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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湿透的睡裙

我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正好灭了。

手里的公文包沉得勒手,今天加了四个小时的班,应付完审计那帮人,只想赶紧冲个澡躺下。我摸黑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一摊水。

灯亮了。

水从我家门缝底下渗出来,顺着地砖往电梯口漫。我蹲下去摸了一把,凉的,干净水。我掏出钥匙捅开门,客厅灯亮着,没人。卧室门关着,厨房地上全是水,水槽下面的柜门大敞着,扳手和生料带扔在台面上。

我喊了一声:“沈云?”

没人应。

水是从卫生间方向流过来的。我踩着水走过去,卫生间的门半掩着,灯没开。我推开门的瞬间,脑子里嗡了一声。

沈云站在浴缸边上,浑身湿透,那件浅灰色的棉睡裙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滴水。她一只手还攥着扳手,另一只胳膊上全是水珠子,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管子真难修。”她抬头看我,娇嗔的语气,嘴角还带着笑。

她身后,卫生间的角落蹲着一个男人。

方浩,租我们楼下那间次卧的租客,三十出头,搬进来刚满两个月。他穿着件背心,裤腿卷到膝盖,脚边放着一卷新买的软管。他站起来的时候,水从裤脚滴下来,在地砖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周哥,水管爆了,嫂子说她会修,我就——”他话没说完,手在背心上蹭了蹭。

我看着沈云贴身的睡裙,看着她湿透之后几乎透明的肩膀,看着她手里那把扳手。水还在流,从洗手台下面的角阀往外渗,一滴一滴砸在我脚面上。

“修好了吗?”我问。

沈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扳手。“还差一点,那个接口老化了,得换。”

“我来。”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扳手抽出来。她的手冰凉。

方浩往前迈了一步。“周哥,要不我——”

“你回去睡觉。”我没有看他,“明天我找物业来修。”

他站了两秒,从沈云身边挤过去,肩膀擦过她的胳膊。我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他回自己房间了,门关上,咔嗒一声。

我把角阀拧死,水停了。沈云拿毛巾擦头发,背对着我,睡裙后面的布料陷进臀缝里,她没注意。

“你去他房间干什么?”我站在卫生间门口问。

“水管爆了,水都漫到走廊了。他敲门说不知道怎么办,我就过去看看。”她转过身,毛巾搭在脖子上,“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明远,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一声。“我什么意思?你穿着睡裙在男租客房间里修水管,浑身湿透了才出来,我问一句怎么了?”

她把毛巾摔在洗手台上。“你加班加到脑子有病了吧?方浩才搬来多久,我能跟他有什么事?”

“我没说有事。”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湿漉漉的脚印从卫生间一路延伸到卧室。我跟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把睡裙脱了,扔在地上,换了一件干的长袖T恤。她换衣服的时候没避我,结婚十二年,她早就不避了。可今天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堵。

“你过来。”我坐在床沿上说。

“我困了。”

“就一句话。”

她站在衣柜前面,手搭在柜门上,没回头。“你说。”

“你那条睡裙,是去年我给你买的,你说太透了,在家从来不穿。今天为什么穿着它去方浩房间?”

她的手停在柜门把手上。过了两秒,她说:“我洗完澡刚换上,他就敲门了。我没来得及换。”

“你在他房间待了多久?”

“四十分钟。管子爆了,水压大,我一直在拧那个接头。”

“四十分钟。”我重复了一遍。

她转过身,眼睛红了。“周明远,你是在审我?”

“我在问你话。”

“你问完了吗?问完了我要睡觉,明天早班。”

她钻进被子里,把床头灯关了。黑暗里只剩下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我坐在床沿,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方浩的微信。他搬进来那天我加的,聊过三句话,全是房租和水电费。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杯奶茶的照片,配文“加班快乐”。照片右下角有一截手指,涂着豆沙色指甲油。

沈云上周刚买的指甲油,就是这个颜色。

我把手机锁屏,走到客厅,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听见次卧的门轻轻开了。我摁灭烟头,站在黑暗里看。方浩光着脚出来,往卫生间走,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吓了一跳。

“周哥,你还没睡?”

“睡了。”我说,“你半夜不睡觉,出来干什么?”

“喝水。”他指了指厨房,“渴了。”

“厨房在那边。”我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他愣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一眼主卧的门。就一眼,但我看见了。他进厨房倒水,玻璃杯碰到水壶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我站在客厅里没动,等他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杯子,看到我还站在原处,脚步顿了一下。

“周哥,今天的事真不好意思。嫂子就是帮我个忙,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早点睡。”

他点了点头,回房间了。我听见门锁轻轻转了一圈,反锁了。

我回到卧室,沈云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眼睛闭着。她的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我想拿起来看看,手伸到一半,她睁开了眼。

“周明远,你到底睡不睡?”

“睡。”

我躺下来,背对着她。过了很久,她的呼吸又均匀了。我摸到她的手机,拿起来,指纹解不开,密码我知道,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屏幕亮了,微信置顶是我,第二个是方浩。点进去,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一条不剩。

第2章 过户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

沈云七点就出门了,走之前把卫生间地上的水拖了,扳手放回工具箱,那件湿透的睡裙扔进了洗衣机。她没做早饭,我也没问。门关上的时候,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客厅里的一切。

这套房子是结婚第三年买的,两室一厅,八十平米,在城西老小区,首付掏空了两家老人的积蓄。房贷还了九年,还剩六年。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去年办不动产证的时候,我在共有情况那一栏看了很久。

我打电话给建委的老同学,问房产过户给慈善机构需要什么手续。他愣了半天,问我是不是喝多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共同财产你得两个人都到场,或者有公证过的授权委托书。你这是——离婚啊?”

“还没离。”

“那你过什么户?”

“我想做点好事。”

他沉默了几秒。“周明远,你脑子进水了?”

我没解释。挂了电话,我去了区民政局,咨询了慈善捐赠的相关流程。工作人员给了我一张表格,让我先联系受赠机构,出具接收证明,再到不动产登记中心办手续。整套流程走完,快的话两周。

我给市儿童福利基金会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很温和,问我是不是要捐房产。我说是,八十平米,城西,市场价大概一百二十万。她让我等回复,说要开会研究。

下午两点,基金会回了电话,说接受捐赠,让我准备材料。

我回家的时候,沈云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账单,看到我进门,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你今天没上班?”

“请假了。”

“为什么?”

“办点事。”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沈云,我跟你说个事。”

她把账单推到一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这套房子,我打算捐了。”

她没听懂。“什么?”

“捐给儿童福利基金会。手续在办了。”

她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弯了一下腰。账单散了一地。“周明远,你疯了?”

“我没疯。这房子是我出的首付,贷款我还了九年,我有权处置我那一半。”

“你那一半?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全捐,但可以捐我那一半。剩下你那一半,你可以继续住,也可以卖掉。”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为什么?”

“你说呢?”

“就因为昨天晚上——”她停住了,手捂在嘴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周明远,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水管爆了,我去帮忙,就这么简单。你为什么不信我?”

“四十分钟。你穿着那件从来不穿的睡裙,在他房间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睡裙贴在身上。沈云,你换位想想,如果是你看见我跟一个女租客这样,你怎么想?”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而且,”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把他微信聊天记录删了。一条不剩。如果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删什么?”

她的脸白了。

“你翻我手机?”

“你手机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设这个密码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看?”

她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手攥着衣角。过了很久,她说:“我删记录,是因为他跟我说了些话,我不想让你看见。”

“什么话?”

“他——他说他喜欢我。”

我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很干。“他喜欢你。然后你穿着睡裙去他房间修水管,修了四十分钟,出来还冲我笑,说‘这管子真难修’。沈云,你觉得我该信你?”

“他跟我表白,我拒绝了。我删记录就是不想让你误会。昨天真的是水管爆了——”

“够了。”

我打断她,从公文包里拿出基金会的接收函,放在茶几上。“手续已经在办了,两周之内过户。你可以找律师,但改变不了什么。我那一半捐出去,谁也拿不回来。”

她盯着那张接收函,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周明远,你为什么不先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在他房间待了四十分钟是因为水管太难修?解释你浑身湿透是因为水压太大?解释你删记录是因为他喜欢你?沈云,每一件事单独看都能解释,但放在一起——”

“放在一起就是我有问题,对吧?”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十二年,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给过。昨天晚上我问你,你说没什么。到今天早上,你一个字都没提他跟你表白的事。如果我不翻手机,你打算瞒我多久?”

她没说话。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方浩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超市袋子,看到我们两个站在客厅里,愣在门口。

“周哥,嫂子——”

“你过来。”我说。

他换了鞋,把袋子放在地上,慢慢走过来。沈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跟我老婆表白了?”我盯着他。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周哥,我——”

“是还是不是?”

“……是。但是我——”

“你不用解释。”我抬手打断他,“我给你三天时间搬走。三天之后,这房子跟你没关系了。”

“周哥,我真的——”

“三天。”我重复了一遍,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听见客厅里沈云在哭,方浩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大门开了又关了。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方浩提着那个超市袋子,站在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这栋楼。

沈云站在客厅里没动,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妈,周明远要把房子捐了。”

她哭了。

我站在卧室门后面,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基金会的号码。只要再打一个电话,这件事就板上钉钉了。

我拨了出去。

“张秘书长吗?我是周明远。材料我明天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衣柜里沈云的衣服。那件浅灰色的睡裙湿淋淋地团在洗衣机里,我走过去,从滚筒里把它拎出来。布料很薄,对着光看几乎是透明的。

我把睡裙扔进垃圾桶,回到客厅。沈云已经不在了。茶几上放着那张接收函,上面有她的泪痕,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我把接收函折好,放进公文包。

第3章 方浩的秘密

方浩没等到第三天。

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来,他的房间已经空了。床垫靠在墙上,衣柜门开着,里面一件衣服都没剩。桌上放着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哥,对不起。房租我放在抽屉里了。”

抽屉里有一个信封,里面是六百块钱,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医院检查单。

我本来不想看,但那个医院的名字我认识——市肿瘤医院。检查单上的名字是方浩,诊断一栏写着:肝内胆管细胞癌,中期。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他搬进来之前。

我拿着那张检查单坐在方浩房间的床垫上。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床头柜上有个药瓶,我拿起来看,是靶向药,名字很长,我看不懂,但说明书上写着“用于晚期胆管癌治疗”。

沈云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看着我的手,看见那张检查单,表情变了一下。

“你知道了。”

“你知道?”我抬头看她。

她走进来,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很硬,她坐得很直。“他搬进来第二天就告诉我了。他说他没钱住院,租个便宜的地方,一边吃药一边等床位。”

“所以你照顾他?”

“我帮他煮过几次粥。他化疗之后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她停了一下,“那天晚上水管爆了,他房间的水漫出来,我过去帮忙。他蹲在地上拧管子,突然开始流鼻血,止不住。我让他去躺着,我接着修。修了四十分钟没修好,他起来帮我,水喷了我一身。”

她看着我。“周明远,他一个癌症病人,我能跟他有什么?”

我攥着那张检查单,纸边割进手指缝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让我别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病了,怕房东赶他走。”

“我是你丈夫。”

“你是我丈夫,但你从来不听我说话。”她站起来,声音很平,“我要是那天晚上跟你说方浩得了癌症,你信吗?你只会觉得我在找借口。”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翻我手机,看见他跟我表白。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为什么要跟别人的老婆表白?”

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信,找到方浩的对话框。记录确实删了,但她点开了收藏夹。里面有一条语音,日期是三天前。

她点开。

方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带着喘。“嫂子,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人好。我姐要是活着,也跟你差不多大。她也是胆管癌走的,三年前。”

语音结束。

沈云把手机收起来。“他姐姐去世的时候三十四岁。我今年三十五。他说他看见我就想起他姐。”

我坐在床垫上,手里的检查单窸窣作响。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影子。

“他搬走了。”我说。

“我知道。他给我发了消息,说去住院了。床位排到了。”

“哪家医院?”

“肿瘤医院,肝胆科。”

我站起来,把检查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我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

“道歉。”

沈云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拦我,只是在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周明远,房子的事,你能撤回吗?”

我停在门口。

“手续已经在办了。”

“我知道。但如果你现在打电话,也许还来得及。”

我站在走廊里,左边是方浩空了的房间,右边是我们的卧室。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那张接收函还在。沈云站在方浩房间门口,手扶着门框,等我回答。

“我明天去基金会。”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半夜醒了一次,看见沈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件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睡裙。她把它叠好,放在茶几上,然后回了卧室。

我闭上眼睛,听见她关门的声音。

第4章 病房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肿瘤医院。

肝胆科在住院部七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我问护士站方浩住哪个病房,护士查了一下,说16床。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方浩躺在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蜡黄,比搬走那天瘦了一圈。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给他削苹果。

我推门进去。方浩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对那个女人说:“姐,你先出去一下。”

女人看了我一眼,放下苹果,出去了。

“周哥。”方浩撑着要坐起来,我按住他。

“躺着。”

他躺回去,手放在被子上,瘦得骨节分明。“你是来骂我的?”

“我是来道歉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防备慢慢松下来。“嫂子跟你说了?”

“说了。你姐的事,你的病,都说了。”

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周哥,我跟嫂子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但不是那种真心。我就是——我姐走的时候,我没能陪她。她一个人在老家,我在这边打工,等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嫂子帮我煮粥,给我买药,我就想起我姐。”

他停了一下。“我知道我不该说那些话,给你添麻烦了。我搬走是对的。”

“你不用搬。”我说,“房子的事,我去撤回。”

他看着我。“嫂子知道你来吗?”

“她知道。”

“她是个好人。”方浩说,“周哥,你别怪她。”

我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方浩叫住我:“周哥,那个租房的押金——”

“不用退了。你留着买药。”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那个中年女人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端着热水杯,看了我一眼。

“你是方浩的房东?”

“算是。”

“他这病,得有人照顾。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叹了口气,“他姐走的时候就托我照顾他,我没照顾好。”

“你是他什么人?”

“邻居。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她把水杯递给我,“你要是有空,来看看他。他嘴上不说,心里怕得很。”

我接过水杯,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我给基金会打了电话。张秘书长接了,我说房子的事要撤回。她沉默了几秒,问我是不是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那你抽空来一趟,把撤回申请签了。”

“今天下午。”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沈云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今天加班,晚点回。”我没回。往上翻,是我昨天发的“房子的事在办了”,她也没回。

我打了一行字:“方浩的押金不用退了,我让他留着买药。”

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我去基金会签了撤回申请。张秘书长把材料还给我,说:“周先生,你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家里的事解决了?”

“算是吧。”

“那恭喜你。”

我把材料装进公文包,出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一群孩子在新建的操场上跑步。照片下面写着:“感谢每一位捐赠者的善意。”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5章 回家

沈云做了晚饭。

我进门的时候,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味道。她围着那条蓝格子围裙,正在切冬瓜。听见门响,她没回头,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桌上摆了两副碗筷。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她关了火,把汤盛出来,放在我面前。

“方浩怎么样了?”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在住院。床位排到了,靶向药也续上了。”

“那就好。”

我们沉默地吃饭。排骨炖得很烂,冬瓜切得大小均匀,汤是清的。她做饭一直这样,不花哨,但挑不出毛病。吃了半碗饭,她放下筷子。

“房子的事,你真的撤了?”

“撤了。”

“为什么?”

我放下碗,看着她。“因为你不该为没做过的事受罚。”

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周明远,那天晚上你问我的时候,我要是跟你说了方浩的病,你会信吗?”

“会。”

“你说谎。”

我没说话。

“你不会信的。”她抬起头,“你连我穿什么睡裙都要管,你连我删一条微信都觉得我有问题。周明远,我们结婚十二年,你从来不信我。”

“我信。”

“你不信。你信的是你自己看到的。你看到我湿透了从方浩房间出来,你就认定我有事。你连问都不问清楚,就要把房子捐了。如果不是方浩的检查单放在抽屉里,你会撤吗?”

她盯着我,眼睛没红,声音也没抖。

“我不知道。”我说。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碗筷。碗碰在水池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上系了个蝴蝶结,她瘦了,蝴蝶结松垮垮的。

“沈云。”

“嗯。”

“以后有事,你直接跟我说。不管什么事。”

她关了水龙头,手撑着水池边,背对着我。“你也是。”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的手在水里泡着,碗已经洗完了,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我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方浩那边,我想帮帮他。”我说。

“怎么帮?”

“他的靶向药医保报不了多少,一个月要六千多。他打零工的钱只够吃饭。”

沈云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想借钱给他?”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她背对着我,我背对着她。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她在翻身,床垫轻轻晃了一下。我伸出手,搭在她腰上。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她的手覆上来,攥住我的手指。

第6章 裂缝

方浩的病情比预想的严重。

靶向药吃了一个月,复查结果显示肿瘤没有缩小,反而大了一圈。医生建议换方案,加免疫治疗,一个疗程两万八。方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周哥,我不治了。”

“你说什么?”

“我算了算,继续治下去要花几十万,我姐走的时候欠的钱还没还完。我不想再借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机贴在耳朵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沈云正好来给我送午饭,站在门口,看见我的表情,停住了。

“你在哪家医院?我过去。”

“周哥,你别来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方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肝胆科,16床。”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拿外套。沈云把饭盒放在桌上,问:“方浩?”

“嗯。他不治了。”

她没说话,转身跟我一起出了门。路上她给单位打了电话请假,声音很稳。到了医院,方浩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看见我们两个一起进来,笑了一下。

“周哥,嫂子,你们怎么都来了。”

“医生怎么说?”我坐在床边。

“说换方案,加免疫。一个疗程两万八,要做六个疗程。”

“那就做。”

方浩摇了摇头。“周哥,你借我的钱我还没还。”

“不用还。”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周哥,我跟你非亲非故的——”

“你是我租客。”我说,“租客病了,房东管。”

他笑了一声,眼泪掉下来。沈云站在床尾,手搭在方浩的被子上,什么都没说。

从医院出来,沈云走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快到停车场的时候,她停下来。

“周明远。”

“嗯。”

“你有没有想过,方浩这件事,跟咱们家有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没什么。走吧。”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的动作很轻。我站在车外面,看着她的侧脸。她盯着前挡风玻璃,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手机。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开到半路,她突然说了一句:“那个免疫治疗,我查过了,有效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那也比不治强。”

“钱呢?”

“我们还有点积蓄。”

“那是准备换房子的。”

“方浩的命比房子重要。”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周明远,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她没回答,转回去看着窗外。车流从旁边过去,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握着方向盘,想起昨天翻她手机的时候,在收藏夹里还看到一条语音,日期是上个月,我没点开。

那条语音,是方浩的声音,但说的什么,我不知道。

第7章 那张报告单

免疫治疗做了两个疗程,方浩的指标没降,人瘦得脱了相。

我去医院送饭的时候,护士站的小护士叫住我,递给我一个信封。“方浩的家属让转交的。”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是沈云的。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复印的检查报告单。

市肿瘤医院,病理科。患者姓名:沈云。检查项目:肝穿刺活检。诊断结果:肝内胆管细胞癌,早期。

日期是三个月前。

和方浩的检查单,同一天。

我站在护士站前面,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从我身边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声。我蹲下去,蹲在护士站台子下面,把报告单展开又看了一遍。

姓名是沈云,年龄三十五,日期是三个月前。诊断结果那一栏,黑字白纸,盖着病理科的章。

我想起三个月前,沈云说单位体检,去了两天。回来的时候胳膊上有个针眼,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抽血。我没多想。

我想起她那天晚上穿着睡裙去方浩房间。她不是去修水管,她是在问方浩,问他怎么面对这个病。方浩比她早确诊三个月,他知道这个病是什么滋味。她去找他,是因为她害怕,但她不能跟我说。

我想起她删掉的聊天记录。方浩跟她说的是:“嫂子,你得告诉周哥。”她说:“他刚升职,压力大,等过段时间。”方浩说:“你别拖。”她说:“我知道。”

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我蹲在护士站前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把报告单给了方浩,没给我。

沈云从病房里出来,看见我蹲在地上。她走过来,低头看见我手里的报告单,脚步停了。

“你翻我东西?”

“方浩的家属让转交的。”我站起来,把报告单举到她面前。“这是什么?”

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你都看到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走廊里的灯照在她脸上,眼下有青,颧骨比以前明显。“周明远,你还记得三个月前你在干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

“你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回来倒头就睡。我跟你说话,你说‘明天再说’。我说了三次,你三次都说‘明天’。第四次,我不说了。”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后来方浩搬进来,他也有这个病。我问他怎么治,他说他吃靶向药。我也去查了,医生说我是早期,手术切除治愈率很高。但手术要家属签字,要人照顾。”

她停了一下。“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我每次开口,你都在看手机,在看电脑,在接电话。有一天晚上我坐在你旁边,你对着电脑看了三个小时,我一句话都没插上。那天晚上我就想,算了,等你想听的时候再说。”

“那你为什么给他看?”

“因为他问我了。”她看着我,“他看见我吃药,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说‘你去查一下胆管’。他姐就是这个病走的,他知道早期是什么症状。”

我攥着报告单,纸在我手里皱成一团。

“周明远,你翻我手机看见他跟我表白。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表白?”

“他姐——”

“不是。”她摇头,“他跟他姐关系好,但不是那个。他跟我说那些话,是因为他知道我病了,但他不能明说。他怕你误会,又怕你不管我。他故意说那些话,是让你发现,让你生气,让你把我赶走。”

她看着我。“他让我去他老家,他姐留下的房子空着,我可以住。他说他活不了多久了,那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走廊里很安静。病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方浩压抑的咳嗽声。

“所以你删记录——”

“我删记录是因为他跟我说‘你别告诉周哥是我说的’。他不想让你觉得他插手我们的事。”

我靠在墙上,报告单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沈云弯腰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周明远,我不怪你。”她说,“但我不能跟你过了。”

第8章 签字

沈云搬走那天是个周六。

她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身份证、银行卡,还有那张病理报告单。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那件浅灰色的睡裙她没带,留在了衣柜最底层。

“你去哪?”

“方浩老家。他姐的房子空着,他让我先去住。”

“手术呢?”

“下周三,肿瘤医院。医生已经安排好了。”

“谁签字?”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我。“我自己签。”

“家属签字才能手术。”

“我跟医生说过了,我丈夫去世了。”

我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云。”

“别说了。”她把箱子拉链拉上,立起来。“周明远,这十二年,我过得很累。你是个好人,但你不会当丈夫。你什么都要管,什么都不信。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随时会犯错的人。”

她拉着箱子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伸手拉住箱子拉杆。她停下来,没回头。

“手术那天,我去医院。”

“不用。”

“我去。”

她松开拉杆,转过身看着我。“你去了又能怎么样?你连我生病三个月都不知道。你去了也是坐在走廊里看手机。”

我松开手。她拉着箱子出了门,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站在门口,听见楼下单元门开了又关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方浩的病房。他靠在床头,看到我一个人进来,愣了一下。

“嫂子呢?”

“搬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哥,你别怪我。”

“不怪你。”我坐在椅子上,“你姐的房子,地址给我。”

他把地址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递给我。“周哥,嫂子那个病,早期手术切干净就没事了。你别太担心。”

“我知道。”

我拿着那张便签纸出了医院,打车去了火车站。方浩老家的房子在邻省的一个县城,坐高铁两个半小时。我在车上订了医院旁边的酒店,又给单位打电话请了假。领导在电话里骂骂咧咧,我直接挂了。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方浩姐姐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门关着,灯亮着。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

我敲了门。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沈云站在门后面,穿着那件我在她衣柜里没见过的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一点妆。

她看到我,没说话。

“我来签字。”我说。

她站在门口,挡着门没动。过了几秒,她把门打开了。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个折叠桌,桌上放着药瓶和水杯。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

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关上门,站在窗边。

“你明天回去。”

“不回。”

“周明远——”

“沈云。”我打断她,“我请了假。手术之前我不走。”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在折叠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有雨。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水杯拿下来。“药吃了吗?”

“吃了。”

“几点的手术?”

“下周三上午。”

“这几天我陪你去医院做术前检查。”

她没说话,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我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很凉。

“沈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

她没抽手,也没抬头。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周明远,我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才搬走的。”

“我知道。”

“我就是累了。”

“我知道。”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你别说了。”

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半袋米和一盒鸡蛋。我烧了水,把杯子洗了,倒上热水端出来。沈云还坐在凳子上,电视已经关了。她接过水杯,捂在手里。

“明天去肿瘤医院,把术前检查做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沙发很短,腿伸不直,我蜷着躺了一夜。半夜听见卧室门开了,沈云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我闭着眼睛,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回了卧室。

第9章 手术前

术前检查做了三天。

沈云全程很配合,抽血、CT、肝功能,一样一样做下来。我拿着单子跑上跑下,缴费、取药、预约。护士以为我是她丈夫,叫我去签字的时候,沈云看了我一眼,没否认。

晚上回方浩姐姐的房子,我做饭。厨房里只有盐和酱油,我下楼买了鸡蛋和青菜,煮了两碗面。她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吃不下。”

“再吃点。”

“周明远,你别这样。”

“哪样?”

“这样——照顾我。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把碗推到一边。“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觉得我什么都能自己搞定。家里的事,你从来不管。水管漏了你让我找物业,我发烧了你让我自己吃药。你工作忙,我理解。但你不能一边不管我,一边还觉得我做什么都有问题。”

她看着我。“你捐房子的时候,你问过我一句吗?”

我没说话。

“你没有。你决定捐了,才告诉我。你决定离婚了,才通知我。周明远,你把我当什么?”

“我没想离婚。”

“你想了。你捐房子就是想把我赶出去。”

她把碗拿起来,把剩下的面倒进垃圾桶,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开着,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云。”

“你松开。”

“不松。”

她不动了,手撑着水池边,水一直流。过了很久,她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推了我一把。

“周明远,你别以为这样就算了。”

“我知道。”

“手术之后,我还是会搬走。”

“行。”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了。”

“那就不信。先做手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推开我,回了卧室。门关上了,没锁。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雨声,一滴一滴打在窗台上。

第二天去医院做最后一项检查,在走廊里碰见了方浩的主治医生。他看见我,叫住我。

“方浩的家属?”

“我是他房东。”

“他昨天出院了。”

“什么?”

“他自己签的出院同意书。靶向药停了,免疫治疗也停了。他说他要回老家。”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方浩的微信头像还在,消息停留在三天前他发的“周哥,嫂子手术那天告诉我一声”。我打字:“你出院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红色感叹号。他把我删了。

我打他手机,关机。问护士要了他登记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是那个中年女人的。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接通了。

“方浩回老家了。”她说,“昨天下午走的。他说不治了,把钱留给他姐还债。”

“他身体那样,一个人怎么走?”

“我送他上的火车。”她停了一下,“周先生,他说谢谢你。他说他欠你的钱,下辈子还。”

电话挂了。我站在走廊里,CT室的门开了又关了,护士叫号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沈云从检查室里出来,看见我站在窗边,走过来。

“怎么了?”

“方浩出院了。”

她停住了。“回老家了?”

“嗯。”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珠。过了很久,她说:“他姐的房子,他让我住,他自己回老家。周明远,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没说话。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第10章 手术

手术那天早上,沈云六点就醒了。

她坐在折叠桌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没喝。我穿好衣服,把术前要带的材料装进袋子里。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周明远,如果手术出问题——”

“不会。”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如果出问题,你把我送回我妈那儿。别让我留在方浩姐姐的房子里。”

“沈云。”

“你答应我。”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手术是早期,医生说了,切除干净就没事了。”

“你答应我。”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她站起来,把水杯放下,拿起外套。我们出了门,打车去医院。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手攥着安全带。到医院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灰的。门诊楼前面排着长队,她下了车,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明远。”

“嗯。”

“你在这等着。”

“我跟你进去。”

“不用。我自己签。”

她转身进了住院部大门。我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她走到护士站,报了名字,护士带她去了病房。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换上病号服,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了。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在念经。对面一对年轻夫妻在吵架,女的哭,男的抽烟被护士赶出去了。我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是单位打来的,我挂了。又响,又挂。

过了三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喊“沈云家属”。

我站起来。“我是。”

“手术顺利,切除干净了。等病理结果出来再确定后续治疗方案。”

“谢谢医生。”

沈云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我跟着推车进了病房,护士把她挪到床上,挂上点滴。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过了很久,她醒了。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周明远。”

“嗯。”

“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医生说很顺利。”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滚下来,渗进枕头里。我伸手把她的手攥住,她没挣。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她半夜醒了一次,要喝水。我用棉签蘸了水涂在她嘴唇上,她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方浩呢?”

“回老家了。”

“他有消息吗?”

“没有。”

她闭上眼睛。“他姐的房子,你帮我退了吧。我出院之后回我妈那儿。”

“行。”

“周明远。”

“嗯。”

“你明天回去上班吧。我自己能行。”

“我请了假。”

“你不用这样。”

“沈云。”我攥着她的手,“你让我在这待着。就这几天。”

她没再说话,手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攥住了我的手指。

第11章 病理报告

病理结果出来的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拿着报告单,看了很久。“沈云家属?”

“是。”

“有个情况我得跟你说一下。”他把报告单转过来,指着上面一行字。“切除的病灶做了基因检测,结果显示她有胚系突变。”

“什么意思?”

“简单说,她这个病有遗传倾向。她直系亲属里,父母、兄弟姐妹,建议都来查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报告单上密密麻麻的字。医生又说:“另外,这个突变类型跟胆管癌的关联性很强。她家里有没有人得过这个病?”

“我不知道。”

“你回去问问。如果有,建议尽早筛查。”

我拿着报告单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沈云在病房里等我,看见我进来,坐起来。

“怎么样?”

“切除干净了。后续定期复查就行。”

她看着我。“你脸色不对。”

“没事。”

“周明远。”

我把报告单递给她。她看了很久,手慢慢放下来。“遗传?”

“嗯。医生让你家里人查一下。”

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她说:“我妈那边没人得过。我爸——我爸是肝癌走的,我十岁那年。”

“胆管和肝挨着,可能有关系。”

她没说话。我坐在床边,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里。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出去做检查了,只剩我们两个。

“周明远。”

“嗯。”

“你帮我查查。”

“查什么?”

“我爸那边的亲戚。我十岁之后就没联系过了,不知道还有谁在。”

“行。”

她闭上眼睛。“我累了,睡一会儿。”

我帮她掖好被角,坐在旁边。她睡着之后,我掏出手机,翻到方浩的微信对话框。红色感叹号还在,消息发不出去。我想了想,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手机号码是他住院的时候登记的那个,我存过。

“方浩,我是周明远。沈云的病理结果出来了,有遗传突变。你姐也是胆管癌走的,建议你也查一下。看到回话。”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收起来。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周哥,我查过了。我和我姐都有这个突变。我姐走了,我还在。”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模糊了一下。

第12章 方浩的老家

沈云出院那天,我去给她办手续。护士递给我一张费用清单,我接过来,看见自费部分一栏写着三万八。我刷了卡,把单子收好。

她坐在病房里等我,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瘦了一大圈。我扶着她下楼,打车回了方浩姐姐的房子。路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我伸手把她脑袋拨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她没醒。

到了地方,我扶她上楼,让她躺下。然后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冬瓜,炖了一锅汤。她睡到下午才醒,闻到汤味,从卧室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你做的?”

“嗯。”

她坐下来喝了一碗。喝完看着我。“周明远,你有事瞒我。”

“没有。”

“你从医院回来就一直不对劲。”

我坐在她对面,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方浩的短信。“他和他姐都有那个突变。”

沈云放下碗。“他回老家了?”

“嗯。”

“他身体怎么样?”

“没问。”

她看着我。“周明远,我想去看看他。”

“你刚做完手术。”

“我知道。但我得去。”

我看着她。她脸色还很白,走路都得扶着墙,但眼睛里的东西很硬。我点了点头。

“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们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又转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到了方浩老家的县城。方浩姐姐的房子在五楼,他老家在下面的乡镇。我们打了一辆三轮车,颠了半小时土路,到了一个村子。

方浩的家在村口,两间平房,院墙塌了一半。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晒着中药渣,味道很冲。方浩躺在堂屋的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旁边放着一个氧气瓶。

他看见我们,愣了很久。

“周哥,嫂子。”

沈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方浩。”

“嫂子,你怎么来了。”他撑着要坐起来,沈云按住他。

“你别动。”

他躺回去,看着沈云的脸。“你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瘦得颧骨顶着皮。“我就说嘛,早期没事的。”

沈云攥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方浩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嫂子,你别哭。我姐走的时候我都没哭。”

“你姐的房子,我退了。”

“退了好。那房子本来就不该空着。”

他转过头看着我。“周哥,我欠你的钱——”

“不欠了。”

他笑了一声,咳了几下。我走过去,把氧气阀开大了一点。他吸了几口,缓过来,看着我们两个。

“周哥,嫂子,你们俩和好了?”

沈云没说话。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还攥着方浩的手。

“方浩。”我说,“你好好养病。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周哥,我治不好了。我自己知道。”

“你姐的房子卖了,钱够你治。”

他看着我。“那房子是我姐留给我的,我不能卖。”

“方浩。”

“周哥。”他打断我,“我姐走的时候跟我说,那房子留着,以后我娶媳妇用。我娶不了了,但房子不能卖。”

他喘了几口气。“你们要是真想帮我,就把我姐的房子租出去。租金留着,等我走了,捐给胆管癌的研究。”

沈云攥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第13章 回程

从方浩老家回来,沈云在高铁上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她把头靠在窗户上,闭着眼睛。我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方浩给的一张纸条,上面是他姐姐房子的钥匙存放位置和中介的电话。

“周明远。”

“嗯。”

“方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按他说的办。房子租出去,租金存着,等他——”

我没说下去。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周明远,你知道吗,方浩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让我去他姐的房子住,就是想让我离你远点。他觉得你对我不好。”

“他说得对。”

“他跟我说,他姐走的时候,她老公在外地打工,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说他不想让我也这样。”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周明远,你赶回来了。”

“我差点没赶回来。”

她没说话。车厢里的广播在报站,下一站是终点。她把头靠过来,搭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揽住她,她没挣。

“沈云。”

“嗯。”

“回家吧。”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她说:“方浩姐姐的房子,你帮我租出去。租金我来管。”

“行。”

“还有,”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以后加班,每天给我发个消息。”

“行。”

“你手机密码换成我的生日。”

“行。”

“周明远。”她盯着我,“你别什么都行。你以前也什么都行,转头就忘。”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把密码改了。她的生日,六位数。改完把手机递给她。

“你检查。”

她看了一眼,没接。“谁要检查你手机。”

“那你检查我。”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她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高铁进了隧道,车厢里暗下来,窗户上倒映着她的脸。

“周明远。”

“嗯。”

“回家之后,把那件睡裙扔了。”

“哪件?”

“你知道哪件。”

我攥住她的手。“好。”

第14章 租客

方浩姐姐的房子租出去了,租给了一对年轻夫妻,在县城开早餐店的。租金一个月一千二,沈云办了张银行卡,专门存这笔钱。

方浩在老家又撑了两个月。他走的那天是凌晨,村委会的人给我打的电话。我和沈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院子里那袋中药渣还在,晒得干干的。氧气瓶靠在竹椅旁边,管子垂在地上。

沈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空了的竹椅,没哭。我把方浩姐姐的钥匙交给村委会,托他们照看房子。回来的路上,沈云抱着方浩留在竹椅上的那条旧毯子,一路没说话。

到家之后,她把毯子洗了,晾在阳台上。晚上收衣服的时候,她把毯子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和那件浅灰色的睡裙放在一起。

“你没扔?”我站在卧室门口。

“没扔。”她关上衣柜门,“留着。”

“留着干什么?”

她看着我。“提醒我。”

我没再问。那天晚上她做了晚饭,排骨汤和炒青菜。我们坐在餐桌旁边,她给我盛了一碗汤。

“周明远。”

“嗯。”

“方浩的租金,我打算捐给肿瘤医院的肝胆科。”

“行。”

“以后每年都捐。”

“行。”

她放下碗,看着我。“你除了行,还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她说:“你以后别再说谢谢。”

第15章 复查

沈云术后半年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

医生拿着报告单,说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她坐在诊室里,我站在她旁边,医生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丈夫?”

“是。”

“上次手术签字的是她自己。”

“我知道。”

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出了诊室,沈云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突然停下来。

“周明远。”

“嗯。”

“下次签字,你来。”

我看着她。她站在走廊中间,旁边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她看着我,眼神很平。

“好。”

她转身继续走。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小护士认出了我,朝我笑了一下。我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天很蓝。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方浩姐姐的房子,租客说想续租。”

“那就续。”

“租金还是存着。”

“行。”

她看着我,嘴角终于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周明远,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行?”

“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以前什么都要管,什么都不信。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信。”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你信我吗?”

“信。”

“那你以后加班,给我发消息。”

“发。”

“每天。”

“每天。”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指。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凉了。

第16章 慈善机构的信

一年后,我们收到了一封信。

是市儿童福利基金会寄来的,里面是一张感谢函。信上说,感谢周明远先生和沈云女士的捐赠,他们去年那笔捐款已经用于资助三名胆管癌患者子女的教育费用。信末附了一张照片,三个孩子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

沈云把照片贴在冰箱上,用磁铁压着。我站在旁边看,照片上三个孩子穿着校服,背后是学校的铁门。

“方浩要是看到这个就好了。”她说。

“他看到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冰箱上的照片里,最小的那个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沈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下楼散步。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辆搬家公司的车停在那儿,旁边堆着几个纸箱子。一个年轻男人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台灯,后面跟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婴儿。

“新租客。”沈云说。

“嗯。”

“楼下那间次卧,租出去了。”

我看着那对年轻夫妻把箱子往车上搬。女的把婴儿递给男的,腾出手来搬箱子。男的接过来,抱在怀里,婴儿哭了,他轻轻晃了两下。

“周明远。”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房子捐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对年轻夫妻。男的把婴儿抱回楼上,女的继续搬箱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我觉得你背叛我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房子没那么重要。”

她看着我。“那什么重要?”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没挣,靠过来。路灯下面,影子叠在一起。

“回家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我们转身往回走,经过单元门口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有一小摊水,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映着路灯的光。

沈云也看见了。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