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手里那两张索道票,被他攥得跟咸菜似的。迎客松就在旁边杵着,跟课本上一模一样,可他心里那点风花雪月,全被三步外那个灰白色冲锋衣的女人给冻住了。
那是陈敏。他老婆。去年双十一凑单买的衣服,当时她还说这颜色禁脏。背着的双肩包带子断过一回,她自个儿拿针线缝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蜈蚣。
她手机屏幕还亮着导航,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蓝夹克男人,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一脸茫然地瞅瞅周远,又瞅瞅周远身边那个穿粉色冲锋衣的小姑娘,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两口子郊游啊。”陈敏的声音平得像白开水,没半点波澜。周远嘴巴张了张,嗓子眼像被黄山上的雾给堵住了。旁边的小刘,公司新来的,二十五岁,扎个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了他一路“周哥”。
这会儿脸白得跟纸似的,结结巴巴挤出一句:“嫂子……不是,我是他同事。”“同事。”陈敏点点头,嘴角甚至扯了一下,“同事好,爬山有伴。比我强,我跟同事一起来的。”
她指了指蓝夹克,那人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是导游,她雇的,一天三百。”周远认识陈敏十一年了。十一年,够把一个人的脾气摸得透透的。她没吵没闹没追问,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发毛。
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她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连发火都觉得浪费力气。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等他开口。
“陈敏,你听我解释。”“解释什么。”“我跟小刘就是……”“就是什么。”“就是来爬山的。”“哦,我也是来爬山的,巧了。”她顿了顿,“周远,你不用编。
你撒谎的时候手会抖,你现在手就在抖。”他低头一看,那张索道票已经快被他捏烂了。“你跟小刘,什么时候的事?”“没开始。”“没开始你带她来黄山?你带我来过吗?”这一句像根针,扎得他哑口无言。
结婚十一年,他带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小区门口那家超市。她让他陪着去,他说你自己去。可他带小刘坐了五个小时高铁,订了两间房,嘴上说着“就是同事”,心里那点小九九,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小刘哭了,跟陈敏道歉,说不知道他结婚了。陈敏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他手上那戒指你没看见?”小刘低头,她看见了,可没敢问。周远让小刘先走,小姑娘抹着眼泪下山了。
迎客松旁边游客来来往往,有人拍照有人笑,就他像个木桩子杵在那儿。他问那个男的是谁,陈敏说是导游,她出来散心,想看看黄山,走不动就歇,哭了就擦,拍照就笑。可她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拉她,她退了一步:“周远,你别碰我。你让我把话说完。十一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租房住了三年,后来买房首付是我攒的,装修是我盯的,孩子是我带的,你妈生病我伺候的,你升职我陪你熬夜,你喝多了我开车接你。
你跟我说过一句谢谢吗?”“说过,去年孩子家长会……”“那是谢谢,不是放在心上。”她声音还是平的,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他心口,“我不吵不闹不跟你离婚,但今天的事我记着。
你带她来过的地方我不会再来,你给她买过的东西我不会再要,你跟我说过的对不起我不会再信。”她转身走了,导游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发消息说“我错了”,她没回。
坐高铁回家推开门,陈敏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写作业。她头也没回:“回来了,洗手吃饭。”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可他看见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翻。
他坐在餐桌前,她端菜盛饭,孩子问他去哪了,他说出差。陈敏没抬头,却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他咽了口饭,咸的,眼泪掉进碗里。她看见了,没问,也没递纸巾,只是把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这就是日子。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摔门砸碗,可那根刺就扎在那儿,拔不出来。周远后来再没带小刘出过差,陈敏也再没提过黄山。可有些东西,就像迎客松上的风,吹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婚姻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一碗白米饭,平时吃着没滋味,可你要是把它倒了,再想找回来,那碗早就凉透了。人啊,总在失去的时候才明白,身边那个不声不响的人,才是撑起整个家的那根梁。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后悔药,能让人把捏皱的票抚平,把走丢的十一年找回来?恐怕没有。所以啊,别等那碗汤推过来的时候,才尝出咸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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