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我坐在轮椅上,女婿薛磊蹲着给我系鞋带。
外孙林瑾瑜堵在门口,手一伸:“外公,给我5万块买游戏装备。”邻床老程的搪瓷缸咣当掉地上。
我病危100天,女婿陪护90天,外孙只来过2次。
一次拿换洗衣服,一次问无线网密码。
薛磊说回家再说,外孙不让。
我问他,你妈走那年你15,现在20了,外公欠你?
他理直气壮:“你死了钱不都是我的?”我摸出存折,薛磊按住我。
外孙眼睛发亮。
可存折里只剩三块七。
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
我知道,这事没完。
01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吊兰换土。
手一抖,花盆砸在脚面上,不疼,就是整条右腿突然不听使唤了。
我想喊,嘴张了张,发出来的声音跟破风箱似的。
楼上老周家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
我扶着墙往屋里挪,地板凉得扎脚,手机在茶几上亮着,屏幕上是外孙林瑾瑜的头像,昨天发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外公,我们学校要交培训费,两千。
我没回。
后来是楼下的老赵听见动静上来敲门。
门没锁,他推门进来,看见我趴在沙发边上,裤子湿了一片。
他吓得脸都白了,打120的时候手指头哆嗦得按不准号码。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突然想起我爹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个季节。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来了,楼道窄,担架抬不出去,几个穿白大褂的把我连人带毯子裹着侧过来,一点点挪。
我听见老赵在喊:他女儿早没了,就一个女婿,在开出租车!
薛磊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跑得满头汗,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毛衣领子翻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有整有零,还有几个钢镚掉在地上滚。
护士说先交五千押金,他数了数,还差八百。
他站在缴费窗口前,手在兜里又摸了一遍,摸出张银行卡,说:这里面有三百,剩下的我明天补上,行不行?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单子递出来。
薛磊是我女婿,开出租车的。
我闺女林玉宁五年前走的,乳腺癌。
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八个月。
那会儿薛磊把车卖了给她治病,后来人没留住,他又借钱买了辆二手捷达,重新跑活。
这些年他没再娶,逢年过节还来我这儿坐坐,拎箱奶,或者带条鱼。
我对他一直不冷不热,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因为看见他就想起玉宁。
也可能因为他太老实了,老实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我住院第三天,林瑾瑜来了。
他穿件黑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进门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手机。
他走到病床前站了站,说:外公,你衣服放哪了?
我指了指床头柜。
他拉开柜门,把里面的换洗衣服全掏出来塞进一个塑料袋,然后问无线网密码是多少。
我说了。
他连上之后坐在旁边的空床上打游戏,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薛磊进来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桌上,起身就走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
同病房的老程探过头来,说:这是你外孙?
我嗯了一声。
老程撇撇嘴,没再说话。
老程七十了,心衰,进来比我早半个月,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靠护工。
他爱打听事,谁家什么情况他都要问。
那天下午他问我:你女婿呢?
我说跑车去了。
他说:你这病,得有人守着。
我没接话。
薛磊确实在守。
白天跑车,晚上来医院。
他把车停在医院后门的巷子里,夜里就窝在病房的折叠椅上睡。
那椅子短,他个子高,腿伸不直,每天早上起来脖子都是歪的。
护士马晓萱跟我说:林叔,你女婿真不错,昨天夜里你吊瓶滴完了,他跑去找我,鞋都穿反了。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在琢磨另一件事。
我手里有二十万。
是这些年攒的退休金加上老伴走的时候留的一点。
我谁也没告诉。
玉宁生病那会儿我拿了五万出来,后来她走了,薛磊提都没提过还钱的事。
我也没要。
那五万是我给闺女的,不是借的。
但这二十万,我得留着。
人老了,手里没钱,腰杆子直不起来。
老程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老林,你女婿天天在这儿伺候,图什么?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那根弦就绷起来了。
是啊,图什么?
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房子是老两居,不值大钱,但也是个窝。
薛磊才四十五,还能再找,犯得着在我这儿耗?
那天晚上薛磊给我擦身子,我盯着他看。
他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里夹着白的。
他给我擦完胳膊,把毛巾拧干搭在床头,又从暖瓶里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我说:薛磊,你不用天天来,我死不了。
他愣了一下,说: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跑你的车,该干嘛干嘛,我这儿有护士。
他低着头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说:车白天跑,晚上不耽误。
他没听懂我的意思。或者听懂了,装没听懂。
住院第十天,林瑾瑜又来了。
这次没进病房,在门口喊了声外公。
我让他进来。
他磨蹭着走到床边,说学校要交培训费,两千块。
我说上回不是刚给过?
他说那是资料费,这是培训费,不一样。
我说我没钱。
他脸色就变了,说:你退休金呢?
我说吃药打针都花完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摔得砰一声。
薛磊正好提着饭盒进来,在走廊里跟他撞了个满怀。
我听见薛磊说:瑾瑜,你外公病着呢。
林瑾瑜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他病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薛磊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把饭盒打开,是小米粥和两个素包子。
他说:爸,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我没说话,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疼。
薛磊又说:瑾瑜还小,不懂事。
我把粥碗往桌上一墩,说:二十了,还小?
薛磊不吭声了,坐在那儿把包子掰开,把馅往我这边拨。
我看着他手上的茧子,心里翻了个个儿。
这双手开了二十年车,把方向盘磨得油亮。
玉宁在的时候,他每年过年都给我磕头,我说不用,他非要磕。
后来玉宁走了,他不磕了,但每年初一早上准来,坐十分钟,走。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病房里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
薛磊在折叠椅上翻了个身,椅子吱呀一声。
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玉宁最后那几天的样子。
她瘦得脱了相,拉着我的手说:爸,薛磊人好,你别难为他。
我当时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
我承认,我防着薛磊。
02
住院半个月后,医生找我谈了一次话。
脑梗,面积不算大,但位置不好,压着神经,右半边身子使不上劲。
医生说要做康复,至少一个月,费用不低。
我问多少钱,他说先准备三万。
我说知道了。
薛磊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回病房的路上,他扶着我慢慢走,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哭的,有笑的,有推着轮椅一路小跑的。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说:爸,钱的事你别操心。
我停下来看他,他说:我车还在,能跑。
当天晚上他没去跑车。
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安静,我听得见。
他在跟人借钱,三千五千的凑。
对方好像不太愿意,他就在那儿反复说:下个月肯定还,我车在那儿摆着呢,跑不了。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有一只飞虫绕着灯管转,转得我眼晕。
第二天薛磊把三万交上了。
我问他哪来的,他说跟几个哥们凑的。
我说你拿什么还?
他说慢慢跑呗。
我说你那破车还能跑几年?
他笑了笑,说:能跑一年是一年。
那天下午老程的护工请假,我让薛磊去帮老程打壶热水。
老程靠在床头跟我聊天,说:老林,你这女婿真没得说。
老程又说:我儿子要是有他一半,我死也瞑目了。
我说:你儿子不也给你请护工了?
老程哼了一声,说:护工是护工,儿子是儿子。
他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林瑾瑜。
上回摔门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里全是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我说你干嘛呢,他说打副本呢。
我说外公住院你也不来看看?
他说我这不是忙嘛。
我说你忙什么?
他说:说了你也不懂。
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了半天。
薛磊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把热水瓶放下,从兜里掏出个橘子,剥了皮递给我。
橘子酸,我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说:爸,瑾瑜那孩子,心里有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他妈走的时候,他没见上最后一面。
这事我知道。
玉宁走的那天是凌晨三点,林瑾瑜在学校宿舍,第二天早上才通知他。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停在太平间了。
他站在太平间门口,没哭,也没进去,就站在那儿,站了半个多小时。
后来薛磊把他拉走了。
从那以后,这孩子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我以为是青春期,过了就好了。
可五年了,没好。
但这不是他冲我要五万块的理由。
住院第三十天,程德贵出院了。
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老林,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话,你女婿这样的,少见。
你手里那点东西,该给谁给谁,别攥着。
我说我有什么东西?
他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他儿子来接他,开一辆黑色轿车,人没下车,就在门口按喇叭。
老程自己拎着包走出去,背影佝偻着,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老程走了之后,病房里就剩我一个。
薛磊白天跑车,晚上来。
有天晚上他睡着了,手机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条短信,银行发的,余额提醒。
我看见了那个数字,三万多一点。
他的全部家当。
那晚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他图什么。
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答案,他图我这套房子。
我这房子是老破小,但地段好,旁边有学校和医院,能卖个百来万。
他要是把我伺候走了,林瑾瑜那孩子又跟我生分,房子不就落到他手里了?
这么一想,我心里就踏实了。
人有了防备,就不容易感动。
薛磊给我端屎端尿,我当他是应该的。
薛磊给我擦身子,我连声谢都不说。
他有时候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东西,我不去看,就当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我装不了不知道。
那天护士马晓萱来给我换药,顺嘴说了一句:林叔,你女婿昨天在楼下晕倒了。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昨天下午,在停车场,可能是累的,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起来。
我说他怎么没跟我说?
马晓萱看了我一眼,说:他让我别告诉你。
那天晚上薛磊来的时候,我盯着他看。
他脸色确实不好,嘴唇发白,眼窝陷进去两个坑。
我说你昨天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是没吃早饭。
我说你糊弄鬼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真没事,爸,你别听小马瞎说。
我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秃秃的树杈上挂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说:明天别来了,歇一天。
他说:那谁给你送饭?
我说医院有食堂。
他说食堂的饭你吃不惯。
我说我吃得惯。
他没再争,第二天还是来了。
03
住院第四十五天,我的右腿能动了,扶着墙能走几步。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观察。
薛磊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中午特意去外面买了碗馄饨,说庆祝庆祝。
我吃了半碗,剩下的他吃了。
他吃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他哭了,叫他一声,他转过头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说:这馄饨真香。
那天下午马晓萱来查房,跟我聊了几句。
她说:林叔,你女婿把出租车卖了,你知道吗?
我正喝水,一口水呛在嗓子眼,咳了半天。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就前几天,我看见他在停车场跟人签合同。
我说卖了多少?
她说不知道,但听说是急卖,价钱不高。
薛磊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他看。
他被我看得发毛,说:爸,怎么了?
我说你车呢?
他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说:卖了。
我说为什么卖?
他说:你那进口药医保不报,一支一千八,打了半个月了,我手里的钱不够。
我说不够你跟我说啊。
他低下头,搓着手,说:你那钱是养老的,我不能动。
我看着他,他的头顶有两个旋,头发从旋那儿开始白,白了一大片。
我说:你把车卖了,以后怎么跑活?
他说:等您好了再说,到时候再想办法。
我说你想什么办法?
他不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有人在喊护士,声音尖尖的,一声接一声。
那天晚上我没睡。
薛磊在折叠椅上打呼噜,一声长一声短。
我躺在床上,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
他卖车这事,要是搁在以前,我肯定觉得他是做给我看的,苦肉计。
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因为那三万块押金,是他借的。
进口药的钱,是他卖车凑的。
我手里攥着二十万,一分没动。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
玉宁小时候我给她画过兔子,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她跟在后头跳。
那会儿我还在厂里上班,三班倒,下了班累得倒头就睡。
玉宁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她争气,考了大学,嫁了人。
我以为好日子来了,结果她病了。
她病的时候我在外地,厂里返聘,一个月多给两千。
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看见我,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第二天凌晨就走了。
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林瑾瑜也没见到。
他恨我,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他觉得我没照顾好他妈。
可那会儿我能怎么办?
我不去外地,哪来的钱给她治病?
薛磊把房子都卖了,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这些事我跟谁都没说过。林瑾瑜不给我机会说。薛磊也没问过。他就那么闷头伺候我,该干嘛干嘛。
住院第六十天,我收到了第一条催债短信。
手机上弹出来的时候我以为又是诈骗,没理。
过了两天又来一条,说林瑾瑜的网贷逾期了,让我这个紧急联系人通知他。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心里翻江倒海。
我拨了林瑾瑜的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手有点抖。
薛磊进来的时候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之后半天没说话,然后说:爸,你别急,我找他问问。
他出去打电话,打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说:瑾瑜欠了三万多,说是借同学的钱,我让他赶紧还上。
我说他拿什么还?
薛磊说:他说他有办法。
我问他什么办法。薛磊摇了摇头,说:他不肯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玉宁还小,穿着红裙子在院子里跑,我在后头追,怎么也追不上。
她跑着跑着回头看我,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急得满头汗。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薛磊在椅子上打呼噜,呼噜声忽高忽低,像拉风箱。
04
住院第七十天,护士马晓萱来找我,手里拿着张单子。
她说:林叔,你外孙在楼下,说要见你。
我说让他上来。
她说他不肯上来,说在楼下等你。
我扶着墙走到窗边,往下看。
林瑾瑜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穿件灰夹克,手插在兜里,低着头,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我下去了。薛磊要跟着,我没让。
医院楼下有个小花园,几棵冬青,一条长椅。
我坐在长椅上,林瑾瑜站在旁边,不坐。
我说你坐。
他说不坐。
我说那你站着说。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个游戏界面,花花绿绿的,人物身上闪着光。
他说:这个装备,值五万。
我说什么?
他说:这个装备值五万,我抽到了,但需要充值五万块才能解锁交易权限,解锁之后可以卖十万。
我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瘦了,颧骨鼓出来,眼睛底下两团青。
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你借我五万,我卖了装备马上还你。
他说:你有,我知道你有二十万。
我愣了一下,说谁告诉你的?
他说:我妈以前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玉宁跟他说过这个。
什么时候说的?
可能是某次随口一提,他记住了。
我说:那是我的养老钱。
他说:你留着干嘛?
你死了又带不走。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把脸转到一边,看着花坛里的冬青。
冬青叶子上落了灰,灰扑扑的,没一点绿气。
我说: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红了,说:你现在提我妈干什么?
我说:我问你在哪儿。
他说:我在学校!
我有什么办法?
我说:那你现在有办法了?
他说:你到底借不借?
我说不借。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不借我,我就去借高利贷。
我说你试试。
他瞪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
他说:我妈要是活着,肯定不会像你这样。
然后他走了,步子很快,拐过花坛就不见了。
我坐在长椅上,手撑着膝盖,膝盖在抖。
有个路过的护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坐会儿。
那天风大,吹得冬青叶子哗哗响。
我在楼下坐了半个多小时才上去。
薛磊在病房门口等我,看见我就迎上来,说:瑾瑜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要钱。
薛磊叹了口气,说:爸,你别给他,那孩子现在魔怔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那五万块的事。
游戏装备能值十万?
我不懂这些,但我知道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我想跟薛磊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说了,他肯定要去管。
他自己的身体都那样了,再管这个,非垮了不可。
可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林瑾瑜走的时候那个眼神,跟玉宁小时候要东西没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倔,不服,还带着点恨。
我躺在床上,听着薛磊的呼噜声,想起玉宁最后那几天,她拉着我的手说:爸,瑾瑜还小,你多担待。
我当时点头了。
可现在我觉得,我担待不了。
这孩子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歪了。
05
住院第九十天,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薛磊听了很高兴,说要给我办个出院庆祝。
我说庆祝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出院就是好事。
那天下午我让薛磊去银行帮我查一下存折。
他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我说怎么了?
他把存折递给我,说:爸,你自己看。
我翻开,最后一页上打印着一行小字,余额:三块七。
我看了半天,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说:钱呢?
薛磊从兜里掏出一张转账凭证,说:你转给我的,二十万,三个月前转的。
我拿着那张凭证,手有点抖。
我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我让他去交住院费,他说钱不够,我说你从存折里取。
他取了。
后来有一天我让他把存折拿来,我在上面签了个字,让他去转一笔账。
我那时候脑子还不太清楚,签完就忘了。
我说:我让你转给谁了?
薛磊说:转给我了。
我说为什么转给你?
他说:你说让我拿去还债。
我盯着他看,他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的?
他说:那天你发烧,说胡话,说玉宁对不起你,说你对不起玉宁,让我把钱拿走,把债还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断断续续的。
是有那么一天,我烧到三十九度,看什么都晃。
玉宁站在床边看着我,我说闺女你来了,她没说话,就笑。
我跟她说,爸对不起你,爸不该去外地。
她摇摇头。
后来薛磊进来了,我说薛磊你过来,我说你拿着钱,把账还了。
我以为那是做梦。
我睁开眼,看着薛磊。
他的眼睛也红了。
他说:爸,那钱我一分没动,都在卡里。
我留着呢,准备给你出院之后用的。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取出来。
他转身要走,我拉住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细了,隔着毛衣都能摸到骨头。
我说:不用了。
他说:爸,我真没动。
我说:我知道。
他站在那儿,眼泪就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里全是汗,潮乎乎的。
那天晚上我没让薛磊睡折叠椅,让他去外面找个旅馆睡一觉。
他不肯,我说你不去我就不出院了。
他这才走了。
病房里就剩我一个,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的声音。
我躺在黑暗中,把存折放在枕头底下。
三块七。
二十万,转了三个月,我一分没花,他也没动。
可我想起林瑾瑜。
他要是知道这钱转给了薛磊,会怎么想?
他本来就觉得薛磊是外人。
这下更说不清了。
我得在出院之前把这事理清楚。
我打算把房子留给林瑾瑜。
钱已经没了,房子不能再没了。
薛磊那边,我欠他的,以后再还。
出院前一天,林瑾瑜给我打电话。
他问:外公,你什么时候出院?
我说后天。
他说:那我来接你。
我说不用。
他说:我来。
然后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他从来没接过我。
这是头一回。
薛磊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正在收拾东西,听了之后停下来,说:他来就来吧。
我说:他肯定还是要钱。
薛磊说:他要你就给?
我说:我没钱给。
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玉宁。
她站在病房门口,穿着那件红裙子,冲我招手。
我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动。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急得喊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薛磊在椅子上睡着,呼噜声轻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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