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一,这车装走。”
代办老李把烟头狠狠碾进泥里,转身去拿地磅上的算盘。我揣着手,刚要点头,身后猛地窜出一个人影,一脚踹在了磅秤的铁皮上。
“不能卖!”我儿子小浩扯着嗓子吼,脸涨得通红,“网上都说了,今年大姜减产,后期起码一块五,好的能到两块!一块一就卖了,咱全家喝西北风去啊?”
老李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盯着小浩看了几秒,冷笑了一声:“小浩,你那网上的大仙没告诉你,冷库现在什么价吗?没告诉你没冷库存不上价会烂吗?”
六亩姜地就在身后,绿油油的姜秸秆在秋风里哗啦啦响。这是我大半年的命。今年地租涨了二百,化肥一袋贵了五十,滴灌带、姜种,里里外外砸进去四万多块钱。
这六亩地,估摸着能出两万多斤大姜。老李给的一块一,是今年的第一批青苗价。卖给他,刚够把本钱连本带利捞回来,落个千把块辛苦钱。
但如果按小浩说的,等到一块八,那可就是三万多块钱的纯利。年底小浩结婚,女方要的十八万彩礼,这钱要是能凑齐,我连腰杆都能挺直些。
小浩不服气,掏出手机怼到老李脸前,屏幕里放着个短视频。一个戴眼镜的“农业分析师”在镜头前唾沫横飞,信誓旦旦地说今年全国大姜绝收,后期破两块绝对没问题。
老李连看都没看,推开手机,转头看着我:“老赵,你是个明白人。现在第一批青苗价就是一块钱上下,好点的给你一块一,这是上车价。我不敢说后面涨不涨,但我干代办十五年,见得多了。你问问你自己,你有没有冷库?有没有姜窖?你卖了,钱进兜里,踏实。你不卖,这姜你能往哪放?”
老李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转头看向小浩:“不卖,你能存哪?”
小浩愣了一下,脖子一梗:“租冷库啊!镇上不是有大保鲜库吗?”
“你昨天去问了没?”我一把扯住小浩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旁,“镇上三个冷库早满了!人家大户年初就交了定金。现在散户去排队,连个走廊都不给你放。租不到冷库,你挖姜窖?咱家后院那是石头地,挖一米就出水,挖个像样的姜窖要大几千,还得半个月,霜降前能弄好吗?”
小浩甩开我的手,低着头不吭声,但眼神里还是不服。
我蹲在田埂上,看着满地半人高的姜苗,心里像被架在火上烤。等高价,谁不想等?可这等待的代价,老李知道,我也知道。前年隔壁村老孙头就是信了网上的话,死活一块二不卖,非要等一块五。
结果到了十一月份,寒流来得早,没有冷库,地里的姜还没来得及出。一夜之间姜冻在地里,扒都扒不出来。最后代办去收,五毛钱一斤人家都嫌烂。
老孙头蹲在地头哭得像个孩子,那满地的烂姜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那画面到现在还在我脑子里转。
卖,卖不了;存,没地方存。那才是最要命的一件事。
我站起身,走到老李面前,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递过去一根。老李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我没点烟,夹在耳朵上。
“老李,一块一,今天先出一万斤。”我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爸!”小浩在后面急了,“万一后天就涨到一块五了呢?这一万斤就少卖四千块啊!”
我转过身,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手机,重重扣在三轮车车帮上。“万一要是跌到八毛呢?万一要是像老孙头那样烂在地里呢?”我指着小浩的鼻子,“你拿结婚的钱去赌?你拿我这把老骨头的血汗去赌?”
小浩被我的语气震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小浩,咱不是大户,咱没有那个抗风险的本钱。网上那些人说一块五、两块,人家敢说,人家敢赔吗?咱家要是赔了,你拿什么娶媳妇?我不敢说后面涨不涨,但我知道,一块一,今天落袋为安,把这半年的本钱先拿回来。”
我转过头对老李说:“剩下一万斤,我今天去隔壁村找找老张,他那有个废旧地窖,看能不能租半个。能存上,咱就赌一把后期的价;存不上,明天我求你再来拉一趟。”
老李看着我,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法子。他招了招手,身后的大货车发出刺耳的喇叭声,几个工人扛着铁锨走了过来。
“老赵,这叫两手准备。”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要是能存住,真能涨上去,你挣钱,该卖的时候你再卖我。存不住,你随时给我打电话。别去赌那个没谱的事,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不好受。”
小浩靠在三轮车边上,看着工人们开始割姜秸秆、出姜。带泥的生姜一筐筐过了磅,数字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我拿着结账单,去老李的车上拿了现金,一叠叠红票子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拉上了拉链。那一瞬间,心口那种悬空的感觉终于落了地。
我走回地头,把小浩的手机递给他。屏幕上还在自动播放着那个分析师的视频,我伸手划掉了。
“别盲目信那些。”我看着正在装车的工人们,对小浩说,“但凡种地做营生,你就要掌握一定的主动权。这个主动权,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你可卖可存。咱今天卖了这一半,本钱回来了,心里不慌了;剩下一半,能存上,咱就当搏个利润,存不上,咱也亏不到哪去。”
小浩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黄泥,半天憋出一句:“爸,那我去隔壁村找老张问问地窖的事。”
“去吧。”我摆摆手。
装满大姜的货车卷起一阵黄烟,顺着土路开走了。地里的姜秸秆散发着辛辣的气息。我摸了摸胸口那一沓钱,又抬头看了看天。
不管后面真能涨到一块八还是两块,或者跌到一块以内,我都不怕了。剩下的那一万斤姜,明天还得赶紧想办法。手握一半的钱,盯着一半的姜,这也许就是庄稼人唯一能抓住的命。
风有些凉了,得赶在霜降前,把剩下的路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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