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9日早间,辽宁一处重10多吨的古钱窖藏进入微博热榜。钱币共有36种,上至汉代,下迄金代,集中保存在辽阳博物馆。这批古钱早在2008年就已从当地永昌雅居建筑工地出土,如今再次受到关注,吸引人的仍是同一个问题:相隔许多年代的钱,为什么会聚在一处?

辽宁日报2017年的报道记录了这处窖藏,也采访了辽阳市博物馆工作人员。报道确认,它包含汉代货币和金代大定通宝,内部铜钱曾整齐码放,保存情况较好。眼前的一堆钱由许多独立钱币组成,既留下不同年代的钱名,也保存了它们被集中收存的痕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36种钱,先读年代,再读钱文

钱币的年代与窖藏的年代,是两条需要一起看的线。最早的一枚钱告诉我们,这个集合里有多早的货币;最晚的一枚钱则为整批钱的埋藏时间提供重要线索。辽宁日报采访的钱币研究者解释,判断窖藏所属年代,会以出土货币中年代最晚的钱币为断代依据。辽阳永昌雅居因而被归入金代钱币窖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邯郸博物馆大定通宝类型资料,非辽阳出土原件。

这个判断并不要求36种钱都在金代铸造。古钱已经发行、经过流通,后来还能继续被保存、使用或集中收存。将铸钱的年代与整批钱入藏的年代分开,汉钱、宋钱和金钱出现在同一处,就不再是一道简单的年代矛盾题。至于每一枚旧钱怎样来到这里,还需要钱币本身与考古环境共同提供证据。

看钱名也有一条很直观的路径。五铢把重量单位放进钱文,大定通宝则使用年号与宝文。两者都属于古代钱币,却不是同一种命名方式。方孔圆钱的轮廓容易辨认,真正把不同钱币区分开的,常常是孔边的字、字的位置和写法,以及钱体本身的大小与形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五铢钱的名字,延续了七百多年

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古代钱币展资料介绍,西汉武帝元狩五年,也就是公元前118年,开始铸造五铢钱;公元前113年,铸造权进一步集中到上林三官。这种钱币形态从汉代延续至隋代,经历了七百余年。一个钱名的寿命如此之长,意味着看见“五铢”二字,还要继续辨认具体时代与版别。

国博研究文章《盗铸梦的终结》还解释了当时的铸钱分工:钟官负责铸造,辨铜负责审查铜的质量成色,技巧负责刻范。制钱并不只是把铜倒进一个圆形模具。材料、钱范、文字和成品质量,分别对应着制作过程中的工作。小小的钱面,保存下来的其实是一套生产制度的结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钱范尤其适合帮助理解这个过程。实物钱范上可以看见对应钱币形状的凹槽和钱文,多个钱形排列在一件器物之上。完成浇铸,还要得到能实际使用的钱币。把钱范与成品放在一起看,文字怎样进入钱面、同一类钱怎样被重复制作,就有了可以对照的物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上海博物馆五铢钱范资料,非辽阳出土原件。

国博的展览同时陈列钱范、母钱和钞版等造币工具,正是为了把钱币从孤立的成品还原到制作环节。辽阳这批窖藏中的汉钱,引出了五铢的历史;解释五铢时再看制钱工具,则能进一步知道古钱研究为什么也关注技术,而不仅关注钱名。

金代窖藏里,宋钱占了显眼的位置

另一处反差出现在钱币的构成中。关于辽阳钱山的公开媒体介绍,北宋钱币占到约85%。辽宁日报此前采访研究者时,也谈到金代窖藏中北宋钱币通常占多数,并以辽阳永昌雅居等发现说明这一特征。窖藏被归入金代,里面数量占优势的却是更早的宋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金代窖藏”说的是整批钱的时代归属,“北宋钱多”说的是其中货币的来源和构成,两个描述可以同时成立。若只看整批钱的名称,很容易忽略旧钱在后续流通和收存中的存在。若只挑出最早的钱币,又会错过这批钱最后汇聚时的时代背景。

具体到一枚宋钱,钱文提供了更细的观察入口。资料照片中的绍圣通宝属于北宋钱,四字环绕方孔排列;金代大定通宝则有另一组可以辨认的钱文。将两类实物并列,可以看到相近轮廓中的区别。它们是钱币类型的参考,辽阳窖藏每一种钱的比例与状态,仍以该批出土资料为依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邯郸博物馆北宋绍圣通宝资料,非辽阳出土原件。

不同钱币也不宜单凭重量换算成今天的金额。古代钱币的面值、材质、时代和使用环境各不相同,出土总重量只能说明这个窖藏的规模。用今天某一种金属的价格乘以十几吨,得到的是一个现代材料计算,并不能回答当时这些钱可以买什么,更无法说明文物的研究价值。

为什么整堆保存,也有研究价值

2017年报道中,辽阳市博物馆副馆长张君弘介绍,窖藏内部铜钱整齐码放,减少了外部环境对其造成的腐蚀。这个细节让“钱山”有了形状之外的含义:钱币如何聚集、如何放置,也是出土信息的一部分。只把每一枚钱单独挑出来看,便会少掉它们原先相互排列的关系。

窖藏研究同时关心品种和组合。同样一种古钱,单独出现与集中出现在大量其他钱币中,提出的问题并不相同。前者可以研究形制、钱文与铸造,后者还能考察整批货币的年代跨度、组成特点和收存方式。数量很大,带来的研究任务也就不止是数清有多少枚。

这批钱的原主人是什么身份,目前公开报道中的说法仍有推测成分。辽宁日报列举过金朝东京府相关机构或私人商户钱库等可能,不能从钱的体量直接认定某一家机构。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一处规模很大的历史钱币窖藏;谁把钱集中存放、为何后来未被取走,仍是需要证据回答的问题。

对公众展示来说,整堆钱和单枚钱各有作用。前者让人理解数量与收存形态,后者便于读钱文、比较不同类型。把两种观察尺度连起来,才能从最初的“好多钱”,走到更具体的“哪些钱”“什么时候的钱”“以什么方式留到了今天”。

从一枚钱,走到一部货币史

国博古代钱币展把展品分为多个单元,从早期海贝、刀布币和圜钱,到方孔圆钱,再到纸币与近代机制钱币。它还区分流通货币和镇库钱、供养钱等不同类别。同样被称为古钱的东西,形状、用途、制作方式都有差别,博物馆的分类能为看展提供一张具体的路线图。

阅读辽阳这批钱,也可以沿着同样的顺序:先认清36种的年代跨度,再比较五铢与宝文钱的命名,继而看宋钱为何在组合中如此醒目,最后回到窖藏的出土和保存状态。每一步都对应一项实物信息,钱币上的字、整体的排列和考古记录便不再彼此分离。

十多吨让人直观感到体量,36种让人看见跨度。真正值得继续读下去的,是它们共同留存的一段货币使用与收存历史。热榜上的简短词条结束后,钱面仍有文字可以辨认,钱范仍有工艺可以观察,而辽阳这批窖藏的组合与来历,还有许多细节值得在博物馆资料中逐项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