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把小猫送了出去,也终于收获了一份心安理得的愧疚。
当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被漫漫夜色笼罩,白日里所有的喧嚣都归于沉寂,唯独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站在延伸进暮色的长街上,车流疾驰而过,卷起阵阵凉意,心底却翻腾着灼人的遗憾与思念。
那是一只可爱又调皮的小猫,从我的怀抱递到另一个人的怀抱时,它依旧懵懵懂懂。在我转身离去的瞬间,它甚至没来得及看我一眼。谈不上谁责怪谁,离别本身,就是心虚中夹杂着慌张。
一路上,它在纸箱里哀叫不止,用小爪子不停地挠着箱壁。它在里面挣扎,我抱着纸箱低声安慰。起初搭乘公交车时,我忽略了它的恐惧,在纸箱里又撕又咬,累了就把嘴凑到透气孔边低吟。看着那从小孔里伸出来的小小嘴巴,我伸手轻轻抚摸,它似乎感受到了往日的安抚,便安静片刻,而我却无法平静。
我怕它再受惊吓,便换乘了出租车,穿行在茫茫夜色里。路边的建筑不断后退,导航提示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我的心却一阵紧似一阵地揪着。车内平稳少颠簸,小猫在纸箱里安安稳稳待了一会儿。这于我,暂且算是一种安慰。
到达约定地点,下车后是一处繁华商圈。车水马龙本应是这夜色里最寻常的景致,这一刻却与我的心境格格不入。我慌忙抱着纸箱走进楼里,上了楼,领养人给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方。
因为领养人下班晚,我和小猫只能躲在角落里静静等候。小猫在纸箱里仍不停挣扎,用小爪子挠,用嫩嫩的小嘴咬,任凭我怎么安抚都无济于事。不一会儿,预留的透气孔被它撑大了,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谨慎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那些熟悉的沙发、小板凳、桌子、椅子,统统不见了,眼前只是一片空荡荡的角落。探出来的小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这里终究不是它熟悉的地方。我看它待得难受,索性把它抱了出来。本以为它会跑开,没想到它一个劲往我怀里钻。我好不容易把它搂稳,它还不时探出头,望着来往的人群。
我紧紧把小猫抱在怀里,等待着分别的时刻。我不时看一眼手机,害怕那一刻到来,不知该如何面对。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领养人下班回来了,手里还准备了一些小猫的食物。
看得出来,领养人很喜欢它,抱在怀里不停地抚摸,又担心它受惊跑掉。我决定再送一程。下了楼,穿过街道,小猫在怀里安安静静的,大约以为这是在回家。其实,是回另一个新家。
把小猫交给领养人后,我折身而返,算是完成了一次交接。回去的路上,手里空落落的,心里也是空落落的。想到小猫初来我家时,和此刻一样。刚离开妈妈,又到一个全新的环境,一切都是陌生的模样,空荡荡的屋子让它倍感不安。
起初,小猫和它的兄弟姐妹一起在扫把旁玩耍,似乎又找回了在妈妈身边的感觉。弟弟告诉我小猫就在那边,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三只小家伙正玩得欢。我走过去想细看,正在嬉闹的小猫一下子四散而逃,有的钻到沙发底下,有的跑到柜子底下,刚才的欢乐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我只好弯下腰,扶了扶眼镜,跪在地上四处扫视。好不容易在柜脚处发现它们,两只小猫紧紧偎依在一起,还不时发出"凶狠"的哈气声,想以此吓退我。看着它们努力吓唬人的样子,我也只好作罢,不再打扰。
我到饭桌前吃饭,可爱的三只小猫又探头探脑地出来了。到底是年纪小,沉不了多久就又开始玩闹起来。
这些小猫是大猫一胎所生,一共五只,这也是大猫第一次做母亲。在老家时,弟弟已经送出去一只;这次带来四只,下午小表妹又抱走一只。剩下的三只也都有了归属,目前只是暂养在家中。
其实,我此前也与猫相处过,只是那些都是成年猫了。我记得奶奶家的那只狸花猫,对人爱答不理,一天到晚也不怎么着家,很少听见它叫。像这么小的猫,我还是第一次接触。摸起来毛茸茸、软乎乎的,叫声也柔萌动听。
没过几天,小猫们对家里也熟悉了,不怕人了。家里成了它们的乐园,沙发、小板凳、窗台、电视柜,都是它们撒欢的场所,上蹿下跳,满是生命的活力。妈妈花心思买的白纱窗帘,被它们挠出了细丝线,不得不收起来;可看着它们那副可爱模样,也只能唠叨几句作罢。
最遭殃的是那几盆花,本就经不起折腾,小猫偏偏爱往花盆里钻,一盆长得好好的花,没几天就被折腾得不成样子,活像一片杂草地。
在家的这段日子,能分明感受到小猫们在长大。刚来时,那几把椅子对它们而言高不可攀,只能仰着小脑袋望一望;没过几天,竟能抓着坐垫跳上去了;再后来,已经能利落地跳上椅子。家里的床也比较高,小猫们跳不上去,爪子勾着床单也费力,不多久,便也能熟练地跳到床上了。
尤其是那个鱼缸,成了小猫们觊觎已久的目标。低矮的电视柜恰好成了跳板,小猫爬上去,身子前倾,用小爪子探向鱼缸。缸里的鱼似乎并不理会这些不速之客,依旧自顾自地游来游去。我有时真替它们捏一把汗——既担心小猫站不稳掉进鱼缸,又怕它把鱼缸碰倒。
有件事很令人意外:两只小猫跑出去后,竟然又自己跑回来了。那天请表妹来家里吃饭,人多,还有孩子,小猫们害怕,早就躲到了床底和沙发底。可家里闷热,大门便敞开着,人们忙着做饭聊天,谁也没注意到有两只小猫偷偷溜了出去。
家里各个角落找遍了,没有;下楼去找,也没有。索性便不找了,丢了就丢了吧,家里还有客人,也顾不上一遍遍地寻找了。
吃完饭,年轻人带着孩子出去玩了,家里只剩妈妈和三姨在收拾。三姨拿东西路过门口,扫了一眼,好像有东西在楼梯上动,仔细一看,正是那两只跑丢的小猫,正一蹦一跳地努力爬楼回家。大家又惊又喜,至今也不知道它们到底跑去了哪里,也不清楚它们怎么还认得回家的路。
失而复得的心情,难以言表,只觉得再看小猫时,聪明可爱之外,又添了几分莽撞的勇敢。
随着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那两只小猫也陆续被送走了,剩下的一只,是留给朋友的,我先暂养一段时间。家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剩我和这只小猫。
平日里我早出晚归,只有小猫独自在家。许是孤单,每当我回来,它总在门口守着。我做饭时,它在脚边跟着打转,走路都不方便,只好先把它弄开。吃饭时,它更要守在旁边,明明给它留好了吃食,偏要趴在桌子上。就这样,一人、一猫、一食,被刻进了寻常日子里。
不光吃饭时跟着我,我在书房待着,它也要跟来。自从学会爬椅子,它总从椅子跳到桌上,再从窗口跑进书屋。本想安安静静看会儿书,它却躺在书桌上跟我撒娇,不时扒拉我的手,或是翻翻书页,一刻也不消停。我那点可怜的注意力,早被搅得七零八落。有时为了让它安静些,我只能放动画片给它看。果然安静了不少,望着它毛茸茸的背影,只觉得十分可爱。
小猫长得很快,感觉没几天就长大了许多。每次喂食,它总会跟在我身后一路奔跑过来——跳下椅子,穿过茶几,一个急刹冲到食盆前,大快朵颐。那副可爱模样荡然无存,倒像一个勇猛冲锋的战士。
小猫在家中无忧无虑地成长,虽爱闹腾,却也给这个冷冷清清的家添了不少生机。有时上班时也会想:它此刻又在捣什么乱呢?
后来,得知朋友不要这只小猫了,我开始四处打听领养的人家。不是没想过留下它,只是我的生活自顾不暇,又凭什么许诺它一个安稳的日子?留下,是不负责任;送走,是舍不得。左右为难之间,我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无能为力才是最深的自责。
联系妥当的那天,我匆匆赶回家。推开门,它照例从某个角落窜出来,围着我的脚踝蹭来蹭去,嘴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它以为,我又带回来了什么好玩的。我蹲下身,把它揽进怀里,它软软地贴着我的掌心,浑然不知即将发生的一切。
我找出那个纸箱,把它放进去时,它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解。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说:"乖。"声音却有些发颤。关上纸箱的那一刻,我感觉不像是在安顿一只猫,倒像是在亲手收起一段日子——小心翼翼,又恋恋不舍。
一路的颠簸,小猫的挣扎,内心的愧疚,成了那晚最深的遗憾。
送走它后,我走在冷风里。街上灯火依旧,人潮依旧,可我怀里空了,心里也空了一块。
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往常那个毛茸茸的身影总会第一时间扑过来,此刻却只有玄关的灯孤零零地亮着。食盆还在窗台下,几粒猫粮散落着;沙发扶手上,还留着它磨过爪子的浅痕;书桌上,那本被它翻乱的书还摊开着,页角卷着,像是它刚刚才离开。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那种安静,比它在时的闹腾更让人难受。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它搅乱了我的日子,如今它走了,日子却也跟着空了。我深知此后再没有小猫来烦我,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给这只小猫取过名字。一旦赋予名字,便是一份明确的归属。我深知我与它的缘分到此为止,便把取名这件事,留给往后长久陪伴它的人。
于我而言,我只记得,它还是一只可爱的小猫。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