那个大雪夜,土屋的门被山风吹开,床头上只剩下一封信、一沓钱票,和四个还没睡醒的孩子。他,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寨子里人的冷话像刀子一样往我身上扎,我在灶膛前哭得撕心裂肺,却还得爬起来给四个娃煮糊糊。
整整两年,我一个人把四个娃从嗷嗷哭闹拉扯到能帮我烧火捡柴。1983年开春,我攥着他信封里那个省城地址,咬着牙带上四个孩子,一路扒火车去找他。
可当我站在那扇朱漆大铁门外,看清门楣上那块牌子的时候,我的腿,死活迈不进去了。
01
我这个人,命不算好,但也不算最苦。
湘西的山沟子里,比我苦的女人,多的是。
我娘十六岁嫁给我爹,头胎生了我,是个丫头,我爹脸色黑了半个月。后来又生了三个,还是丫头,我爹干脆把烟杆子一扔,说这辈子是被女人克了,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可偏偏,我长了一张不该长在山沟里的脸。
村里的老太太爱捏我脸蛋,说沈家这个大丫头,眉眼水灵,是个有造化的。我娘每次听了,嘴角扯一扯,转头就跟我说:"造化个屁,早点嫁出去,少给家里费粮食。"
就这么着,我十九岁,还没嫁出去,在村里已经算是"大龄"了。
寨子里几个媒婆轮流上门,说的不是山那头的跛脚汉,就是隔壁村死了老婆、带着俩拖油瓶的老鳏夫。我爹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抽烟,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快点有人把你领走,我也省心。
就是这一年,知青来了。
寨子里来了七八个城里娃,男男女女,背着行李卷,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站在村口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村里的小孩围着他们跑,老人站在墙根底下斜眼打量,嘴里嘀咕:"城里伢子,能干啥活?"
江怀远是头一个让我多看了一眼的人。
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好,是因为他站在那堆知青里头,偏偏不跟别人挤在一块儿扎堆说话。他一个人站在稍远点的地方,仰着头,看着湘西的山,眼神里头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嫌弃,也不是害怕,像是好奇。
他第一回上我家来借箩筐,是秋收后的第三天。
我正蹲在灶屋门口择菜,听见院子里有人咳嗽一声,抬头一看,是他——那个戴眼镜的城里伢子,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捏着一顶草帽,眼睛往里头张望,见我看过去,立马把草帽往胸口一压,扯出一个笑。
"你好,我是下来插队的,我叫江怀远,住在村东头知青点,我们那儿秋收要用箩筐,听说你家有多余的……"
他说话的时候,字跟字之间掐得很紧,像是在脑子里头过了好几遍,生怕说错了字。
我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没吭声,起身进屋,扛出两个箩筐往他怀里一塞。
"谢……谢谢。"他接过箩筐,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低着头往灶屋里走,没理他。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走远。
我蹲回灶屋门口,重新低头择菜,手里却不知道停了多久。
02
箩筐借出去十天,他还回来的时候,带了半斤红糖。
用一张旧报纸包着,皱皱巴巴的,搁在箩筐里头,像是怕我不收,压在底下。
我娘眼睛尖,一把抓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扭头对我喊:"兰秀!你把红糖收起来!"
我从灶屋里探出头,看见那包红糖,又看见门口站着的江怀远,脸不自觉地往灶火边靠了靠。
"不用,还给他。"
"还什么还!"我娘已经把红糖揣进了围裙兜里,冲着门口摆了摆手,"进来坐,吃了饭再走!"
江怀远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望了我一眼,搓了搓手说:"不……不用了,我们知青点还有活儿,我先回去……"
"哎,城里来的伢子,客气什么!"我娘已经在拉他往堂屋走,"我们兰秀做的饭,香!"
我站在灶屋里,抄起锅铲,把锅里的菜翻了个底儿朝天,恨不得把自己也翻进锅里去。
那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还要难熬。
我爹喝了两口米酒,话就多了,拎着筷子对着江怀远一顿问,嗓门一个字比一个字高:"城里哪儿的?你爹是干什么的?家里几口人?来这儿多久了?打算待几年?上头还有没有兄弟姐妹?"
江怀远把筷子搁下,一样一样答,神色没乱,说话不急,说是省城来的,父亲在单位上班,来插队已经一年多,兄弟姐妹各有一个,至于待几年,"组织安排,不敢乱说。"
我爹把最后那句嚼了嚼,眼睛眯起来,换了个方向:"城里伢子,吃不了苦吧?"
"吃得了。"江怀远没有迟疑。
"说说容易。"我爹把碗往桌上一顿,"你们城里来的,下了地就喊腰疼,挑了担就说脚软,说吃得了苦,我见多了。"
江怀远没急,把袖子往上一撸,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搁在桌面上。
我娘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哟,起茧子了。"
我爹斜着眼扫了一眼,没说话,端起碗继续扒饭,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揭过去了。
我坐在灶屋和堂屋之间的门槛边上,低着头扒饭,一口都没尝出什么味儿。
江怀远的目光,在那顿饭里头,悄悄落在我身上好几次。
我都没抬头。
但我知道。
饭后江怀远起身告辞,在院门口转过身,冲我爹弯了弯腰,说了声"叔,谢谢您家的饭",这才走了。
我爹坐在堂屋里,把旱烟袋摸出来,装了一锅,抽了好半天,才冒出一句:"这城里伢子,不像个浮躁的。"
我娘在旁边接了句:"人家有礼数。"
我爹"哼"了一声,没再开口。
后来隔壁的田婆来我家串门,靠着门框压低嗓门跟我娘咬耳朵:"你们家兰秀,叫那个戴眼镜的城里伢子看上了,人家托老村长说亲呢!"
我当时在里屋缝补被面,手里的针扎进指头,愣是没觉着疼。
我娘当时没吭声,晚上把我叫到灶屋,把门带上,压低声音问我:"你自己个儿啥想法?"
我低着头,盯着灶膛里的火,半天没说话。
我娘叹了口气:"城里伢子,我也不是说不好,就是……将来他回了城,你咋办?"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十九岁,湘西山沟里,我只知道他跟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他不赌钱,不骂人,手掌白净,说话轻,走路稳,看我的眼神里头没有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轻浮。那时候的我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每次听见院子外头有脚步声,我的耳朵会不自觉地竖起来。
03
老村长上我家来说亲那天,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
老村长抽着旱烟,坐在我家门槛上,把江怀远夸了个天花乱坠:"有文化,懂礼数,干活儿踏实,村里没一个说他闲话的,这娃儿,是个好的。"
我爹抡了两下斧子,没搭腔。
老村长又添了一句:"人家父亲,在省城是有单位的人,将来兰秀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我爹这才把斧子搁下,坐到院子里的石墩上,抽出旱烟袋,塞了一锅烟,擦了根火柴,对着烟袋锅子连呛了好几口,才慢悠悠开了口:
"城里娃,靠得住?"
就这一句话,问的是老村长,却像是扔到了风里头。
老村长还没来得及接话,院子外头响起脚步声。
江怀远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推门,先在外头喊了一声:"叔,我能进来吗?"
我爹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江怀远推开院门,走进来,冲我爹深深弯了个腰,说:"叔,我知道您对我不放心。我也不会说什么大话。我就想当着您的面讲清楚——我江怀远这辈子,就认定兰秀一个人,不管将来到哪儿,她跟孩子,我带着走,绝不撇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我爹抽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得很长,看着院墙外头的山,没说话。
老村长在旁边搓着手,"这娃儿,说话算数的,您就放心吧……"
"放心。"我爹忽然开口,把烟袋在石墩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城里人说话,我不大懂。但有一样——兰秀要是受了委屈,别说是省城,天边我也找得到。"
江怀远没有丝毫犹豫,低头,又弯了一个腰:"叔,您放心。"
我躲在里屋的窗棱后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
1975年腊月初八,我们在寨子里摆了两桌土席,几碟炒菜、一锅腊肉,寨子里的人挤了满满一院子。
就这么着,我嫁给了江怀远。
洞房那夜,外头鞭炮稀稀拉拉放了几声,屋里头一盏煤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土墙上,又长又歪。
江怀远坐在床沿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半天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兰秀,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到了他掌心里。
他的手,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暖。
婚后的日子,过得比我以为的要踏实。
他不嫌家里穷,跟着村里的汉子一块儿上山开荒,锄头抡得虎虎生风,手掌上磨出了茧子,还来拿给我看,笑着说:"兰秀,你瞧,我现在跟你们村的人,像不像?"
我瞟了一眼,没好气地说:"就你那白面书生的样,像个鬼。"
他哈哈笑了,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低头去忙手里的活。
04
我们的头一对孩子,是在婚后第二年生的,一对龙凤胎。
儿子叫江山,闺女叫江河,是江怀远取的名字。
我说:"这名字,怪。"
他笑着说:"不怪,好记,将来他们长大了,走到哪儿都记得自己从哪儿来。"
我没再反驳,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搂在怀里,那一刻觉着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又过了两年,我生了第二对,还是龙凤胎。儿子叫江木,闺女叫江苗,仍是他取的,说是要生根发芽的意思。
四个娃一下子填满了那间土屋,整天哭声笑声闹成一团,邻居老赵婆一墙之隔,每天卯着嗓子喊:"兰秀!你家又在拆房子啊!"
我在院子里晾尿布,冲墙那头喊回去:"赵婆,这叫人气旺!"
日子就是这么过,吵吵嚷嚷的,却有滋有味。
有一年冬天,老三江木发了高烧,烧到滚烫,手脚都凉了,我抱着孩子在屋里急得团团转,江怀远顶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跑了二十里山路,把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背了回来。
那晚上他守在孩子床边一整夜,湿毛巾换了一遍又一遍,天亮的时候孩子烧退了,他靠着床板睡了过去,两只手还搭在孩子腿上,连姿势都没变。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想开口,没开口,把被子轻手轻脚搭在他肩上,去灶屋烧水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江怀远在这几年里,变了一些,又没变。
说变,是因为他越来越少在家待着。插队的头几年,他天天跟村里的汉子抢着干活,晚上摸黑回来,点着煤油灯陪我说话。1978年以后,他开始频繁往公社跑,有时候一走就是三四天,回来也不说去哪儿,见我问,就沉默着摸摸我的头,把话岔开。
说没变,是因为每次回来,他第一件事,一定是把四个娃挨个抱一遍,挨个亲一口,然后拉着我的手坐在院子里,看湘西的山,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兰秀,你信我就行。"
"信你?"我把声音压低,怕孩子听见,"你一走三四天,跟个影子似的,我怎么信?"
他把我的手握紧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我扭过头,望着院墙外头的山,鼻腔里头发酸,却不想让他看见。
寨子里有人开始嚼舌根,说江怀远这个城里伢子,变了,说不准哪天就跑了。我当时气得要命,冲着说闲话的人当面骂了回去,骂得那人灰头土脸地走了,我站在院子里,胸口还噗噗跳着。
江怀远那天就在院子里,我骂完了,扭过头,看见他靠着门框,望着我,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复杂得很。
"干什么看着我。"我黑着脸问他。
他走过来,弯下腰,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低声说:"兰秀,对不住。"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没问他为什么道歉。
我只是侧过头,把眼眶里那点酸意忍了回去,进屋去给孩子们煮饭了。
05
1981年腊月,湘西的雪下得特别大。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山里的风像刀子,从门缝里头往屋里灌,四个娃窝在一张床上,挤成一堆儿,你推我我推你,偶尔迷迷糊糊翻个身,又都睡过去了。
江怀远那段时间更不对劲。
他回来的次数少了,回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天,手里攥着一根烟,却迟迟不点。
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摇摇头,说没有,叫我别多想。
腊月十六那天晚上,他把四个孩子挨个抱起来,抱了很久,久到最小的江苗都被闹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爹",他就又把孩子搂紧了一下,脸埋在孩子的小脖颈里头,一动不动。
我站在灶屋门口,隔着门缝看见这一幕,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迷迷糊糊总觉着身边有动静,睁开眼,江怀远侧着身子,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不知道睡没睡。
腊月十七,我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手往旁边一摸,冰凉的。
我爬起来,点上煤油灯,屋里头只有四个娃的呼吸声。
床头的板凳上,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头写着"兰秀亲启",信封下头是一沓钱票,厚厚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的手抖着把信拆开,里头是他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兰秀,我走了。这辈子我欠你和孩子的,我记着。钱你先用着,地址在信封底下,找得到我。我欠你一个说法,总有一天我会回来说。"
落款,只有两个字——怀远。
没有日期,没有解释,没有任何能让我抓住的东西。
我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窗外天光大亮,四个娃相继从床上爬起来,大毛扯着我的袖子喊:"娘,我要吃饭。"
我把信塞回信封,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站起来,去灶屋给孩子们生火。
手在抖,锅铲在抖,整个灶屋里的空气都在抖。
但我没哭。
那天没哭。
一整天,我把四个娃喂饱了,洗了衣裳,劈了柴,喂了鸡,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直到后半夜,四个娃全睡熟了,我才坐在院坝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出了声。
哭得撕心裂肺,却又拼命压低声音,生怕惊醒孩子。
那一夜,我一个人坐在院坝里,哭到天亮。
我爹头一回听说这事,没有说"我早就说过"。
他进了屋,把旱烟袋往地上一摔,操起墙边的扁担,劈手砸在堂屋的木桌上,"啪"的一声,震得碗碟全跳了起来,他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着,牙关咬紧,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站在他身边,一句话也没敢开口。
好半天,他才把扁担慢慢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沉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孩子留在这,你去找他。"
我说:"孩子我带着,我自己找。"
我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把旱烟袋从地上捡起来,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
后来的事,不用细说,谁也能想到。
寨子里的冷话跟春天的草一样,往外冒。
"就说嘛,城里伢子靠不住,跑了。"
"可怜兰秀,四个娃,咋带啊。"
"这辈子算是废了,谁家敢要一个带四个娃的女人。"
我从不当面回这些话,只要背过身,牙关咬紧,拉着四个孩子往前走。
最难的是头一个冬天。
粮食见了底,缸里的米只剩了个底子,四个娃眼巴巴坐在桌边等吃饭,我掀开锅盖,锅里的稀饭照得见人影,我用勺子把稀饭往四个碗里头一一分,把锅底最后那点刮干净,自己那碗就剩了个碗底薄薄一层。
江山那天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碗里的饭舀了一半往我碗里倒,低着头,奶声奶气说了句:"娘,你多吃点。"
他那年,才五岁。
我接过碗,低下头,眼泪掉进了饭碗里,也没叫孩子看见。
那个冬天,我去隔壁赵婆家借过两回粮,赵婆二话不说,把米袋扛出来就往我手里塞。我说:"婶子,我欠你的,来年还。"赵婆摆了摆手,说:"什么欠不欠的,都是寨子里的人,说这个干什么。"
我捧着那袋米走出赵婆家的院门,在路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眶里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就这么着,我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一天天硬撑着过。
两年,整整两年。
四个娃从嗷嗷哭闹,长到能跑能跳,能帮我捡柴抱粮。
大毛江山,已经像个小大人,能扛得起半袋谷,见我弯腰干活,会跑来说:"娘,你歇着,我来。"
1983年开春,我把那封信翻出来,把信封底下那个地址看了又看,省城,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我当天晚上,把四个孩子挨个叫到跟前,跟他们说:"明天,咱们进城。"
大毛江山歪着脑袋:"娘,去干嘛?"
"找你们爹。"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二毛江河问:"爹……爹在城里?"
"嗯。"
四个孩子对视了一眼,没再问什么。
第二天天没亮,我把四个孩子收拾好,背上一个包袱,揣着那封信,拉着孩子们出了门。
寨子里几个早起的老娘们儿,站在路口看着我,没有人开口说什么,但眼神里头那些东西,我全看见了。
我低着头,拉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山路上走。
路上的艰难,不说也知道。
扒上一辆顺路的货车,颠了大半天,在镇上换了一回汽车,车里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四个娃轮流坐在我腿上,最小的江苗晕车,吐了一路,把我的棉袄前襟糊得一塌糊涂。
在省城的车站下车的时候,江苗哭着不肯走,我蹲下来,拿袖子给她擦脸,低声说:"乖,快到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快不快到。
在车站旁边拦了个认得路的人,比着那个地址,问了好几回,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两腿发沉,怀里的江苗死死搂着我的脖子,另外三个孩子一声不吭地跟在身后,偶尔踩进路边的水洼,溅了一裤脚的泥,也不吭声。
路越走越安静,两侧的树越来越高,墙越来越厚,行人越来越少,空气里头都是一股我叫不出名字的气息。
脚步声,开始觉着不对劲。
最后,我站住了。
面前是一道朱漆大铁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
我仰着头,把那牌子上的字,一个一个辨认过去。
我认字不多,但那几个字,我连蒙带猜,全看明白了。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耳朵里嗡地一声,两条腿从膝盖往下,慢慢失了力气。
四个孩子站在我身后,小的拽着我的后衣角,大的望着那扇铁门,谁也不出声。
我站在那道门外,攥着那张被我摸得起了毛边的信纸,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开口:"走,进去找你爹。"
我牵着四个孩子刚挪出两步,门口哨兵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扫了过来:"站住!干什么的?"他上下打量着我这身沾了煤灰的破棉袄,又瞅了瞅身后四个孩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同志,我找江怀远,这是他两年前留的地址,你行行好,帮我通报一声!"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抖着递过去。
哨兵连瞟都没瞟,抬手就往外推:"这里没有姓江的,你走错地方了,快带着孩子走!"
我梗着脖子不肯挪步,就在这时,院子里头响起一阵疾走的脚步声。
一群穿呢子大衣的人簇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首长走了出来,当中还有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正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文件,一边走一边压低嗓子汇报着什么。
那男人抬起头的一瞬间,我抱着小闺女的胳膊猛地一颤,怀里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是他。
是江怀远。
他也看见了我,脸色唰地一下白得像一张纸,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个抛下我和四个孩子整整两年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兰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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