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加油站排了十来辆车,周国强拎着两袋零食回来,把一张小票递到我面前。
“零食一百二,你转我六十。”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钱本来就该这么分。我看了一眼,薯片、牛肉干、坚果,还有两盒无糖饼干,车上三个人,只有我和他吃了几口。
我没争,掏手机转了六十。提示音响过,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拧开一瓶水,靠着车门慢慢喝。
那是周六。到家后,他在我家门口下车,拎走自己的袋子,连句下周见都没说。
一周后的晚上,我刚从公司回来,手机亮了,是他发来的消息。
“建民,下周哪天回去?我跟你一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停着。过去半年,他坐我的车回老家一共六次,从没主动问过油钱和过路费。
我把这次的油费和过路费翻出来,按导航记录一项项算。省城到邻县,来回三百多公里,收费站两处,加油一次。
算好以后,我回他:“可以。先把这次的油费和过路费平摊了。”
消息发出去,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声。过了几分钟,他回复:“准确数额是多少?”
我把数字发过去,等着他解释零食,或者说我小气。
他没有争,只回了句:“你算清楚,我转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那点闷意没有散,反而像一粒沙,硌得更明显。
01
我和周国强是高中同学,认识三十一年。
那时候我们坐过同一排课桌,他数学比我好,字写得像印出来的。我作文常常交不上去,就借他的本子看两眼,再换几个说法抄到自己的作文本里。
毕业以后,各自进了不同单位,联系一度断过。后来他留在省城做物业维修调度,我进家电企业跑售后,都是整天接电话、催工单、处理别人家里的麻烦。
真正又熟起来,是前几年一次同学聚会。
他父亲周德顺住在我老家附近,七十七岁,退休木工,腿脚一年不如一年。周国强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去看看。我母亲李秀英也住在那边,七十四岁,一个人守着老屋,平时缝缝补补,买菜做饭。
我们发现,周末回去的时间差不多。
第一次是他在路边等车,我顺手停下。车门一开,他坐进副驾驶,手里还提着两只塑料袋。
“正好碰上你。”
“上车吧,顺路。”
就这么一句,事情便定了下来。
头两次,他会在服务区买咖啡,或者下车帮我擦一下挡风玻璃。后来坐熟了,他不再客气,我也没当回事。车里常年放着他的灰色外套,后排还有一个折叠袋,里面装着螺丝刀、手套和几卷胶带。
他在车上不爱说闲话,大多时候看窗外。经过收费站,他会提醒我走哪条车道,遇到堵车,就打开手机替我查绕行路线。
我母亲知道他跟我一起回去,每次听见车声,总要多拿一副碗筷。
“国强来了?进来喝口水。”
“不了,周叔那边还等着。”
他总是笑一笑,站在门边说两句,再去看他父亲。
我回家以后,母亲会把热好的饭端上来。她年纪大了,动作慢,盛汤时手腕有些抖。我让她搬去省城住,她总说老家安静,邻里都熟,菜也便宜。
我说以后再商量,她就把话题转到院里的柿子树上。
那段时间,我们每周往返一次。车费从来没明说过,谁也没拿计算器出来算。
我心里其实记着。加了几次油,走了几次收费站,车子保养换了什么,数字大概都在脑子里。只是同学之间,若连这个也要一笔笔说清,好像显得生分。
陈慧不这么看。
那天晚上,我把周国强的消息给她看。她正在厨房洗菜,围裙上沾了点水。
“你们一直没说过怎么分吧?”
“都是老同学,算那么细干什么。”
“那你这次怎么突然算了?”
我把手机拿回来,放到桌边。“他先算的。”
陈慧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响,菜叶在盆里打着转。
“人家可能只是觉得零食该平摊。”
“零食能平摊,车费就不能?”
“我没说不能。”
她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那就提前说清楚,省得以后都不舒服。”
我说不用,她也没再劝。可那句话一直留在我耳边。
我不承认自己在意六十块钱。我只是觉得,既然他能把一袋零食分成两半,车轮压过的路、油箱里烧掉的油,也应该有个说法。
周一到周五,我忙得脚不沾地。周国强没有再发消息,像是等我给出一个决定。
周四晚上,我把返乡路线重新看了一遍,顺手把油价也查了出来。那些数字排在屏幕上,清楚得很。
我本来只想把事情说开,后来却越算越细,连六次往返的大概费用,也跟着列在了备忘录里。
写到最后,我停了很久,还是没有删掉。
02
下一次回老家,是个阴天。
出城后,天一直灰着,路边的广告牌被风吹得啪啪响。周国强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手机,隔一会儿看一眼时间。
我没问他急什么,只把车速保持在限速以内。
过了第一个服务区,他忽然说:“前面别进大站,下一处小一点,停车快。”
“你知道路?”
“这条路我跑得多。”
他说得平常。我拐进匝道时,才发现他连哪个出口有厕所、哪家店人少都清楚。
停车后,他没去买烟,径直走进便利店。不到五分钟,拎着一袋东西出来,放到了后排。
我回头看了一眼,里面有瓶装水、纸巾、一次性湿巾,还有两包软烂的面包。
“买这么多干什么?”
“周叔牙口不好,回去用得上。”
他说完,又从袋子底下拿出一盒无糖饼干,放在我手边。
“这个给你妈。”
我看了眼包装,没接。“她不一定吃。”
“她以前不是爱吃这个牌子吗?”
我愣了一下。
李秀英确实吃这个,糖尿病以后,普通点心不敢多碰。她自己买东西总挑最便宜的,包装上的字又小,常常拿错。
“你还记得?”
“上回她说过。”
周国强拧开车门,重新坐好。刚系上安全带,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没接。铃声断了,没过半分钟,又响起来。
这次他按下接听,声音压得很低。
“我还在路上,到了县城给你回。”
说完,他听了几秒,只说:“知道,别催。”
电话挂断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敲着屏幕。
没多久,第三个电话又进来。他皱了皱眉,转头看我。
“建民,前面路口能不能拐一下?”
“去哪儿?”
“县城边上,办点事。”
“你不是去看你爸吗?”
“顺手办一下,不耽误。”
我看了看导航,那个路口离周德顺住的地方并不近,拐过去再回来,至少要多走二十分钟。
“你自己打车不行?”
话出口,我就觉得语气重了。周国强没有顶回来,只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
“算了,按原来的走。”
车里安静下来。雨点开始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刮过去,留下短暂的清亮。
到了县城,他比我熟。哪条路单行,哪座桥下常堵,旁边哪家药房能停车,他都能说出个大概。我以前只当他常陪父亲看病,跑得多了,自然熟悉。
车停在周德顺家门口,他提着后排的袋子下车,又回头把那盒饼干递给我。
“给你妈带回去。”
我接过来,盒角被他捏得有些软。
进门时,李秀英正在院子里择菜。她看见饼干,先是笑了一下,随后问我:“国强呢?”
“去他爸那边了。”
“他最近挺忙的,还总往县城跑。”
我把饼干放到桌上。“他去县城做什么?”
母亲低头把菜叶撕开,水盆里漂着几片泥沙。
“还能做什么,照看老人呗。”
“我是问他最近是不是还去了医院。”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
“你这孩子,问这些干什么?”
“随便问问。”
“人家有自己的事,你别老打听。”
她把择好的菜拢到一边,起身去拿抹布。背影比以前瘦了些,灰蓝色的外套在肩胛处塌着。
我站在桌旁,想再问,电话却响了,是公司工单出了问题。
接完电话,母亲已经把饼干收进柜子里。她关柜门时,手在门把上停了片刻,像是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晚上回省城的路上,周国强没有坐我的车。他说周德顺要留他吃饭,晚点自己回。
我一个人开在雨里,副驾驶那边空着,脚边却多了一个纸袋。
里面是给老人用的软面包、湿巾,还有一小瓶眼药水。
我不知道那瓶眼药水是谁的,也没问。
到家后,陈慧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只说:“他买的?”
“嗯。”
“你没问多少钱?”
我把纸袋放到餐桌边。“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去阳台收衣服。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细细的,像有人一直没说完的话。
03
周国强从那天以后,连续三次问我周末几点出发。
第一次是在周二晚上。他发来一句:“周六还是七点?”
我那会儿正在核对售后返修单,没立即回。过了十几分钟,他又问:“后备箱给我留点位置,有两箱东西。”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先冒出的是后备箱的空间,接着才想到车油。
两箱东西不算重,可我那辆车后备箱本来就不大。母亲要带米面,周德顺那边还常有工具和废旧木料,平时装得满满当当。周国强每次上车,自己的东西不多,却总能占掉一块地方。
我回他:“周六七点半,东西别太多。”
他很快回复:“行。”
没有提车费,也没有提上次的六十元。
我放下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近两个月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第一次加油三百四十六元,第二次三百一十二元,第三次遇到下雨,绕路多跑了二十多公里。
过路费更简单,电子账单一条条躺在支付记录里。
我本来只想看看大概数,后来却把六次往返都列了出来。油费、过路费,再加上保养时换掉的机油和轮胎损耗,算到最后,数字停在五百七十二元。
周国强六次都坐了副驾驶,零头不算,平均一次九十五块多。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那六十元零食再一次跳出来,像一根细刺,刚好扎在数字中间。
陈慧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刚晒干的衣服。她看见我还在算,脚步停了停。
“还没算完?”
“这次他要坐车,先把规矩说清楚。”
“可以说。”
“我只是把费用摊开。”
陈慧把衣服放到沙发上,一件件叠好。她没有看我的手机,声音也不高。
“你有没有算过,他替你跑过多少地方?”
我抬起头。“他什么时候替我跑了?”
“你妈那边,换水龙头、修门锁、搬煤气罐,哪次不是他顺手帮着弄?”
“那是他住附近。”
“住附近也要花时间。”
她把一件衬衣的袖口压平,抬眼看我。
“你只算车轮走了多少公里。”
这话让我不舒服。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语气也硬了些。
“我没让他白帮忙。”
“那你打算怎么算?”
我没有回答。
陈慧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拿起衣服回了卧室。门没有关严,里面传出衣架碰到柜门的轻响。
我重新打开备忘录,把那句关于时间的话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留下油费、过路费和金额。
周四下午,周国强又发消息,问我是不是七点半准时走。
我回:“是。”
他过了一会儿说:“那我在小区南门等。”
我盯着“等”这个字,想起以前他总是提前几分钟到。车停在路边,他会把烟头按灭,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那时我们偶尔谈起高中同学,谁在哪个城市,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
那些话不值钱,却让路程没那么长。
现在我只想知道他什么时候付钱。
周六早上,周国强果然在南门等着,脚边放着一个黑色保温袋,还有一只纸箱。
我把后备箱打开,示意他放进去。
“纸箱里是什么?”
“几样旧东西。”
他弯腰搬箱子,动作很快。保温袋却一直拎在手里,没有放进去。
我发动车,导航跳出熟悉的路线。市区的高架刚过早高峰,车流像一条挤在河道里的灰色带子,慢慢向前挪。
周国强低头看手机,没开口。
我也没说话,只在心里反复过那五百七十二元。六次搭车,他没有主动问过一次。如今一盒零食,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到了第一个收费站,他忽然问:“回去还是按上次那个时间?”
“看情况。”
“我爸下午要去一趟卫生所,别太晚。”
“你自己安排。”
话说完,我看见他抬了抬眼,又把视线转回窗外。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说得没错。既然钱要分清,时间也该各管各的。
服务区加油时,我把车停到最外侧。周国强去洗手间,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瓶水,放了一瓶在我的杯架里。
“不要。”
“顺手拿的。”
“我有水。”
他看了看那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加油机上的数字不断往上跳,最后停在三百八十六元。站在旁边的周国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问价格。
我却记住了。
回到车里后,他又接了两个电话。一个问他什么时候到,一个让他带什么东西。他都压着嗓子答应,车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缝里钻进来,带着汽油味。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觉得这一路比过去长了许多。
04
那天从老家返回省城,周国强的保温袋一直放在脚边。
袋子外面套着一层旧毛巾,边角磨得发白。我拐过一个弯时,袋口滑开,里面露出几个药盒,白底蓝字,旁边还压着一只量杯。
“你带药做什么?”
周国强伸手把袋口拢好。“没什么。”
“给你爸的?”
“嗯。”
“什么病?”
他看着窗外。“老人家常见的毛病。”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药盒上印着的字很小,我没看清,只看到其中一盒被拆过,铝板上少了两粒药。
“哪家医院开的?”
“县里。”
“县医院?”
他没有立即回答,手掌压在保温袋上,像是怕里面东西散出来。
“建民,开你的车。”
这句话不重,可我听着刺耳。
“我只是问问。”
“没必要什么都问。”
我把车窗关严,车里的药味更明显了。不是医院消毒水那种味道,像塑料袋里混着薄荷和苦药,闷在鼻腔里不散。
过了十几分钟,他的手机响起来。
周国强接通后,只说了几句:“先别动。放在桌上就行。药盒拍照发我。”
电话挂断,我问:“谁?”
“家里人。”
“你爸不是在家吗?”
“我说了,没什么。”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只保温袋贴着他的膝盖,袋面随着车身颠簸轻轻起伏。
“既然没什么,为什么一路上接这么多电话?”
他转头看我。“别人找我,不行?”
“当然行。”
“那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车里一下安静了。前方是长下坡,路边的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叶子打在护栏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把速度降下来,心里那团火却没有跟着降。
我想起这两个月,他总是提前问返程时间,偶尔让我给后备箱留位置,还熟悉县城里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路。现在他又带着药盒,接一通接一通的电话,却把我当成多嘴的人。
“周国强,”我说,“你要是觉得搭车不方便,以后别坐。”
他说:“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做得挺明白。”
“车费的事,你不是已经算了吗?”
他语气仍旧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听见这句话,立刻接了上去:“算车费有什么不对?零食都能让人平摊,车费就不能?”
周国强把脸转向窗外。“零食是给大家买的。”
“那油也是大家烧的。”
“你想怎么算,发给我。”
“我发了你就给吗?”
他转过头,眼神第一次沉下来。
“你希望我不给?”
我没回答。收费站的栏杆在前面抬起,车子缓慢通过。后面的车辆按了一声喇叭,我往前挪了几米,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区。
“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国强解开安全带,拿起保温袋。“没什么意思。”
“你帮我妈跑过几趟,我没让你白跑。可这不能抵车钱。”
“我什么时候说要抵?”
“那你现在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有些付出没法开发票。”
这句话落下来,车里只剩发动机怠速的声音。
我一下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
“你是说,你替我家做过事,所以就不用分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拧开车门,站到路边。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他弯腰从后备箱拿出纸箱,检查了一遍,又把箱盖压好。
我以为他要走,便把车门锁打开。可他没有离开,只绕着车后面看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后保险杠下面。
“找什么?”
“没什么。”
他说完,打开纸箱,把里面几样东西挪了位置。螺丝刀、胶带、两只旧插座,还有一件叠好的灰色毛衣。他翻了两遍,眉头越来越紧。
“少了什么?”
“一个文件袋。”
“什么文件袋?”
他抬头看我,停了片刻。
“纸。”
“什么纸?”
“没事。”
我靠在车门边,心里最后那点耐性也被磨没了。
“你要找就找清楚,别把我的车翻成这样。”
他没争,继续在后备箱里翻。纸箱被他搬到地上,保温袋也放到一边,里面的药盒碰在一起,发出轻响。
他把后排座椅缝、脚垫下面都看了一遍,最后又弯腰探进副驾驶一侧。手伸进去很久,抽出来时只有几根灰尘粘在袖口。
“没有。”
“那就算了。”
我把车门拉开。“上车,走了。”
周国强站在原地,眼睛还盯着车内。那副神情不像在找一张普通的纸,可他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他把纸箱重新放进后备箱,保温袋拎在手里,关上后门。
“我自己回去。”
“随你。”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我开口。
我没有出声。
周国强转身沿着辅路往前走,身影被一辆货车挡住,很快看不见了。
我坐回车里,副驾驶的座位还留着他刚才压出的褶皱。脚垫边上有一小片药盒铝膜,反光刺眼。
我把它捡起来,捏在手里,随后扔进了车门储物格。
那天回到省城,我没有再问他有没有找到那份纸。
05
我把周国强的车费重新算了一遍,按照六次往返的油费和过路费,扣掉他偶尔买水的零碎,最后得出二百八十六元。
那串数字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我给他发过去,没有解释,也没有提那天车里的争吵。
“六次油费和过路费,合计二百八十六元。你转一半就行。”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流冲过额头,凉得人清醒。再回到客厅时,手机已经亮了。
周国强把二百八十六元转来,只回了句:“账清了,以后不坐。”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回他。
钱收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转账记录下面,那个熟悉的头像安静地缩成一小块。我们认识三十一年,最后留下的不是一顿饭,也不是哪次同学聚会,而是二百八十六元和一句以后不坐。
陈慧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桌边。
“他转了?”
“转了。”
“你收了?”
“嗯。”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没有问金额。锅里的水刚烧开,蒸汽把她额前的碎发打湿了些。
“那就把事情放下吧。”
我把手机锁屏。“本来就是一笔费用。”
她没再说,转身去关火。水汽慢慢散开,厨房的窗玻璃上留着一层白雾。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车去公司。车子启动后,才发现副驾驶脚边有个黑色纸袋,应该是前几天周国强留下的。我伸手去拿,纸袋底部卡在座椅滑轨旁,怎么拽都拽不动。
我下车绕到另一边,把副驾驶座位往后推,又把脚垫掀起来。纸袋终于松动,里面滚出一支没拆封的眼药水,还有一张折过两道的纸。
我以为是收据,随手展开。
纸张边缘已经卷了,抬头印着邻县人民医院几个字。下面是姓名,李秀英,年龄七十四岁。
我的手在半空停住,视线一行行往下落。
复诊时间,明早八点。
就诊事项,白内障手术方案确认。
注意事项那一栏写着,需家属陪同。
我把纸拿近了些,医院盖章的红印压在右下角,日期正是今天。往下还有联系人一栏,黑色签字笔写着三个字。
周国强。
我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车门敞着,早晨的风从小区楼缝里穿过来,带着潮湿的树叶味。楼上有人拖动椅子,咯吱一声,随后又归于安静。
我翻到纸张背面。
背后有一行熟悉的字,笔画比平时更轻,像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别告诉建民,他只会逼我卖房进城。”
那是我母亲李秀英的字。
我靠着车门,半天没有动。手里的复诊单被风吹得轻轻发颤,纸角碰在车窗上,发出细小的啪啪声。
我先想到的是那盒无糖饼干,想到周国强几次在县城接电话,想到他带着药盒坐在副驾驶,却始终不肯告诉我去了哪里。
然后才想到这张纸为什么会在我的车里。
他找的文件袋,也许就在那天。母亲的复诊单被夹在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座位下面。周国强下车前反复翻找,找的就是这张纸。
我拿出手机,点开周国强的名字。
聊天页面还停在那句“账清了,以后不坐”。
拇指落在输入框里,我先打了一个问号,又删掉。重新输入“你为什么把我妈的复诊单放在车里”,看了几秒,也删掉。
医院明早八点确认手术方案,联系人写的是周国强。母亲没有告诉我,周国强也没有告诉我,连陈慧都没有提过半句。
我抬头看向母亲住的方向,楼群被晨雾压得很低,窗户一格一格亮着,分不清哪一扇是她家的。
我给母亲拨电话。
铃声响到第五下,她才接。
“建民,怎么这么早?”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我看着手里的复诊单,没有立刻问她手术的事。
“妈,你今天要出门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买点菜。”
“还有呢?”
“没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
我闭了闭眼,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医院的名字、明早八点、周国强三个字,一样都没有消失。
“妈,周国强最近是不是去找过你?”
这次沉默更久。
楼下有车驶过,轮胎压过积水,声音从远处拖到近处,再慢慢散掉。
“你问他干什么?”
“他在我车里落了东西。”
“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母亲也没有追问,只在电话里轻轻咳了一声。
“建民,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
“你上班去吧,别为这些事耽误了。”
电话被她挂断了。
母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让我别瞎想。可那张复诊单就在我手里:明早八点确认手术方案,紧急联系人却不是我,而是周国强。
可明早八点,医院里有人等着确认手术方案。
那个人本来应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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