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我穿着警服走进初二办公室。

谢若曦抬头,目光钉在我肩章上,红笔啪地落在桌面。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椅子往后滑,腿一软又坐回去,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没拍桌子,只把女儿许雪怡的作业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被涂改得看不清的纸条。

她怕什么?

我更怕。

怕再晚一步,闺女就再也不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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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推开家门。

客厅灯还亮着,徐美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她没看。

茶几上摆着半碗凉透的挂面,筷子搁在碗沿,已经干了。

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眼圈发青。

“又这么晚。”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接话。

刑侦支队最近在办一个跨省案子,连着熬了四天,脑子跟浆糊似的。

徐美兰站起来,把挂面端进厨房,微波炉嗡嗡响了一阵,端出来搁我面前。

“你闺女今天又没吃晚饭。”

我筷子一顿。“怎么了?”

“不知道。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叫也不应。”她坐到对面,手指头抠着桌布边,“许裕,你算算,你有多久没跟雪怡好好说句话了?”

我埋头吃面,没吭声。

我知道亏欠,可这话没法接。

吃完面,我走到女儿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抬手想敲,又放下了。

隔着门板,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响动,像在翻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起床。

雪怡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半杯豆浆,一根油条撕成几截,没动。

她穿着校服,袖口有点长,把手遮住了大半。

我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她的书包,想帮她整理一下。

“爸,我自己来。”

她伸手来抢,动作太急,袖子往上缩了一截。我看见了。小臂内侧,两块青紫,圆圆的,指头大小。她迅速把袖子扯下去,低头咬住嘴唇。

“怎么弄的?”

“体育课,撞的。”

她声音很平,眼睛不看我。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出门的时候,徐美兰追出来,往雪怡书包里塞了盒牛奶,小声跟我说:“她这阵子老丢钱。这个月零花钱没了,我给的午饭钱也说丢了。”

我皱了皱眉。到了单位,手头案子压着,一忙就忙到下午。四点出头,我跟马志远说了一声,开车去了雪怡学校。

初二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

谢若曦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批作业。

三十岁,扎马尾,穿一件米色开衫,看着挺和气。

我敲了敲门框,她抬头,愣了一下。

“许雪怡爸爸?”

“谢老师,耽误你几分钟。”

我坐到她对面,把雪怡手臂有淤青的事说了。谢若曦听完,把红笔搁下,叹了口气。

“许爸爸,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磕磕碰碰太正常了。我帮你问过,体育课跳箱,好几个孩子都碰着了。”

“她说是撞的,可我看着不像。”

“那您觉得像什么?”她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酒窝,“同学之间闹着玩,下手没轻没重,我已经批评过了。”

“谁?”

“几个女孩子,吕嘉琪她们。我已经让她们注意了。”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顶小的事。

我坐在那儿,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手机震了,单位来电话,我接起来说了几句,谢若曦趁势站起来,把我送到门口。

“许爸爸放心,我盯着呢。”

我走了。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转身回楼,步子轻快。

那天晚上,雪怡照旧没吃晚饭。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卫生间有流水声。

门没关严,我从缝里看见她蹲在地上,用肥皂搓校服袖口,搓了一遍又一遍。

水池里漂着一层淡淡的红。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没推。

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徐美兰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谢若曦那句“闹着玩”,心里那点堵,慢慢沉下去,沉成了一块石头。

又过了几天,徐美兰打扫卫生,从雪怡床底下扫出一张纸。

她捡起来一看,上面用铅笔画了个小人,跪在地上,旁边画了几只脚。

纸皱巴巴的,边角有泪渍干了的痕迹。

徐美兰拿着那张纸站在客厅里,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抽空再去趟学校吧。”

02

第二次去学校,是隔周的周二。

那天下午我特意跟队里请了假,换了一身便装,没穿警服。

我琢磨着,上次谢若曦可能觉得我不够重视,这次我态度放软些。

办公室里不止她一个人。

年级主任李璐也在,四十来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正跟谢若曦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我进来,两人同时住了嘴。

谢若曦站起来,笑容比上次客气。

“许爸爸,您怎么又来了?”

“还是雪怡的事。”我坐下来,把那张画了跪地小人的纸搁在桌上,“我在她床底下找到的。”

李璐凑过来看了一眼,跟谢若曦交换了个眼神。谢若曦把纸推回来,语气比上次重了些。

“许爸爸,我跟您说实话。雪怡这孩子性格有点闷,不太合群。上次的事我问了,吕嘉琪她们说就是开玩笑,推搡了两下。我已经让她们写检查了。”

“推搡?她胳膊上的淤青是推搡推出来的?”

“那您想怎么办?”李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话里带着软钉子,“都是十三四岁的孩子,您总不能让我们把她们开除吧?再说了,雪怡自己也没说是谁干的,我们只能调查到这个程度。”

我盯着她。“我要见吕嘉琪的家长。”

谢若曦和李璐又对视了一眼。

谢若曦拿起手机翻了翻,说:“吕嘉琪妈妈平时挺忙的,她管着学校食堂。这样吧,我先跟她沟通一下,回头给您回话。”

“她管食堂?”

“对,周敏。食堂承包商。”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璐在后面补了一句:“许爸爸,孩子的事最好别闹大。对谁都不好。”

我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出了行政楼,我没急着走,绕到教学楼后面的食堂。

下午三点多,食堂没开餐,后门半敞着。

一个穿黑色围裙的女人站在门口抽烟,四十来岁,烫着小卷发,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把烟头摁灭在墙上。

“找谁?”

“周敏?”

“我是。你哪位?”

“许雪怡的爸爸。”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哦,那个小姑娘啊。嘉琪跟我说过,俩人闹着玩呢。小孩子嘛,今天吵明天好。”

“闹着玩?”我看着她,“你闺女把我闺女胳膊掐青了,这叫闹着玩?”

周敏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她从围裙兜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根,没点,在手里转了两下。“那你想咋办?我让嘉琪给你闺女道个歉?”

“我要她当面说清楚,为什么欺负人。”

“哎哟,什么欺负不欺负的。”她摆摆手,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小姑娘家家的,心眼小。我回头说说嘉琪。你也回去问问你家雪怡,是不是她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的眼睛往旁边瞟,不跟我对视。这时候食堂里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里走,丢下一句:“我忙着呢,回头再说。”

我站在食堂后门口,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带着一股泔水味。手机响了,是徐美兰。

“你问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徐美兰说:“雪怡今天回来,书包里少了五十块钱。我问她,她说不小心掉了。许裕,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有点发酸。“我知道了。你先别问她。”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经过教学楼一楼的时候,看见布告栏旁边贴着一张食堂满意度调查表,底下署名是总务处。我多看了一眼,没在意,走了。

那天晚上,雪怡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坐在床边发呆。

我端了杯热水进去,搁在她书桌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空,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

“爸。”

“嗯。”

“你明天还加班吗?”

“不加。”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衣带子,半天没说话。

我坐在床沿上,等着。

最后她只说了句“没事”,钻进了被窝。

我把灯关了,站在门口,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那杯水搁在桌上,到第二天早上,还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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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半个月,案子到了收网阶段,我连着出了两趟差。

第二趟回来那天,是周四下午。

火车晚点,到家已经快五点。

徐美兰坐在客厅里,手机攥在手里,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了?”

“袁依诺妈妈给我打电话了。”

袁依诺是雪怡同班同学,住隔壁小区。徐美兰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她跟袁依诺妈妈的聊天记录。我往下翻,手指头越划越快。

袁依诺说,上周三体育课,吕嘉琪带了三个女生把雪怡堵在厕所里。

她们让雪怡跪下,雪怡不跪,吕嘉琪扇了她两巴掌。

然后她们翻了雪怡的书包,拿走五十块钱。

走之前,吕嘉琪用手机拍了视频,说要是敢告诉老师或者家长,就把视频发到班级群里。

“这他妈……”我骂到一半,把话咽了回去。徐美兰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找过学校了。”她抹了一把脸,“今天上午去的。谢若曦说,她会处理。让我先别声张,说对孩子不好。”

“她怎么处理的?”

“她说让吕嘉琪把钱还了,再道个歉。就这。”

我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脚底下地板在晃。

我走到雪怡房间门口,门关着。

我抬手敲了两下,没应。

推开门,她坐在床上,校服外套没脱,抱着膝盖。

看见我进来,她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

我坐到床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袖子慢慢撸上去。小臂上除了淤青,多了两个圆圆的疤,结了痂,周围一圈红。

“烟头烫的。”她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上周五,在学校后面车棚。”

我盯着那两个疤,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雪怡把袖子拉下来,又把脸埋回膝盖里。

“爸,你别去找她们了。她们说,你要是去了,就让学校开除我。”

“谁说的?”

“吕嘉琪。她说她妈跟校长熟,想让谁走就让谁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胸口像压了块水泥板。我伸手想摸她的头,她躲了一下。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

“不会的。”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爸跟你保证,不会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徐美兰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什么也没说。

凌晨一点,我掐灭最后一根烟,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分局,找了治安大队的老赵。

老赵听完,皱了皱眉。

“老许,这事你得先跟学校沟通。我们直接介入,程序上……”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先走学校。要是走不通,再来找你。”

老赵拍了拍我肩膀,没再多说。从分局出来,我给谢若曦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谢老师,我是许裕。我要求调看上周三体育课厕所走廊的监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许爸爸,那几天监控设备在检修,可能没录上。”

“这么巧?”

“确实是。我帮你问问总务处,看有没有备份。”

“谢老师,”我压着嗓子,“我闺女胳膊上有烟头烫的疤。你跟我说设备检修?”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许爸爸,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事闹大了,对雪怡真的不好。她们马上要中考了,档案里留东西,一辈子的事。”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她等了几秒,又说:“我再跟周敏沟通一下,让她好好管管嘉琪。你也劝劝雪怡,让她别太往心里去。”

电话挂了。

我站在街边,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想起谢若曦第一次说的“闹着玩”,第二次说的“写检查”,现在又多了个“设备检修”。

一块石头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那天下午,我带着雪怡去了医院。

皮肤科的医生看了一眼,问怎么弄的。

我说烫伤。

医生拿棉签蘸了药水涂上去,雪怡疼得缩了一下。

我按住她肩膀,她没再动。

诊断证明开出来,上面写着“双臂多处软组织挫伤,左前臂二度烫伤”。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兜。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雪怡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爸,你是不是要去找她们?”

“那你穿工作服去。”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点光,说不清是什么。

“穿工作服,她们就怕了。”

我没说话,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点抖。

04

第三次去学校,我没提前打电话。

那天上午,我先去了趟学校档案室。

管档案的老周是我老同学,我让他帮我查了食堂承包合同。

周敏的名字赫然在列,合同期限三年,今年是第二年。

底下签字的,是校长蒋卫东。

老周又帮我翻了翻教师考评记录,谢若曦的名字后面有一条备注,去年因为违规补课被家长举报过,当时压下来了。

“这备注谁写的?”我问。

老周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蒋校长写的。后来不知道为啥没处理,只口头警告了一下。”

我把这些记在心里,出了档案室。走到初二办公室门口,谢若曦正跟一个学生说话。看见我,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等学生走了,我坐到她对面。

“谢老师,我要看监控。”

“许爸爸,我上次说了……”

“设备检修,我知道。”我把医院诊断证明掏出来,平铺在桌上,“这是法医门诊开的。二度烫伤,软组织挫伤。谢老师,你觉得这是同学闹着玩?”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变了。手伸过来想拿,我先一步收回去,折好放进口袋。

“我要求学校提供上周三体育课厕所走廊的监控录像。如果不提供,我会以许雪怡法定代理人的身份,向教育局和公安机关正式报案。”

谢若曦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这时候李璐从隔壁桌站起来,走过来打圆场。

“许爸爸,别激动。监控的事我们再查查。你先回去,我们一定给你个答复。”

“什么时候?”

“这周之内。”

“今天周四。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我要看到录像。看不到,我直接去分局。”

李璐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看了谢若曦一眼,谢若曦低着头,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师都抬头看,没人吭声。

出了办公室,我给徐美兰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学校。带上雪怡。

那天晚上,雪怡很早就进了房间。十点多,我经过她门口,听见她在里面小声打电话。我没偷听,只站了一会儿。等她挂了,我敲了敲门。

“雪怡,明天下午跟爸去趟学校。”

门里安静了几秒。“好。”

第二天中午,我从单位直接去了学校。

徐美兰已经在校门口等着,眼睛红肿。

我们进去的时候,雪怡坐在走廊长椅上,低着头。

看见我们,她站起来,手攥着书包带子。

谢若曦在办公室里等着,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李璐也在,校长蒋卫东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许爸爸,许妈妈,坐。”蒋卫东指了指沙发,“事情呢,我们了解了一下。确实有点过火。但孩子们都小,不懂事……”

“蒋校长。”我打断他,“录像呢?”

蒋卫东脸上的笑收了收,看了谢若曦一眼。

谢若曦打开电脑,屏幕转过来。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上是教学楼后面的厕所走廊。

时间显示上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雪怡从厕所出来,吕嘉琪带着三个女生堵在走廊口。

吕嘉琪伸手推了雪怡一把,雪怡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

然后吕嘉琪抬手,扇了一巴掌。

视频里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雪怡的头往旁边一偏。

徐美兰攥住了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雪怡坐在角落里,头埋得更低。

视频继续。

吕嘉琪又扇了一巴掌,然后伸手翻雪怡的书包。

另外三个女生围在旁边,有一个在笑。

吕嘉琪掏出手机,对着雪怡拍。

雪怡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视频到这里停住了。谢若曦合上电脑,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响。蒋卫东清了清嗓子。

“许爸爸,你看,确实不对。我们一定严肃处理。让吕嘉琪道歉,赔偿……”

“道歉?”徐美兰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我闺女被打了大半年,你跟我说道歉?”

“许妈妈,你冷静……”

“我冷静不了!”她眼泪刷地下来,指着谢若曦,“我找了你三次!三次!你每次都说没事!你收了周敏多少好处?”

谢若曦脸刷地白了。蒋卫东站起来,伸手想拦。我把他手挡开,看着谢若曦。

“谢老师,周敏给你的购物卡,还有你违规补课的事,要不要我一起报给教育局?”

谢若曦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看了蒋卫东一眼,又看了李璐一眼,最后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监控……有一段我删了。周敏让我删的。”

蒋卫东脸色铁青。“谢若曦!”

“蒋校长,”我转过头看着他,“食堂合同是你签的。周敏跟吕志强什么关系,你比我清楚。这事,你压不住。”

蒋卫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拿出手机,拨了老赵的电话。

“老赵,我是许裕。案子,现在报。”

挂了电话,我走到雪怡身边。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蹲下去,把她拉起来。她扑进我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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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五点半,分局治安大队来了两个人。

老赵亲自带的队。

他们调走了那台笔记本电脑,又找谢若曦、李璐分别做了笔录。

蒋卫东想拦,老赵只看了他一眼,他就缩回去了。

晚上七点多,我带着雪怡和徐美兰回家。

一路上没人说话。

徐美兰搂着雪怡坐在后座,雪怡靠在她肩膀上,哭累了,闭着眼。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雪怡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到家以后,雪怡洗了澡,换了睡衣。徐美兰煮了碗面端进去,这次她吃了。吃完药,我坐在她床边,她拉着我的手不放。

“爸,视频还在她们手里。”

“爸给你要回来。”

“要是她们发出去呢?”

“她们不敢。”我攥了攥她的手,“爸保证。”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等她睡着了,我轻轻抽出手,走到客厅。徐美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张医院诊断证明。

“许裕,”她声音哑了,“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孩子被欺负了大半年,我都没发现。”

我坐到她旁边,把她手里的纸拿过来,折好。“不怪你。”

“怎么不怪我?我天天在家,她胳膊上的伤我都没看见。她半夜哭我以为是做噩梦。她说不想上学我还骂她……”

她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我没劝,只伸手搂住她。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了。

“接下来怎么办?”

“明天我去教育局。监控证据交上去了,学校得给说法。”

“周敏那边呢?”

“她跑不了。”我把茶几上的手机拿过来,翻到老赵下午发来的消息。老赵说,周敏和蒋卫东的关系正在查,食堂合同有问题,已经报给纪检了。

徐美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雪怡想转学。”

“我知道。”

“你同意?”

“同意。”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换个环境,对她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教育局。

接待我的是个姓周的科长,四十来岁,听了情况,脸色很不好看。

我把监控备份和医院诊断证明交上去,他看了半天,说这事他们会严肃处理。

从教育局出来,我接到了老赵的电话。

他说谢若曦已经承认收受周敏购物卡,并且删改监控,教育局那边会给她处分。

周敏涉嫌行贿,正在调查。

蒋卫东那边,纪检已经介入。

“还有个事,”老赵顿了顿,“吕志强,吕嘉琪她爸,跟蒋卫东是连襟。周敏能拿到食堂合同,全靠这层关系。”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教育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手机又响了,是徐美兰。

“雪怡醒了。她说想吃你做的煎蛋。”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主动说要吃什么了。

“好。我这就回去。”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买了把葱。

摊主是个老大爷,找钱的时候多找了两块。

我给他退回去,他笑着说了声谢谢。

我拎着葱往家走,脚步比前几天轻了些。

推开门,雪怡坐在餐桌前,头发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看见我手里的葱,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我看见了。

“爸,你穿警服挺帅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没来得及换的制服,肩章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光。我笑了一下,把葱搁在案板上。

“少拍马屁。等着,给你煎蛋。”

06

监控视频交到分局以后,事情比我想象的快。

第三天上午,老赵给我打电话,说吕嘉琪和她那三个跟班都被传唤了。

四个孩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十三。

坐在询问室里,一个个低着头。

吕嘉琪一开始还嘴硬,说就是闹着玩。

老赵把视频往她面前一放,她不说话了。

“你拍了视频,传哪儿了?”

“没传。就自己留着。”

“手机呢?”

吕嘉琪磨磨蹭蹭掏出来。

老赵拿过来翻了翻,视频还在,没发出去。

另外几个女生也交代了,前后一共欺负了雪怡十七次,从半年前开始。

最开始是藏她的作业本,后来是往她水杯里倒粉笔灰,再后来是推搡、扇耳光、勒索钱。

最后一次,就是烟头烫。

老赵把这些整理成材料,报了上去。

当天下午,周敏被叫到分局。

她来的时候还拎着个包,脸上挂着笑,进了询问室不到半小时,笑就没了。

行贿的事她认了,购物卡、现金、还有帮谢若曦亲戚安排工作。

一桩一桩,都记在笔录里。

蒋卫东那边,纪检的人去了学校。

他一开始咬死说不知道,后来纪检拿出食堂合同的审计报告,他才松口,承认跟吕志强是连襟,合同是走了个形式。

谢若曦被停职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声音沙哑,像是哭过。

“许爸爸,对不起。”

我没说话。她等了几秒,又说:“我知道说这个没用。但是……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你删监控的时候,没想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对不起”,挂了。

那天下午,我接雪怡放学。她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小跑了两步。走到跟前,又慢下来,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爸,吕嘉琪今天没来上课。”

“她是不是被开除了?”

“还没定。但不会留在你们班了。”

雪怡点了点头,没再问。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她以前老跟我说,她妈跟校长关系好,想让谁走就让谁走。”

“现在呢?”

“现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现在我知道那是骗人的。”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没躲,只是皱了皱鼻子。

那天晚上,徐美兰做了一桌子菜。雪怡吃了两碗饭,吃完主动收了碗筷。徐美兰看着她进厨房的背影,眼眶红了红,又忍住了。

“许裕,你说这事算过去了吗?”

“早着呢。”

“那怎么办?”

“慢慢来。”我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先把转学的事办了。新学校找好了?”

“找了。城南三中,校风不错。我跟那边教务处通过电话,人家说可以接收。”

“那就行。”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外面起风了,楼下的梧桐树哗哗响。

隔壁单元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一点辣椒的呛。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水泥板,好像松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我去分局找了老赵。

周敏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蒋卫东被免了校长职务,调去教育局后勤处。

吕志强那边,因为行贿的事被约谈,暂时没立案。

谢若曦被教育局记过,调离教学岗位。

“还有一件事,”老赵递给我一份材料,“周敏交代,她曾经让谢若曦劝你私了。说是给你五万块钱,让你撤案。”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谢若曦没敢跟你说。”

我笑了一下。五万。我闺女胳膊上两个烟头疤,值五万。我把材料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