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提前下班,想着顺路去岳母家把上次落下的充电器拿回来。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客厅没人,卧室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想打个招呼,手刚碰到门把,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岳父。他站住了,手指头僵在半空。那声音他听过,是岳母广场舞队里的一个老头,平时见面还跟他递过烟。
他没推门,退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随便翻,翻来翻去也不知道看了什么。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卧室门开了,那个老头先出来,看见他坐在客厅,脸刷地白了。岳母跟在后头,头发有点乱,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三个人谁也没说话。老头低着头快步走了,门带上的声音很轻。岳母站在卧室门口,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他站起来,说我来拿充电器。岳母指了指电视柜,他走过去拿了,揣进口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岳母还站在那儿,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他说:“妈,这事我不跟别人说。”岳母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他说:“但是有个条件。”
岳母点头,点得很急,说你讲你讲,什么条件都行。
他看着她,说:“从今天起,你把广场舞退了,手机里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全删了,以后再也不见。还有,每个周末来我家,帮我媳妇做顿饭,陪她说说话。她最近老念叨你,说你好久没来了。”
岳母愣了。她以为他会要钱,或者要她写保证书,或者拿这事拿捏她一辈子。没想到是这些。她说就这些?他说就这些。她说那不难。他说难不难你自己知道。
他走了。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其实他心里翻江倒海,比谁都乱。他媳妇跟他结婚八年,岳母一直看不上他,嫌他挣得少,嫌他嘴笨,逢年过节说话带刺。他心里有气,可从来没跟媳妇抱怨过,因为那是她妈。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手里捏着岳母的把柄,这把他可以还回去,可以让她难受,可以让她每次见了他都低一头。他没这么做。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太清楚,这事捅出去,第一个受伤的是他媳妇。她那个妈再不好,也是她妈。她知道了,除了哭,还能怎么办?
可他又不甘心白白替她瞒着。所以他提了那个条件。让她每周来,让她面对自己闺女,让她坐在那张饭桌上吃自己闺女做的菜,让她听闺女喊她妈。他要她一遍一遍地演好这个妈。他想让她知道,有些事不是瞒住了就不存在了,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只要你还在这个家里,你就得天天面对。
第二天岳母就来了,提了一兜子菜,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他媳妇高兴得不行,说妈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过来了。岳母说想你了呗。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耳朵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切菜声、炒菜声、娘俩说话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吃饭的时候岳母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多吃点,瘦了。他接过来吃了,没说话。
后来每个周末她都来,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啥也不带就空手来,来了就钻进厨房。他媳妇跟她越来越亲,有回吃完饭娘俩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笑成一团。他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岳母偶尔会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里有怕,有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也不想去琢磨。
有一回他提前回家,看见岳母一个人在厨房洗碗,背对着他。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大概听见脚步声了,赶紧擦了擦脸,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碗马上洗完了。他说不急。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媳妇跟他说,我妈最近好像变了个人,以前老挑我毛病,现在老夸我,还说我嫁得好,说你人踏实。他嗯了一声。媳妇说:“你觉不觉得我妈最近老了好多?”他说没注意。媳妇说你这个人,一点也不关心我妈。他笑了笑,没接话。
他关灯躺下,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他想,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你拿着别人的把柄,看着别人在你面前小心翼翼,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你也被绑住了。岳母每来一次,他就得装一次。装久了,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习惯了装不在意。
但他知道有一件事是真的——他媳妇这几个月笑得比以前多了。就为这个,他得把这出戏接着唱下去。至于唱到什么时候,他不去想。想多了,戏就演砸了。
窗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叫了几声停了。媳妇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胳膊上,呼吸匀匀的。他没动,就那么躺着,一直到天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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