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圣肖守仁收回金针,说禹念魂魄不全,恐怕活不过十岁。

司凤拍案而起,说不信。

璇玑抱紧儿子,手背绷紧。

六岁的禹念缩在奶娘薛茹怀里,只盯着她看。

璇玑伸手去拉,孩子扭头躲开。

司凤请药圣再诊,药圣摇头。

夜里司凤强设招魂阵,禹念突然尖叫,挣脱所有人,指着薛茹喊了一声娘。

满屋死寂。

璇玑脸色惨白,后退撞翻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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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泽宫的冬天比别处冷。

殿角铜鹤嘴里吐出的白气,还没升到房梁就散了。

璇玑把汤婆子往禹念怀里塞,孩子不接,眼睛只盯着门口。

薛茹端着药碗进来,禹念伸手去够,碗沿磕在门框上,药汁洒了半碗。

司凤站在廊下,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药圣肖守仁从殿内出来,白胡子沾着药渣,摇头。

他说,孩子魂魄少了一魂一魄,且非天生,是被人一点点抽走的。

司凤没接话,手指捏着剑柄,指节发白。

肖守仁又说,活不过十岁。

司凤转身就走。

靴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璇玑追出来,拉住他袖子。

他停下,没回头。

璇玑说,药圣年纪大了,诊错了也说不定。

司凤说,那就再找别人诊。

璇玑说,念念只是说话晚,再等等。

司凤终于回头,看着她。

他说,你信吗。

璇玑没答。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禹念在屋里哭起来,薛茹轻声哄着。

司凤的目光越过璇玑,落在薛茹身上。

这个女人是六年前从乱民堆里捡来的,当时她抱着个死婴,哭得嗓子都哑了。

璇玑说,你别这么看她。

司凤说,我看看我儿子也不行。

他转身进了屋。

禹念在薛茹怀里安静下来,小手攥着薛茹的衣襟。

司凤伸手去抱,孩子往薛茹怀里缩。

司凤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璇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夜里司凤翻来覆去。

璇玑背对他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司凤起身,披衣走到外间。

桌上摊着离泽宫禁地的地图,旁边是一块养魂木的碎屑。

他拿起来凑近烛火,碎屑边缘泛着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烧过。

他记得六年前那个晚上。

璇玑产后昏迷,他抱着刚出生的禹念,孩子浑身发紫,哭声像猫叫。

他从禁地取来养魂木,把孩子残魂养在木中。

后来薛茹来了,说她会照料。

他那时只顾着璇玑,就点了头。

司凤攥紧碎屑,指缝里渗出血丝。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璇玑站在门边,披着外衫。

她说,别查了。

司凤说,你怕什么。

璇玑没说话。

她的影子被烛火拉长,投在墙上,微微晃。

司凤走过去,把碎屑摊在她面前。

璇玑看了一眼,别过头。

司凤说,养魂木碎了,念念的魂去哪儿了。

璇玑说,我不知道。

司凤说,你知道。

璇玑突然抬头,眼圈红了。她说,念念是我生的,我比你疼。司凤冷笑一声,把碎屑拍在桌上。他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念念只认薛茹。

璇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外间传来薛茹的声音,说禹念醒了,要找娘。璇玑身子一僵。司凤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他找的娘,是你还是她。

璇玑没答,转身往外走。司凤站在原地,听见禹念的哭声从薛茹房里传来,渐渐又安静了。他低头看桌上那块碎屑,黑边又扩了一圈。

02

第二天罗秀芝来了。

她是璇玑的师姐,医术不差,性子直。

进门先看禹念,孩子缩在薛茹怀里,不让人碰。

罗秀芝蹲下身,伸手搭脉。

禹念尖叫,薛茹赶紧抱开。

罗秀芝站起来,拍了拍袖子。她把璇玑拉到一边,低声说,那奶娘身上有灵力波动。璇玑说,她是凡人。罗秀芝说,凡人身上不会有灵力。

璇玑说,你诊错了。

罗秀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说,璇玑,你在瞒什么。

璇玑避开她的目光,说没有。

罗秀芝没再追问,临走前看了薛茹一眼。

薛茹低着头,给禹念擦嘴,动作轻柔。

夜里徐秀珍来报,说薛茹在后院烧东西。

璇玑披衣出去,远远看见薛茹蹲在墙角,面前一盆火,火苗发蓝。

薛茹嘴里念念有词,手里往火里丢符纸。

璇玑走近,薛茹猛地回头,火盆被袖子带翻,灰烬扬了一地。

璇玑说,你在干什么。

薛茹说,给念念安神,老家习俗。

璇玑低头看地上的灰烬,里头有没烧完的符角,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她捡起来,薛茹伸手来夺。璇玑退了一步,把符角攥在手心。

薛茹说,夫人,那是给死人烧的,不吉利。

璇玑说,谁死了。

薛茹没答。

她蹲下去收拾火盆,手指在灰里扒拉,像是在找什么。

璇玑看见她耳后有一道细纹,像是皮肤裂开了。

薛茹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一样温顺。

璇玑把符角揣进袖子,转身回屋。

司凤站在廊下,显然都看见了。

他没说话,等璇玑走近,伸手从她袖子里抽出符角。

就着廊灯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他说,这是魔煞纹。

璇玑说,你不认识。

司凤说,我爹当年就是被这个纹路害死的。

璇玑伸手去夺,司凤不松手。两人较着劲,符角被扯成两半。璇玑攥着半张,转身就走。司凤在她身后说,褚璇玑,你到底在护谁。

璇玑没停步。

她走到禹念房门口,薛茹正抱着孩子哄睡。

禹念闭着眼,小脸贴在薛茹肩上。

璇玑站在门槛外,看着这一幕,手扶着门框,指甲刮过木头,发出细响。

薛茹抬头,冲她点点头。璇玑说,你出来。

两人走到廊下。璇玑把半张符角摊开,问她,谁教你的。薛茹低头看了一会儿,说,我男人。璇玑说,你男人是谁。薛茹说,死了,六年前死的。

璇玑说,怎么死的。

薛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嘴角却翘着。她说,夫人,您真的不记得了?

璇玑心里咯噔一下。薛茹又说,六年前,禹州城外,乱民堆里。您和宫主骑马经过,我抱着孩子跪在路边。您下马,问我愿不愿意跟您走。

璇玑记得那天。

她刚生产完,身子虚,但执意要去城外找药引。

路边全是逃难的人,薛茹跪在最前面,怀里的孩子已经没气了。

璇玑给了她一锭银子,让她把孩子埋了。

薛茹磕了三个头,说愿意当牛做马。

璇玑说,那符角是你男人留给你的。

薛茹点头。她说,他死前说,这符能保平安。璇玑看着符角上的魔煞纹,心里发凉。她把符角收进袖中,说,以后别烧了。

薛茹应了一声,转身回屋。璇玑站在廊下,听见屋里禹念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攥紧袖中的符角,指甲嵌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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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司凤开始查府中下人。

先从厨房开始,再到洒扫,最后问到薛茹。

薛茹跪在堂前,司凤坐在上首,璇玑站在旁边。

司凤问一句,薛茹答一句,声音平稳。

司凤说,你每晚都烧符。

薛茹说,是。

司凤说,谁给你的。

薛茹说,我男人。

司凤说,他叫什么。

薛茹说,没名字,就是个走江湖的。

司凤冷笑。他站起来,走到薛茹面前,弯腰盯着她的眼睛。他说,你男人姓什么。薛茹沉默了一会儿,说,姓薛。

司凤说,你姓什么。

薛茹说,也姓薛。

司凤直起身,回头看璇玑。璇玑脸色不好看,但没说话。司凤说,从今天起,念念搬到东厢房,你不用近身伺候了。

薛茹磕头,说宫主开恩,念念离了我会哭。

司凤说,他是我儿子,哭几天就习惯了。

薛茹伏在地上没起来,肩膀微微抖。

璇玑开口了,说,就让薛茹再带几天吧,念念身子弱。

司凤看着她。他说,你是在护她,还是在护你自己。

璇玑没答。司凤挥了挥手,让薛茹退下。薛茹爬起来,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璇玑一眼。那一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璇玑后背一紧。

当晚司凤布了一个小阵。

离泽宫禁术,能暂时护住魂魄。

他把禹念抱到阵中,孩子哭闹不止。

司凤咬破指尖,在禹念眉心点了一下。

禹念突然安静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

司凤低头看阵纹,发现禹念魂魄里有一缕细线,从心口延伸出来,穿过墙壁,指向西厢。

西厢是薛茹住的屋子。

司凤顺着线找过去,推开门,屋里没人。

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米粥,粥面结了一层膜。

他掀开被子,枕头下压着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养魂木的碎片,跟他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碎屑边缘泛着黑,像被烧过。

司凤攥着碎片,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薛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盆。她看了一眼司凤手里的布包,水盆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薛茹没去捡盆,她盯着司凤说,宫主,您不能动那个。

司凤说,这是什么。

薛茹说,是念念的魂。

司凤往前一步,薛茹突然扑过来,抢过布包塞进嘴里。司凤掐住她下巴,薛茹咬紧牙关,嘴角渗出血。两人僵持着,薛茹眼里闪过一丝红光。

司凤松了手。薛茹退到墙角,把布包咽了下去。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说,宫主,您杀了我,念念也活不成。

司凤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薛茹没答,低头收拾地上的水盆。她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皮肤,上面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司凤盯着那些裂纹,手摸上剑柄。

璇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说,司凤,别动她。

司凤回头,璇玑站在廊下,外衫都没披,只穿着中衣,脚上趿着鞋。她看着薛茹,又看着司凤,说,你过来,我跟你说。

司凤没动。璇玑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出屋子。身后,薛茹关上了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

04

璇玑把司凤拉到书房,关上门。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开口。司凤站在她对面,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

璇玑说,念念出生那天,魔煞残魂来过。

司凤说,我知道。

璇玑说,你不知道。那缕残魂钻进了念念身体,我拿琉璃盏去收,盏碎了。我没办法,把护子灵力留在养魂木上,想着能撑几年。

司凤说,然后呢。

璇玑说,然后我昏过去了,醒来念念已经六岁。我以为灵力还在木头上,可现在木头碎了。

司凤说,灵力呢。

璇玑说,在薛茹身上。

司凤一拳砸在桌上。他说,你让她带着念念的魂过了六年。璇玑说,我没办法。司凤说,你有办法。你只是不信我。

璇玑抬头,眼眶红了。她说,我怕你怪我。司凤说,怪你什么。璇玑说,怪我护不住孩子。

两人沉默。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哗哗响。司凤走过去,把窗闩插上。他背对着璇玑说,那缕灵力为什么会到薛茹身上。

璇玑说,我不知道。生产那天太乱了,我昏过去之前,只记得薛茹抱着孩子站在床边。司凤转身,盯着她。他说,你让她抱的。

璇玑点头。司凤说,你昏迷之前,把护子灵力交给了她。璇玑说,我以为她会还回来。

司凤没再说话。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璇玑坐在书房里,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禹念房门口。

然后是薛茹的声音,说念念刚睡下。

司凤说,我看看。

薛茹说,宫主,您别吵他。

璇玑捂住脸。

她想起生产那天,血水一盆一盆端出去,她疼得眼前发黑。

薛茹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夫人使劲,孩子快出来了。

孩子落地的时候没哭,薛茹抱着孩子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璇玑想伸手,手抬不起来。

她只说了一句,护住他。

就昏过去了。

罗秀芝第二天又来了。

她直奔西厢,薛茹不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罗秀芝掀开被褥,摸到枕头下有一块硬东西。

抽出来,是一块养魂木,跟她上次在璇玑房里看到的一样。

碎屑边缘泛黑。

罗秀芝拿着木头找璇玑。璇玑看了一眼,说,放下吧。罗秀芝说,你知道这是什么。璇玑说,知道。罗秀芝说,薛茹在吸念念的魂,你不管。

璇玑说,我管不了。

罗秀芝把木头拍在桌上。

她说,璇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

罗秀芝又说,我查过了,薛茹六年前来的那天,禹州城外根本没有乱民。

那天只有魔煞残魂冲破封印。

璇玑猛地抬头。罗秀芝说,你被骗了。

璇玑站起来往外走。

她走到禹念房门口,推开门。

禹念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紫黑。

薛茹坐在床边,一只手按在禹念心口,嘴里念念有词。

璇玑冲过去,一把推开薛茹。

禹念突然睁眼,尖叫起来。那声音又尖又细,像刀子刮瓷。薛茹爬起来,伸手来抱孩子。璇玑挡在前面,说,你别碰他。

薛茹停住。她看着璇玑,眼里慢慢涌出泪。她说,夫人,我在救他。

璇玑说,你是在害他。

薛茹摇头,从袖中摸出骨哨。那哨子通体漆黑,哨口泛红。璇玑认得,那是魔煞的东西。薛茹把骨哨放在嘴边,吹了一声。

禹念的尖叫声停了。他直挺挺坐起来,眼睛睁着,却没有光。璇玑伸手去抱,孩子身体冰凉。薛茹说,夫人,您再不让我带他走,他就真的没命了。

璇玑回头喊司凤。

司凤冲进来,看见禹念的样子,二话不说布阵。

阵光亮起,禹念浑身抽搐。

司凤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阵眼上。

禹念安静下来,歪倒在床上。

薛茹被阵光弹到墙角。她爬起来,骨哨还在手里。司凤走过去,一剑挑飞骨哨。哨子落地碎成两半,里面掉出一缕黑烟,在地上扭了两下,散了。

薛茹瘫坐在地上。她看着司凤,又看着璇玑,突然笑了。她说,来不及了,阵引已经烧完了。

司凤回头。

阵盘上的符纸正在变黑,从边缘往里烧,火苗是冷的,泛蓝。

他伸手去拿,符纸一碰就碎。

阵光灭了。

禹念在床上又开始抽搐,嘴角冒出白沫。

璇玑扑过去抱住孩子。她回头看薛茹,薛茹正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退。璇玑说,你站住。

薛茹停在门口。她说,夫人,您还记不记得,六年前您求我什么。

璇玑没答。薛茹又说,您说,护住他。我护了六年。可您知道吗,我自己的孩子,也是六年前没的。

璇玑抱着禹念,孩子在她怀里抖得像片叶子。司凤拔剑,剑尖抵住薛茹咽喉。薛茹低头看了一眼剑尖,又抬头看着璇玑。

她说,夫人,您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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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招魂阵是司凤连夜布的。

离泽宫禁术,以血为引,以魂为媒。

阵纹画满整个东厢房的地面,禹念躺在阵心。

璇玑跪在旁边,手攥着孩子的手。

司凤站在阵眼,剑尖划开掌心,血滴在阵纹上。

阵光亮起来,禹念的身体浮在半空。他眉头紧皱,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璇玑抬头看,孩子身后浮出一层淡淡的影子,模模糊糊,像一团雾。

司凤说,念念,爹在这儿,你回来。

禹念没反应。阵光暗了一下,司凤又划了一剑,血涌出来。阵光重新亮起,禹念的影子清晰了些。璇玑看见那团雾里有一缕细线,连着西厢方向。

她回头看薛茹。

薛茹站在门口,被徐秀珍和罗秀芝一左一右架着。

她脸色灰白,嘴角却翘着,像在笑。

禹念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璇玑攥紧他的手,说,念念,叫娘。

禹念睁开了眼。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璇玑,越过司凤,落在门口的薛茹身上。他抬起手,手指直直指着薛茹。

他说,娘。

声音清楚,脆亮,像六岁的孩子刚学会说话。

阵光碎了一地。

禹念从半空落下来,璇玑伸手接住,孩子身体冰凉,但呼吸平稳。

璇玑低头看他的脸,孩子眼睛已经闭上,嘴角却翘着。

璇玑抬头看薛茹。

薛茹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相撞,璇玑脸色惨白,怀里抱着禹念,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翻药碗。

碗碎在地上,药汁漫过阵纹,把血冲淡了。

司凤站在原地,剑还握在手里,剑尖垂着。他看着薛茹,又看着璇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薛茹挣脱徐秀珍和罗秀芝,往前走了一步。

她说,夫人,您听见了。

璇玑抱紧禹念。薛茹又走了一步,蹲下来,伸手想摸孩子的脸。璇玑猛地往后缩,声音发抖,说,你别碰他。

薛茹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璇玑,说,您怕什么。璇玑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薛茹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一样温顺,但眼里有红光一闪。

她说,我是薛茹。

我男人姓薛,我孩子也姓薛。

六年前,我孩子死在禹州城外,您给了我银子,让我埋了他。

璇玑说,然后呢。

薛茹说,然后您让我跟您走。您说,护住他。我就护住了。

璇玑说,护住谁。

薛茹看着她,眼里红光又闪了一下。

她说,护住您儿子。

您儿子缺魂,我就把我的给他。

可不够,还是不够。

魔煞说,得把您儿子的魂全抽出来,才能补上那个洞。

司凤往前一步,剑尖重新抬起。薛茹没看他,只看着璇玑。她说,夫人,您选吧。要我死,您儿子活不过今晚。要我活,您儿子能活到十岁。

璇玑浑身发抖。禹念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攥住她的衣襟,叫了一声娘。那声音软软的,跟刚才叫薛茹的声音一模一样。

璇玑低头看孩子。禹念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又看看薛茹。他说,娘,薛娘。

司凤的剑落在地上,当啷一声。他走过来,把禹念从璇玑怀里抱走。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两下,伸手去够薛茹。司凤没松手,转身往门外走。

璇玑叫住他。她说,你带他去哪儿。

司凤没回头。他说,找药圣。就算把天下翻过来,我也要救他。

璇玑爬起来,追到门口。薛茹还蹲在原地,抬头看着璇玑的背影。她说,夫人,您答应过我的。

璇玑停住。薛茹又说,您说,护住他。我护住了。您不能反悔。

璇玑转过身,看着薛茹。

她想起六年前那个晚上,血水浸透了褥子,她疼得意识模糊。

薛茹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薛茹的眼睛,那时候没有红光,只有泪。

璇玑说,我没反悔。可你也不能害他。

薛茹站起来,走到璇玑面前。她比璇玑矮半个头,抬头看着她,说,我没害他。我只是想让他活。

璇玑说,用别人的命换他的命,就是害他。

薛茹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裂纹,从指根往掌心延伸。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说,夫人,您不懂。

当娘的,为了孩子,什么都能做。

璇玑说,我懂。

薛茹抬头看她。两人对视。璇玑又说,所以我不让你碰他。

薛茹退了一步。

她转身往西厢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璇玑说,夫人,今晚子时,骨哨会响最后一次。

您要是想通了,把念念抱到我屋里来。

要是不来,我就走。

璇玑说,你去哪儿。

薛茹说,回我该回的地方。

她进了屋,关上门。

璇玑站在院子里,风把地上的碎药碗吹得哗啦响。

司凤已经抱着禹念出了二门,脚步声越来越远。

璇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攥着那半张符角,魔煞纹已经被汗浸花了。

06

司凤抱着禹念走到离泽宫门口,徐秀珍追出来,说药圣已经走了。

司凤说,那就去追。

徐秀珍说,追不上了,药圣留了话,说今晚子时之前,把孩子送到城东土地庙。

司凤停住。徐秀珍又说,药圣还说,让您带上夫人,还有那个奶娘。

司凤低头看禹念。

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很轻。

他想起药圣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孩子缺的魂不在天地间,在活人体内。

他当时没细想,现在明白了。

他转身往回走。

徐秀珍跟在后面,说宫主,夫人还在院子里。

司凤没应声,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二门,看见璇玑站在院中,外衫被风吹起来,头发散着。

司凤把禹念递给她。璇玑接过孩子,低头看他的脸。禹念眼皮动了动,没醒。司凤说,药圣让去城东土地庙,带上薛茹。

璇玑抬头看他。她说,你信药圣。

司凤说,我信念念。

璇玑没再问。

她抱着孩子往西厢走,司凤跟在后面。

薛茹的房门关着,里面没点灯。

璇玑抬手敲门,门自己开了。

薛茹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块布,上面摆着碎掉的骨哨。

她正在拼,碎片对在一起,裂缝里渗出黑气。

璇玑站在门口,说,药圣让我们去城东。

薛茹没抬头。她说,不去。

司凤说,你没得选。

薛茹终于抬头。她看着司凤,说,宫主,您杀了我容易。可您儿子活不了。药圣救不了他,只有我能。

司凤说,怎么救。

薛茹低头继续拼骨哨。她说,把我的魂给他。可我的魂已经被魔煞吃了大半,剩的这点,不够。

璇玑说,所以你要带他去魔域。

薛茹的手停住。她抬头看璇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璇玑又说,魔煞残魂在魔域,你要带念念去那里,把魔煞引出来。

薛茹说,夫人聪明。

司凤说,你疯了。

薛茹站起来。

她说,我没疯。

魔煞要的是战神之力,不是念念的魂。

念念只是饵。

我把念念带去,魔煞会出来。

到时候您二位动手,把魔煞封了,念念就能活。

璇玑说,那你呢。

薛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骨哨。她说,我本来就是死的。六年前我孩子死的时候,我就死了。这六年,是偷来的。

璇玑抱紧禹念。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叫了一声薛娘。

薛茹听见了,嘴角抽了一下,又压回去。

她走到璇玑面前,伸手摸了摸禹念的脸。

这次璇玑没躲。

薛茹说,夫人,您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璇玑说,什么事。

薛茹说,护住他。

璇玑看着怀里的禹念。孩子醒了,眼睛看着她,又看着薛茹。他伸手,一只手攥住璇玑的衣襟,一只手够向薛茹。薛茹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后。

司凤说,什么时候动身。

薛茹说,现在。子时之前必须进魔域,不然骨哨里的魔气就散了。

司凤捡起地上的剑。

他看了璇玑一眼,璇玑点头。

两人抱着孩子往外走。

薛茹跟在后面,经过院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

窗台上摆着一只小布老虎,是禹念周岁时她缝的。

她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出了离泽宫,风更大。

城东土地庙在五里外,一路荒草。

司凤走在前面,剑握在手里。

璇玑抱着禹念走在中间。

薛茹跟在最后,脚步很轻,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

禹念醒了。他趴在璇玑肩上,看着后面的薛茹,突然说,薛娘,冷。

薛茹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糖,用油纸包着。璇玑回头看了一眼,没接。禹念伸手去够,薛茹把糖放在他手心。

璇玑说,别给他吃。

薛茹说,没毒。

璇玑没再说话。禹念把糖攥在手里,没吃,也没扔。走了一会儿,他又说,薛娘,我腿疼。

薛茹说,忍忍,快到了。

禹念说,薛娘抱。

璇玑脚步一滞。薛茹没上前,只说,你娘抱着呢。

禹念说,娘累。

璇玑喉咙发酸。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说,娘不累。禹念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小手攥着那块糖。又走了一段,他睡着了。

土地庙到了。

庙很小,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香案上积着灰。

药圣不在,但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刚点不久。

司凤绕到庙后,看见地上画着一个阵,跟他在家布的招魂阵一样,但更大,阵纹更密。

薛茹站在阵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她说,这是通往魔域的阵。司凤说,你怎么知道。薛茹说,我走过。

璇玑抱着禹念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阵纹,心里发沉。

阵纹中间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魔。

司凤先踏进去,脚落在阵纹上,阵光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