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那把火烧了整整一下午。
堂哥蹲在火堆前,一件一件往里头丢衣裳。
棉袄烧出焦黑的洞,绒裤卷着边儿,跟一只只蜷缩的手似的。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人都没了,留着干什么。”
火苗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后领磨出了毛边,印着工号037。那是小叔穿了二十年的衣裳。
我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趁人不注意,我从灰堆里扒出一个铁皮盒,盒面被烤得变了形。
打开夹层,里头掉出两张发黄的火车票,1987年5月的。
一张是去的,一张是回的。车票背面用铅笔写了五个歪歪斜斜的字。
我没跟任何人提起。揣进棉袄内兜,转身走了。
01
魏大爷打来电话时,天还没亮透。
他在电话那头说:“丫头,你小叔走了。”
我举着电话愣了几秒,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我起来看他院门没开,探头一瞧,人趴在桌上,碗里还剩半碗粥。”魏大爷声音发闷,“应该是在睡过去的,没受罪。”
我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小叔萧永根,72岁,镇上五金厂退休工人。老伴儿走了十年,独生子萧志刚在省城打工。一个人住在老街上那间平房里,守着一屋子“破烂”。
我赶到的时候,院子已经围了不少人。堂哥萧志刚是昨晚上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的,眼下正指挥着几个帮忙的乡亲,把小叔屋里的东西往外搬。
旧收音机、破挂钟、铁皮罐子、成捆的旧报纸,一样一样堆在院里。
堂哥看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来了。”
“怎么全搬出来了?”
“该烧的烧,该卖的卖。”他说得干巴巴的,“屋里清干净了,我好交房。”
“交房?”
“房主都找好了。”堂哥别过脸,“这地方我不回来住,留着也没用。”
我看着墙根那些旧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小叔活着的时候,堂哥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人没了,倒是手脚麻利。
帮忙的老杨已经在院里起了火堆。堂哥抱起一摞衣裳就往里扔。棉的涤的烧起来,烟灰打着旋儿往上飘,刺鼻的焦糊味塞满整个院子。
那件蓝布工装是最后一件。堂哥拎起来,顿了一下。他大概认得,这是小叔穿了二十年的厂服。但也只是一顿,就丢进了火里。
火苗舔上去,工装领口的毛边先卷了起来。我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儿,上前两步,弯腰从火堆边一把抢出来。手被火舌燎了一下,疼得我倒抽气。
堂哥瞪着我:“你干什么?”
“这衣裳……能不能留下?”
“人都死了,留衣裳做什么。”堂哥伸手要拿,“烧了干净。”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工装藏在身后:“就这一件。”
堂哥看了我几秒,到底没再抢。他转身去忙别的,嘴里嘀咕了一句:“随你吧。”
我抱着那件烧了半截角的工装,站到院门外。烟熏得眼睛发酸,我揉了揉,像是被灰迷了眼。
那天的火一直烧到傍晚。
小叔那些收音机、挂钟、铁皮罐子,没进火堆的都被老杨的板车拉走了。
老杨是镇上收废品的,他称完秤数了钱,跟堂哥点点头:“这个数,没错吧?”
堂哥摆摆手:“拉走吧。”
板车吱吱呀呀地出了院门。我站在门口,看着车上堆着的那一摞摞旧物,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像一个人弯着腰的背影,越来越远。
天黑透了,人都散了。
我蹲在院角的灰堆边,拿火钳拨了拨。
灰烬里露出一个铁皮盒,半面被火燎黑了,但还没烧透。
我把它扒出来,掂了掂,有点沉。
等到了家,我撬开变形的盒盖。
里面没别的,夹层里塞着两张车票。
火车票,1987年5月。
一张去,一张回,终点是南方一个城市。
车票背面有五个字,铅笔写的,笔迹歪歪斜斜:
欠她一张票。
我翻来覆去看那两张票。
日期是三十多年前的,票面都泛黄了。
那时小叔多大?
三十出头。
他买了票,又没去。
票留着,藏在铁皮盒里,一藏就是一辈子。
“她”是谁?
02
第二天一清早,我去了姑妈家。
姑妈萧海燕在城里住,小叔走了她才赶回来。这些天她忙着张罗后事,眼下一圈乌青,看着也累得不行。
我把两张车票放在她面前。
“姑妈,这是小叔留下的。背面写着‘欠她一张票’,这个‘她’是谁?”
姑妈看到车票,脸色就变了。她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又放下:“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我盯着她,“小叔这辈子的事,能跟谁说?只有你。”
姑妈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你小叔年轻的时候,有个对象叫桂芬。”
“桂芬?”
“纺织厂的女工。”姑妈说,“两个人处了两年,挺好的。后来桂芬她妈嫌你小叔穷,一个学徒,养不起闺女,硬是把桂芬许给了别家。”姑妈顿了顿,“桂芬不乐意,跑出来找你小叔,说要私奔。你小叔不敢,说等他转了正就上门提亲。”
“后来呢?”
“后来没等转正。”姑妈的声音低下去,“桂芬她妈收了人家彩礼,把闺女绑着送去了南边。就在你小叔厂里上班那天,人不见了。他连一面都没见上。”
屋里安静了一阵。
“你小叔当时难受得很。”姑妈说,“在镇口大桥底下蹲了一整天,烟抽了半包。第二天回车间,人瘦了一圈。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你小婶,第二年就结了婚。你小婶知道这些事,嫁过来之前她妈就跟她透过底,说那人不定什么时候能把旧事忘了。你小婶说‘他要是真忘不了,我就让他记住我的好’。”
我攥着那两张车票,指节发白。
“那这票……”
“你小婶嫁过来第二年开春。”姑妈算着日子,“桂芬跑回来过一次。听说跟她妈断了关系,在镇口大桥底下堵住你小叔,跟他说,你带我走,去哪都行,我不怕。”
“你小叔买了票。”姑妈指了指我手里的车票,“就这两张。一张去的,一张回的。他给自己留了路,怕跟前头的没成,还能回来。结果那两天你小婶查出有了身子,哭着跪在他面前,说孩子不能没爹。你小叔把票藏了,再没掏出来过。”
我听完,闷了半天喘不过气来。
“那后来呢?桂芬呢?”
“嫁去南方那头,听说是结了婚的。”姑妈摇摇头,“具体日子过得怎样,我后来也不打听。你小叔跟谁都不提她,我也没法问。”
“他留了一辈子她以前的东西。破收音机、旧挂钟。”我说,“那天全烧了卖了。”
姑妈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你小叔这人,什么都不说。”
从姑妈家出来,天正阴着。我沿着老街走回去,路过小叔的院子,门已经锁上了。院墙根落了层灰,半根生锈的铁丝从墙头垂下来,在风里晃。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阵,手里的车票捏得发烫。
他说欠她一张票。欠了三十多年。
03
堂哥把后院那台老挂钟卖了。我从老杨那儿得了信,赶在货车开走之前拦下来。
老挂钟是那种老式木壳的,钟摆已经不走了。
壳面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白木。
我撬开钟背的木板,在夹缝里摸到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根红头绳,还有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片。
纸片上写着一行字:
桂芬说这钟走得不准,我修了三十年,没修好。
红头绳的颜色都旧了,褪成一种发淡的红。我把它拿在手里,觉得那根绳子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压着三十多年的分量。
我把纸片和红头绳收好,回去又找姑妈。
姑妈见到那根头绳,愣住了。她接过去,仔细摩挲了一会儿才说:“这个我见过。”
“在哪见的?”
“你小婶去世那年。”姑妈说,“你小叔从箱底翻出这个,在手里攥了好久。我瞅见了,问他是什么,他说是旧东西,没别的。”姑妈叹了口气,“你小婶走的时候,他才发现,这辈子欠了两个人。一个没带走,一个没留住。”
我坐在那儿,胸口闷闷地堵着什么。
“那个挂钟呢?”我过了一阵才问。
“桂芬的。”姑妈说,“桂芬屋里陪嫁带过来的,后来她嫁人没带走。你小叔不知道咋弄回来的,在他屋里挂了三十年。他一直说那钟不准,要修,修了一辈子也没修好。”姑妈停了停,“他不是修不好,是不想修好。”
“为什么?”
“修好了,就没什么念想了。”
那晚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台挂钟的钟面,停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指针。小叔每天抬头,都能看见那块不动的钟。
他天天看,看了三十年。
白天我去了一趟废品站。老杨那儿的货已经在打包了,他见我来了,先是摇头:“丫头,你又要翻?那车东西明儿一早就拉走了。”
“就再翻一回。”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别的不要,就要那台收音机。”
老杨没拦我。我从废品堆里扒出那台老收音机,外壳裂纹了,天线也断了。我抱着它蹲在院子里,寻思小叔留着它到底图什么。
收音机后盖松了,我掰开一看,里头塞着一团旧棉花。
棉花扯出来,下面压着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小叔站在厂门口,穿着那件工装,工号037清晰可见。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碎花褂子,扎着红头绳,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她在笑。小叔也在笑。两个人站在厂门口,后面是一排梧桐树,树叶落了满地。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工整:1985年秋,厂门口。
我想起姑妈说过,他们处了两年对象。
1985年拍的照,1987年买的票。
两年的相处,一辈子的记挂。
十年后,桂芬回来找他,他没敢走。
又十年,小婶走了,他开始翻旧东西。
大概从那时候起,他每天都在翻。
翻出一样,看半天,放回去。
再翻一样,又看半天,放回去。
我终于明白了。小叔的那些宝贝,全是他这辈子没说完的话。他攒了三十多年,到死也没说出来。
04
我去火葬场送小叔那天,天上飘着雨丝。堂哥站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姑妈坐在长椅上,望着对面那堵白墙出神。
工作人员来问,有没有要给小叔换的衣裳。堂哥说:“不用,他也没什么好衣裳了。”我说:“我有。”
我从包里拿出那件蓝布工装。抢出来之后,我回去把烧焦的边角剪了,洗干净,晾干了叠好。领口的毛边还在,工号037还看得清。
我递给工作人员:“穿这件吧。他穿习惯了。”
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堂哥一眼。堂哥没说话,别过头去。
我站在走廊里等,看着那扇门关上了又打开。
出来的时候,小叔已经换好了工装,躺在一张窄床上,显得有点单薄。
那件工装穿在他身上,竟比平时还合身似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他脸上挺平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下巴上有一道白印子,大概是剃须刀刮出来的。
我记得他活着的时候,下巴上总留着些灰白的胡茬,他老说“不刮了,不刮了,反正也没人看”,但隔几天还是刮得干干净净。
像在等什么人来看他。
工作人员指了指小叔的衣兜,问我:“这里头有个东西,要拿下来吗?”
我低头一看,他左边衣兜鼓鼓的。我伸手进去,摸出一个存折。
存折是小婶的名字。
打开看,账上余额不多,但每一笔都是春节存的,一年存一笔,从十年前小婶走后到现在,一共十笔。
最后一笔,是今年二月存的。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小叔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桂芬她男人打她,她没钱。我攒了这些,够不够也不知道。你替我送一趟。”
我攥着那张纸条,指头在发抖。
原来小叔知道桂芬过得不好。
他的钱,他攒了十年的钱,是给桂芬攒的。
但他自己没法送了。
他把这事儿写下来,揣在衣兜里,指望着哪天有人能看见。
我拿着纸条出去,递给堂哥看。
堂哥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这辈子,欠我妈的还没还清,又欠了别人的。”
“他也不是……”
“你不用替他说话。”堂哥打断我,“我知道他是我爸。可他从没跟我提过这些。一分钱都没提过。”他低了低头,“我在外头这么多年,他从来没问过我要什么东西。我一直以为他是觉得我靠不住。”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姑妈看我们俩站在这儿,过来问怎么回事。我把存折和纸条递给她,她看完只叹了口气,又还给我:“你替他去送一趟吧。”
我抬头看天。雨丝还在飘,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
“问老杨。”姑妈说,“你小叔以前托他打听过。老杨有地址。”
我回头看小叔,他已经被人推走了。走廊那头的门关上了,什么也看不见。
05
从火葬场回来,我去找老杨。
老杨听我说完来意,翻了半天账本,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你小叔去年托我打听的,桂芬的女儿在南方一个什么电子厂上班,她妈跟她住。地址就在这上头。”
我抄了地址,回去买了张火车票。火车开的那天,天阴着。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两张旧车票,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坐了十几个小时,又倒了两趟公交,我终于找到桂芬女儿住的地方。那一带是旧城区,楼房灰扑扑的,楼道里堆着杂物。我爬到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我:“你找谁?”
“你是桂芬的女儿吧?”
“怎么了?”
我拿出存折和纸条,递过去:“这是萧永根留下的。他说……欠你妈的,让我替他送一趟。”
女人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看了很久。她没有接,只是把门开大了一些:“他走了?”
“走了。前几天的事。”
女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妈也走了。两年前。”
我愣了一下。
“她走之前,一直说胡话。”女人的声音发哑,“说她这辈子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欠她一张车票,说了要来接她的。等了四十年,没等到。”
楼道里没有灯,光线很暗。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存折,忽然觉得那东西沉得拿不住。
“她妈一直留着一样东西。”女人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旧得发黄,磕掉了一块瓷,缸底隐约刻着几个数字。
我接过来,翻过来一看,是一串编号。
037。
我抬头看她:“这是我小叔的工号。”
“我妈说,是那个人给她的。那人在厂里用这个缸子喝了好多年水,她认得。”女人声音低低的,“她走之前,把这个给了我,说要是有人来找她,就还给他。结果她等了两年,没人来。你来了,他却走了。”
我攥着那个搪瓷缸子,说不出话。缸子底部的037已经被磨得很浅了,用指甲抠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凸起。
“那个欠下的车票呢?”女人问。
我从兜里摸出那两张发黄的票,递给她。她看了看背面那五个字,眼圈红了。她把票还给我:“你还是留着吧。人都没了,票留着,算是个念想。”
我站在门口,她把门关上之前,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妈这辈子啊,就等过这么一个人。没等到,是她的命。也不是他的错。”
门关了。我下了楼,蹲在楼栋门口,蹲了很久。手里那个搪瓷缸子,冷冰冰的,硌得手心发疼。
06
我把搪瓷缸子带回了镇上。
堂哥看到那只缸子,先是一愣,然后伸手接了过去。翻过来看到缸底的037,他端详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东西。
“我爸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他声音有点涩,“这缸子他天天带。我小时候去厂里找他,远远瞅见桌上搁着这个缸子,就知道他在里头。”他停了停,“我一直以为那是厂里统一发的,没问过。原来是他自己的东西。”
他摩挲着缸口那一圈磨损的印子,说:“我妈说,爸这个人,什么都搁心里头。她跟了他一辈子,也没见他把心里话说出来过一回。”堂哥低头,“后来他老了,开始翻东西。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你爸在翻旧账,你别拦他。我没拦他。我以为他就是老了,闲得慌。”
我坐在他旁边,听着这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说爸这一辈子,到底图啥?”堂哥忽然问。
我想了想,说:“他图的东西,你那天都烧了。”
堂哥没接话。
他掏出烟点上,吸了大半根,才又说:“我不怪他。我就是……心疼我妈。她守了他一辈子,他守着一个搪瓷缸子守了一辈子。俩人都没落着好。”
我张嘴,想说小叔也不是故意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故意的还是不是故意的,都没什么意义了。人都走了,账算不清了。
那天傍晚,我陪着堂哥在老屋里收拾最后的零碎。
东西卖得差不多了,屋里空荡荡的,墙角剩一个破柜子。
堂哥把柜子挪开,地板露出一条缝。
他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底下压着一件东西。
用厂里的油布包着,打开了,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工装。
跟烧掉那件一模一样。但下摆补了一块布,针脚歪歪扭扭。我翻过补丁,里面缝了一行字,用红线缝的,字迹已经有些褪了:
欠桂芬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堂哥看着那行字,蹲在地上,没起来。他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敢看他。我蹲在他旁边,把那件工装叠好,装进袋子里。
他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妈走的时候,他也没哭。我一直以为他这人没心。”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他是把眼泪都攒着,留给别人了。”
我没接话。老屋里很静,能听见外头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天擦黑的时候,堂哥走了。临出门他回头看了看空空的屋子,说了句:“你把这衣裳收着吧。东西到你这儿,算是有个去处。”
他走远了,我站在空屋里,觉得那屋子大得吓人。四面白墙,墙上挂钟的位置留下一片白印子,挂了多少年的钟,墙面都磨出一个轮廓来。
我摸了摸那片白印子,粗糙的,凉凉的。小叔在这个屋里,挂了三十年的钟,修了三十年的钟,没有一个零件能用。他修的是什么东西呢。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叔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螺丝刀,拆那台挂钟。
他在笑,又不像笑。
我走过去喊他,他没抬头,只说了句:“丫头,你来了。”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欠她一张票”是什么意思,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他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一遍一遍地拆钟,装钟,拆钟,装钟。
天亮起来,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