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84岁,我伺候了她8年,才突然醒悟:跟老人少共情,少互动,不是不孝,是自保。我今年五十六,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好,膝盖也不好,可我不敢说累,因为我妈还在。她八十四了,耳朵背,眼睛花,腿脚走不动,脑子时清楚时糊涂。八年前我爸走了,她就搬来跟我住,那时候她还能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后来一年不如一年,现在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扶,晚上睡觉要人陪着,不然就喊,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有个弟弟,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走的时候说姐你辛苦了,然后就没下文了。我不怪他,他也有他的难处。可我心里苦,苦得没法说。

头几年我还撑得住,每天早起给她做饭,喂她吃,给她擦身子,换衣服,推她出去晒太阳。她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转。别人看见都说,你闺女真孝顺。我妈就笑,说还行吧,就是脾气倔。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脾气倔,我脾气也倔,可我不能跟她倔,她八十多了,我还能跟她计较什么。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她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她不高兴我就哄,她骂人我就受着。我把自己活没了,就剩下一个身份,她的女儿,一个伺候她的人。

可人不是铁打的。我也有家,有老公,有孩子。老公前年退休了,本来想跟我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我妈在,我走不开。他一个人报了个老年团,去了趟桂林,回来给我看照片,我一边看一边哭。他说你哭什么,我说我没哭,眼睛进东西了。他知道我在撒谎,但没拆穿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孩子在外地工作,过年回来,看见我瘦了一圈,说你这样不行,得想个办法。我说什么办法,送养老院?我妈听见了,在屋里喊,我不去养老院,你爸说了,死也要死在家里。她喊完就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我赶紧进去哄,哄了半天才消停。孩子叹口气,没再说话。

我身体越来越差,去医院查了查,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累的,让我多休息。我笑了一下,心想我怎么休息。回家路上我买了两斤排骨,想着给她炖汤。走到楼下,碰见邻居,她问我你妈最近怎么样,我说还那样。她说你也不容易,伺候这么多年了。我说是啊。她说你妈有福气,有你这样的闺女。我笑了笑,没说话。上了楼,开门,一股味扑过来,她又拉在裤子上了。我放下排骨,给她换洗,擦地,开窗通风,忙完已经中午了。我坐在沙发上喘气,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我,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说没事,累了。她说你累什么,我当年伺候你奶奶,比你累多了,也没像你这样。我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一滑,切到了手指,血冒出来,我用水冲了冲,贴了个创可贴,继续切。那顿饭我做得特别咸,她吃了一口就吐出来,说你想咸死我啊。我把碗端走,重新做了一碗,她吃了半碗,说饱了。我把剩下的吃了,咸得我直喝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想起我小时候,她也是这样伺候我的。我发烧,她整夜不睡,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我摔断了胳膊,她背着我走了五里路去医院。我被人欺负了,她拉着我去找人家家长理论,站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她那时候多厉害啊,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上班、做饭、洗衣、缝补,什么都不耽误。可现在她老了,老成了一个孩子,一个不讲理的孩子。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脑子不清楚了,她控制不了自己。可我也是人,我也会累,也会烦,也会想逃。

真正让我醒悟的,是上个月的一件事。那天下午,她睡醒了,喊我过去。我坐在她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她想吃桃酥。我说家里没有,明天给你买。她说不行,现在就要。我说外面下雨呢,等雨停了再去。她就哭了,哭得特别伤心,一边哭一边说我不孝,说她白养我了,说她活着没意思。我听着,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我站起来,把手抽回来,说,你哭吧,我去给你买。我穿上外套,拿了伞,出了门。雨下得很大,我走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糕点店,买了桃酥,又走回来。到家的时候,我浑身湿透了,鞋里全是水。我把桃酥放在她面前,她看了一眼,说不想吃了,想睡觉。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袋桃酥,看着她闭上眼睛,突然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哭了一场。哭了很久,哭完了,我擦了擦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十六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六。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头发乱糟糟的,白了一大片。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不能再这样了。你把自己搭进去,她也活不好,你也活不好。你得改,你得变。怎么变?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少共情,少互动。她哭,我不跟着哭。她闹,我不跟着闹。她说难听的话,我不往心里去。我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人,而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早就不在了,现在这个人,是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她需要吃饭,需要穿衣,需要有人看着。我给她这些,但我不再给她我的情绪。我的情绪是我的,我自己留着。

从那天起,我开始变了。她哭的时候,我不再哄她,就坐在旁边,等她哭完,给她递杯水。她骂我的时候,我不再解释,就听着,等她骂完,该干什么干什么。她要吃什么,我尽量满足,但不再跑三条街去买。她说不吃的时候,我不再劝,把碗收了,下顿再喂。我不再跟她聊天,不再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不再跟她说我自己的事。我们之间的话变得很少,少到只有“吃饭了”“该吃药了”“睡觉吧”这几句。刚开始她不习惯,又哭又闹,说我不理她了,说我变了。我听着,心里也难受,但我忍住了,没回到从前。过了一个多月,她也慢慢习惯了。她哭得少了,闹得也少了。有时候她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安安静静的,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各坐各的,各想各的,屋子里很静,但那种静不再让人窒息,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我老公发现了我的变化。他说你最近气色好点了。我说是吗。他说你不那么累了。我说嗯,想通了。他没再问,只是晚上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我喝了,觉得暖。我孩子打电话回来,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妈你别硬撑着。我说我没硬撑,我学会偷懒了。他笑了,说那就好。挂了电话,我去给我妈洗脚。她低头看着盆里的水,突然说,你小时候,我也给你洗过脚。我说嗯。她说那时候你脚小,一只手就能握住。我说嗯。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浑浊浊的,说你是不是嫌我了。我说没有。她说你话少了。我说我本来话就不多。她没再问,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我拿毛巾给她擦干。她躺在床上,我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黑暗中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问。我轻轻带上门,走出去,坐在客厅里,泡了杯茶,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但我觉得踏实。这一天,我照顾了她,也照顾了自己。我没有垮,她也没有垮。我们都还活着,都还能喘气。这就行了。

昨天她突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我的手,说丫头,你辛苦了。我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叫过我丫头了。我说不辛苦。她说我知道你累,你嘴上不说我也知道。我说你知道就好。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转眼就没了。她说你也要好好的。我说我会的。她点点头,又糊涂了,开始喊我爸的名字,说你怎么还不回来吃饭。我给她喂了饭,擦了嘴,推她到阳台上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可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稀疏的白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给我梳头的样子。她那时候手多巧啊,能扎出各种辫子。现在她的手像枯树枝,连筷子都拿不稳。可她还是我妈,我还是她闺女。我们之间的关系变了,我不再把她当成我需要仰望和依赖的人,她也不再把我当成需要她保护和照顾的孩子。我们现在是两个女人,一个老了,一个也不年轻了,互相守着,互相撑着。我给她阳光,她给我安宁。就这么简单。

我写这些,不是说不孝顺。孝顺是应该的,但孝顺不是把自己赔进去。我见过太多人,伺候老人伺候到自己先垮了,老人还在,自己没了。那是孝顺吗?那是傻。你得先把自己活好了,才能把别人照顾好。你把自己耗干了,老人怎么办。所以我现在少共情,少互动,不是不爱她了,是我得留点力气,陪她走完最后这段路。路还长,我五十六,她八十四,我们还有时间。但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得省着用。省着用我的力气,也省着用我的眼泪。等有一天她走了,我哭一场,然后好好过我的日子。她不会怪我,因为她当年也是这样熬过来的。她伺候我奶奶的时候,也累,也烦,也哭过。可她还是把我奶奶送走了,然后把我养大了。现在轮到我了。我接住了,也扛住了。我没倒,她也没倒。这就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