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把那张裁员通知放在餐桌上时,小满正抓着勺子敲碗。一下,又一下,汤汁溅到桌布边上。
我没去看通知,先抽了两张纸巾,把孩子的手擦干净。赵明坐在对面,领带松着,脸色比早上出门时沉。
“公司说是业务调整。”
他说完,伸手去摸烟盒,摸到一半又停下。家里有孩子,我不让他在屋里抽烟,这个规矩他记得。
我打开手机,把这个月的支出一项项翻出来。房贷、尿不湿、奶粉、保姆工资,还有小满下个月的托班费用,数字挤在屏幕上,像一排关不掉的水龙头。
方慧的工资是一万二。
她住在我们家已经八个月,照看小满,买菜做饭,夜里孩子发烧也能立刻起身。以前我觉得这钱花得值,现在再看,只觉得每个月都在往外割肉。
“明天不用来了。”我对她说。
方慧正在厨房洗奶瓶,水声停了一下。她把手上的泡沫冲掉,走出来时,围裙上沾着一小块南瓜泥。
“从明天开始吗?”
“今天结清。赵明刚被裁,家里得省钱。”
她没问赵明能不能找到工作,也没替自己争。只把小满午睡用的小毯子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
我按规矩多给了半个月工资。方慧低头数了数,塞进钱包夹层。
傍晚,她提着自己的布包要走,隔壁的门忽然开了。刘淑兰穿着旧棉衣,脚上套着一双软底拖鞋,急匆匆走过来。
她没有先看我,目光落在方慧手里的饭盒上。
那饭盒原本是方慧每天带去隔壁的。里面通常是一碗软烂的粥,一小碟蒸蛋,有时还有炖得很碎的鱼肉。
“你把她辞了?”
刘淑兰的声音不高,却像从楼道里带进了一股冷风。
我把小满抱到怀里,挡住她往门口爬的脚。“这是我家的事。”
“你辞了她,谁来照顾我儿子的三餐?”
这句话落下来,我胸口那点刚压住的火立刻窜了上来。
方慧抬起头,想说什么,刘淑兰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在提醒她别开口。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刘阿姨,方慧是我花钱请的,不是你家的佣人。”
“我知道。”
“知道还来问我?”
刘淑兰攥紧衣角,脸上那点急没有散。她说,隔壁的刘奕辰胃刚做完手术,吃东西一直不顺,医院交代要清淡、少量、按时。他不肯吃外面买的饭,方慧做的却能吃下去。
我看向方慧。她垂着眼,把饭盒盖子又扣紧了。
“他今天还没吃晚饭。”刘淑兰说。
楼道灯闪了两下,电梯在远处叮地响了一声。方慧站在门边,没有走,也没有把饭盒递出去。
我忽然觉得,这一万二花得不只是照顾小满的钱。可赵明的裁员通知还在餐桌上,纸角被风扇吹得轻轻翘起。
“饭我可以做。”方慧终于开口,“今天这顿,不能断。”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你已经不是我家的员工了。”
01
方慧最后还是去了隔壁。
她走得很快,布鞋踩过楼道的水泥地,没有一点拖沓。刘淑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空碗,门开了又合,里面传出碗勺轻碰的声音。
我抱着小满站在自家门口,没进去。
赵明把裁员通知拿起来,又放下。他问我是不是太急了,我说不急,难道等存款见底再急。
他说自己会尽快找工作。我没接话,只把小满从他怀里抱回来。孩子闻到奶味,伸手拽我的衣领,眼睛还盯着隔壁那扇门。
方慧是刘淑兰介绍来的。
那时小满刚满四个月,夜里睡不踏实,我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处理单位的杂事。刘淑兰在电梯里听见我抱怨,说方慧做事利索,照顾孩子也有耐心。
“她以前带过几个孩子,手脚干净,话也少。”刘淑兰当时说。
我记得自己问过价钱。刘淑兰说,方慧要得不低,但做饭、收拾和带孩子都能包,别的人家也愿意出这个数。
一万二对那时的我们不算小钱。赵明销售提成还稳定,我又刚升了行政主管,咬咬牙,还是把人请了进来。
方慧第一天来,就先看小满的作息表。奶喝多少,午觉几点,便便是什么颜色,她都记在一个旧笔记本上。小满半夜哭,她不用开大灯,摸黑也能把奶粉冲好。
有次孩子吐奶,我急得站在床边发抖。方慧拿毛巾垫住孩子肩膀,拍着她的后背,等小满把气顺下来,才让我去烧热水。
“别急,先看孩子脸色。”她说。
那以后,我对她一直很放心。
只是她每天都要多做一份饭。
早上熬小米粥时,她会另外切一小块南瓜。蒸鸡蛋时,她会把盐分成两份,一份不放葱花。炖鱼也不放辣椒,连姜片都只搁薄薄两片。
她把饭装进保温盒,放在门边,等刘淑兰来取。
我起初以为是顺手。后来发现,菜钱和她给小满买的水果混在一起,从不单独写账。
“隔壁那份饭,你收钱吗?”我有一回问她。
“刘阿姨会给。”
“那怎么没见你记?”
她低头给小满剪指甲,剪刀贴着孩子的指头,动作稳得很。“几样菜,记不记都一样。”
这话听着没问题,可她对隔壁那个人熟得有些过头。
刘奕辰胃口不好,她知道。他怕油腻,不能喝太凉的汤,连香菜都不碰。刘淑兰只说过几次,方慧却能提前把不合适的东西挑出来。
有天下午,刘淑兰来拿饭,顺嘴说了句:“奕辰昨晚又没吃几口。”
方慧立刻把粥换成了面片,里面放了少量鸡丝和胡萝卜。她还在面片里加了一点切碎的青菜,端出来时,锅沿上的热气把她的眼镜蒙白了。
“他最近咽东西费劲,面片软一些。”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你以前照顾过胃病人?”
“带孩子久了,多少懂一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把面片盛进碗里,盖上盖子。刘淑兰接过去时,手指在盒盖上停了停。
刘奕辰二十五岁,住在隔壁那套两居室里。听说他做室内设计,平时工作忙,前年搬回来陪父母,后来胃出了问题,手术后一直在家休养。
我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在楼下取快递,他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脸色有些白,见到我只点了点头。另一次是晚上倒垃圾,他站在门口等方慧送饭,没说话,接过饭盒就关了门。
那时我只当他性格冷淡。
如今想起来,方慧每次做完隔壁那份饭,都会把小满交给我,自己站在门边等几分钟。像是在等锅里的汤凉到合适的温度,又像是在等隔壁有人开门。
赵明在客厅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断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还没找到合适的。”他说。
“我知道。”
“方慧那边,要不要缓几天?”
我把小满的奶瓶放进消毒锅,按下开关。水开始慢慢升温,机器发出低低的嗡声。
“不缓。她照顾的是别人家的儿子。”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也觉得硬。可工资表、房贷和孩子的奶粉钱,全在眼前压着,容不得我讲好听的。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咳嗽,闷闷的,像有人用手捂住了嘴。
方慧从门里出来,手里还端着空碗。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把碗收进布袋。
“他吃了半碗。”她说。
“以后不用做了。”
她点点头,没争辩,只问小满今天有没有发热。问完,又转身回了隔壁。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门缝里飘出一点米香,很淡,却在楼道里留了很久。
02
方慧被辞后的第二天,家里一下子乱了。
小满早上醒得早,我一边冲奶,一边把锅里的粥关火。赵明去楼下买鸡蛋,回来时拎着一袋冷掉的豆浆,说附近早餐摊涨价了。
“两个鸡蛋六块。”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我没抬头。“以后少买。”
他说了声好,坐在沙发边看手机。招聘软件一页页往下翻,拇指停得很快,偶尔点进一个岗位,过几秒又退出来。
我把小满抱到餐椅里,给她围上围兜。孩子不肯吃粥,嘴一扭,勺子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响。
从前这种时候,方慧会把粥盛出来晾着,再拿一块软饼逗她。她不大声哄,也不急着追着喂,往往等小满自己张嘴。
现在没人做这些。
我哄了十几分钟,粥凉了一半,孩子还是把脸偏到一边。正烦着,隔壁门开了。
方慧提着一个保温袋走出来。
她今天没有穿围裙,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袋子里露出一只小碗,碗沿还沾着热气。
我以为她送完就走,没想到她站在门口,朝隔壁屋里看了一眼。刘淑兰没有出来,她便抬腕看了看表。
过了三分钟,门内传来脚步声,她才把饭盒递进去。
“面片别一口气吃完,隔一会儿再吃。”
里面的人应了一声,声音低,听不清内容。
方慧收回手,转身就走。她经过我家时,目光落到小满的餐盘上,停了停。
“粥太稠了,她今天可能不舒服。”
我看着她。“你已经不负责了。”
“我知道。”
“那就别操心。”
她没有生气,只把手里的纸巾递给我。小满的嘴角沾着米粒,顺手一擦就干净了。
方慧往楼梯口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隔壁的门。那门关得严实,门口摆着一双男士拖鞋,鞋尖朝外。
我说不清为什么,忽然觉得她刚才不是在等刘淑兰,而是在等里面那个人有没有把饭吃下去。
中午,她又准时出现。
这次刘淑兰提前开了门,站在门口接饭。方慧把盒子交给她,低声交代了几句。刘淑兰听着,眉头一直皱着,临关门时还问:
“下午还要换药吗?”
“看他吃不吃得下。”
两人说得像商量家里的事。我抱着小满站在玄关,等她们发现我。刘淑兰看了过来,脸上挤出一点笑。
“奕辰恢复得慢,麻烦方慧几天。”
我没回笑。“她已经被我辞了。”
“饭钱我照付。”
“这不是钱的问题。”
话出口,我也没有继续说。方慧拎起空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不愿意站在我们两家的门槛中间。
下午下了场小雨,玻璃上全是细细的水痕。小满睡着后,我去阳台收衣服,看见隔壁客厅的灯亮了。
方慧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塑料饭盒。那盏灯亮了,她才把饭盒送过去;灯没亮,她就提着袋子站在楼道里等。
我看了几次,发现她送饭的时间并不固定。
有时提前十分钟,有时晚半个小时。刘淑兰说过,刘奕辰吃饭要按时,可方慧似乎只看那间屋子的灯。
赵明从卧室出来,问我在看什么。我把窗帘拉上,说没什么。
晚上整理方慧留下的东西时,我在厨房抽屉里发现一张旧纸片。纸片被折成四方形,边角磨得发软,上面是几句幼儿园常唱的童谣。
字写得不漂亮,笔画却很用力。最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我问方慧是不是她的。
她正在给小满洗澡,听见后,手上的水停了一下。
“以前带孩子时留下的。”
“哪个孩子?”
“记不清了。”
她把纸片接过去,折好,塞进外套口袋。动作很快,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我没再追问。方慧做事向来有分寸,别人家的东西不乱碰,也从不在隔壁多待。饭送到门口,最多说两句,连水都不进去喝。
可她对刘奕辰的习惯太熟了。
知道他吃粥时不喜欢碗太烫,知道他咳嗽后要把汤换成温水,还知道他晚上十点以后容易反酸。刘淑兰说过的那些,似乎不够解释全部。
第二天早上,方慧收拾完最后一批衣服,把钥匙放在桌上。
“孩子夜里要是哭,先摸后颈,热了就少盖一点。”
我点头,没说谢谢。
她走到门口,隔壁的灯又亮了。明明是白天,客厅却拉着窗帘,里面透出一块昏黄的光。
方慧看见那道光,立刻提起饭盒。
我问:“你还要去送?”
“他该吃了。”
“刘阿姨会拿。”
“她忙不过来。”
说完,她按响了隔壁门铃。门内过了很久才有回应,方慧把饭盒放到门边,退开两步,等门缝打开一条,才转身回来。
她没有进去。
我看着那只被拿走的饭盒,心里的疑问又往前挪了一寸。可那时的我只觉得,方慧大概把这份照顾做得太细,细到忘了自己已经不是这里的人。
03
赵明失业后的第五天,还是没有找到工作。
他每天出门,穿着那件洗得发亮的衬衣,手里夹着文件袋。晚上回来,文件袋变轻了,脸色却越来越沉。
我问过两次,他都说有几家在谈。
第三次再问时,他正在给小满换尿布,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只说:“还没定。”
我没有追问。那天晚上,我把家里的存款、房贷和信用卡账单全摊在床上,拿计算器算了三遍。
如果照现在的花销撑下去,最多四个月。
我把方慧的工资从支出表里划掉,又重新加上奶粉和临时托管的费用。两个数字挨在一起,还是比一万二少不了多少。
第二天买菜,我发现方慧把一袋小米、两块南瓜和一盒鸡胸肉单独放在了厨房角落。
我拿起小票看,里面有小满的水果,也有隔壁那份饭的食材。最下面多了一行,写着嫩姜和山药。
“这些谁吃?”
方慧正在洗菠菜,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隔壁要用。”
“隔壁的东西,为什么从我家的账里出?”
她抬眼看了看小票,声音很平。“刘阿姨会给钱。”
“钱呢?”
“月底一起算。”
“以前怎么没说?”
方慧把菠菜根切掉,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不多。”
不多是多少,她没说。
我翻出这几个月的买菜记录,才发现类似的东西并不少。小米、鸡蛋、鱼肉、苹果泥,偶尔还有一小包专门煮汤的干贝。
账面上没有多报一分,甚至有几次她买菜超了预算,自己补了零头。
可我盯着那些小票,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拿我家的时间和东西,去照顾别人。
赵明那天回来得早,鞋还没换就问有没有饭。我把小票放到他面前,告诉他隔壁一直在用我们家的食材。
他皱眉看了看。“刘阿姨不是会给钱吗?”
“她说月底算。”
“那就算清楚。”
“你觉得该算多少?”
赵明没接话,把外套挂到椅背上。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转身去了阳台。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您好,我是赵明,之前电话里联系过……”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小票吹得乱了一角。
我把那些纸一张张压住,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失业那半年,母亲每天把零钱倒在搪瓷盆里数。她不许我买冰棍,也不许我把饭剩在碗里。
那种日子我不想再过。
方慧下午又做了两份饭。一份给小满,一份装进保温袋。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鱼肉剁碎,检查有没有细刺。
“今天别送了。”我说。
她手没停。“刘奕辰还没吃。”
“他是胃病,不是没人管。”
方慧把盖子扣上,抬头看我。“刘阿姨不会做。”
“那就学。”
她没有回答,拎着袋子出了门。
我跟到门口,看见刘淑兰正拿着一只塑料袋等她。里面是几张折起来的钞票,还有一把青菜。
“先拿着。”刘淑兰把钱塞给她。
方慧推了回去。“月底一起算。”
“今天的先算。”
“真不用。”
两个人在楼道里推了几下,最后刘淑兰把钱捏在手里,脸色有些难看。方慧提着饭盒进了隔壁,没过多久又出来,手里的钱仍在刘淑兰那里。
我看见这一幕,反而更不舒服。
她们像是早就有一套说法,只有我被留在门外。
晚上,我把方慧叫到餐桌边,问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给隔壁做饭。
“刘奕辰出院以后。”
“用了我家的厨房多久?”
“每天一点时间。”
“一点是多少?”
她看着桌面,没说话。
我等了半天,自己笑了。“你也知道说不清。”
方慧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我没有多拿你家的钱。”
“可你占用了工作时间。”
“我会补回来。”
“怎么补?少睡一会儿,还是少看一眼小满?”
小满在旁边咬着磨牙棒,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赵明从卧室出来,站在门边没有劝。
方慧慢慢站起来,把餐桌上的碗收进水池。她洗碗时很安静,连水龙头都拧得小。
我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件旧围裙碍眼。
她把小满照顾得很好,可她心里似乎还装着隔壁那扇门。
04
小满发烧是在一个下雨的早晨。
她夜里翻了几次身,天快亮时忽然哭起来。我摸到她后颈,热得吓人,体温计夹了两次,都是三十八度多。
赵明拿着车钥匙下楼,我给孩子换衣服。方慧在厨房煮粥,听见哭声,端着锅铲跑进来。
“先别盖太厚。”
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额头,又去找退热贴。动作仍然麻利,脸上的神情却比平时急。
我把孩子抱进怀里,叫赵明去买药。方慧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粥还在小火上煨着。
没过几分钟,她把一只保温袋拎了出来。
我以为她要给小满装吃的,接过袋子才发现,里面是隔壁那份饭。粥、蒸蛋和一小碟炖得很软的鱼肉,分量都已经装好。
“你还要送?”我看着她。
“刘奕辰今天复查。”
“我女儿在发烧。”
“送完我就回来。”
她说得很轻,像只是下楼拿个快递。我盯着那只袋子,手指一松,差点把盒子摔到地上。
“方慧,你先把小满照顾好。”
她抿了抿唇。“刘阿姨在等。”
“她等什么?等你给她儿子端饭?”
方慧没有辩解,伸手想把袋子拿回去。我侧身挡住门,怀里的小满哭得嗓子发哑。
隔壁门这时开了,刘淑兰披着雨衣走出来。她看了看小满,又看向方慧手里的饭盒。
“奕辰早上只喝了两口水。”她说。
我转头看她。“那是你家的事。”
刘淑兰脸色变了变。“他今天要去医院。”
“谁不去医院?小满也在发烧。”
雨水从她的伞边落下来,一滴滴砸在楼道地面。刘淑兰没有再顶嘴,只把手里的药袋攥得很紧。
方慧站在我们中间,始终低着头。
我忽然觉得她的沉默不是体谅,而是心虚。她不敢看我,因为她知道自己把谁放在了前面。
“你现在就把钥匙给我。”我说。
方慧抬头,像没听懂。
“你不是要给隔壁送饭吗?送完回来,把钥匙和工资结算清楚。”
赵明在楼下打来电话,说药店还没开门。我抱着小满站在门边,额头上全是孩子的汗,心里那根绷着的线终于断了。
方慧把饭盒交给刘淑兰。
她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交代:“粥分两次喝,鱼肉先别吃完,复查回来再看。”
刘淑兰接过饭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他等着呢。”
方慧回到我家时,小满已经哭累了,趴在我肩膀上喘气。她走过来,想看看孩子,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她。”
方慧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了下去。
我从抽屉里拿出工资记录,把该给的钱算到今天。她站在桌边,听我一项项念,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不服。
“八个月工资都按合同算。”我说,“今天多给半个月,算你找下一家的缓冲。”
“好。”
“钥匙。”
她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那把钥匙很旧,边缘已经磨亮,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我把钱递过去,她没马上接。
“能不能再做三天?”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还想照顾隔壁?”
“刘奕辰刚做完手术,刘阿姨不会做那些饭。”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她把钱接过去,手指压在信封上。“我只是想把这三天做完。”
“做完以后呢?”
“以后再说。”
我看着她,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她一句解释都没有,反倒让我更确定,她就是拿准了我不会把事情闹大。
“方慧,你别把我的好说话当成应该。”
她点了一下头。“知道。”
门外,刘淑兰忽然蹲了下来。她没有进屋,只把手撑在门框上,声音低了许多。
“陈岚,先别赶她走。”
我冷冷看过去。“你不是最急着让她送饭吗?”
“我可以付钱。”
“你当然可以。反正用的不是我的时间。”
刘淑兰嘴唇发白,半天才说:“就三天。”
我没答应,也没把人推出去。
赵明拿着药回来了,小满吃完药后靠在我怀里睡着。方慧收拾好厨房,悄悄把桌上的信封放进包里。
她经过门口时,隔壁又传来一阵咳嗽。
方慧停了停,终究没有回头。
我以为那是她最后一次来我家。可第二天清晨,她又提着饭盒站在门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5
第二天,刘淑兰没有再来争吵。
她站在楼道里等我出门,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雨停了,楼梯扶手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凉意直往袖口里钻。
“这里是这三天的饭钱。”她把信封递过来,“按你说的算,不占你家的便宜。”
我没有接。“方慧已经辞了。”
“她只做三天。”
“我没同意。”
刘淑兰看了眼我怀里的小满。孩子退了烧,正趴在我肩膀上玩衣服上的纽扣。
“她说奕辰明天要复查。”
“他有你照顾。”
“我做不好。”
这句话从刘淑兰嘴里说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低头把信封往前递了递,手背上的皮肤有些松。
“饭钱我付,菜也我买。你让她把三天做完。”
我看着那只信封,忽然觉得自己前几天的气没有了落脚处。她们一个不解释,一个只肯拿钱解决,像是只要把账算明白,别的都不用说。
我最终收下了。
方慧当天仍旧早晚各送一次。她做完小满的饭,才去厨房煮隔壁那份。刘淑兰把菜送来,放下就走,连门都没进。
三天里,家里安静得出奇。
赵明依旧每天出门。他不再说正在谈,只把简历存在手机里,晚上坐在客厅改到很晚。我也不问,怕问多了,他脸上的那点勉强会掉下来。
第三天晚上,方慧做完最后一顿饭,保温袋落在了我家门口。
她回来取时,小满正趴在地垫上玩积木。方慧蹲下来,把一个红色积木递到孩子手里,停了几秒,才起身。
“明早还要去医院。”她说。
“我知道。”
“刘阿姨说,复查完就不用麻烦你了。”
我看着她。“别说得好像一直麻烦的是我。”
方慧没有接话,弯腰提起袋子。袋底被什么东西撑住,纸张露出一角。
她动作很快,把袋子往身后收。
我还是看见了那几个字。
出生医学证明。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折痕。上面印着二十五年前的日期,还有一个我熟悉的名字。
母亲栏里,赫然写着方慧。
我一把抓住袋口,里面的东西掉在地上。那张证明滑到茶几脚边,白纸上的字清清楚楚,没有看错的余地。
方慧站着没动。
我抬头看她。“这是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失了血色,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隔壁传来开门声,刘淑兰快步走过来。她看见地上的证明,脚步猛地停住,随后弯腰把纸捡起来。
她把证明攥在手里,转身挡在方慧面前。
“陈岚,今晚别说出去。”
我怔怔看着她。“你们到底在瞒什么?”
刘淑兰没有回答,只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她手抖得厉害,折了两次才把边角压平。
方慧终于出声,声音低得发哑。
“刘奕辰是我生的。”
屋里只剩下小满拨积木的声音。一个红色方块被她推倒,滚到我的脚边。
我看向方慧。她四十六岁,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平时总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此刻那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半边脸。
“你说什么?”
“方慧。”刘淑兰压低声音,“别现在说。”
“我不能再瞒了。”
“他明早要复查。”
“我知道。”
“他这几天才肯吃你做的饭,你现在告诉他,让他怎么去医院?”
刘淑兰说着,抬手捂了捂胸口。她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个来收饭盒的邻居,更像一个守着门不肯让人进去的人。
我盯着方慧,脑子里闪过那些小米粥、蒸蛋、软面片,还有她站在灯下等待开门的样子。
“他知道吗?”我问。
方慧摇头,又很快停住。这个动作太轻,我没看明白。
“他不知道。”刘淑兰替她回答。
方慧没有反驳,只把手伸向茶几上的保温袋。她想拿走,又停在半空。
“这张证明怎么会在里面?”
“我忘了拿出来。”
“忘了?”
刘淑兰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求你,今晚先别告诉他。”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楼道里忽然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刘淑兰的脸变了。她把证明从口袋里拿出来,死死压在掌心,像是怕那几行字自己跑出来。
方慧转头看向门外,整个人僵在那里。
电梯门打开,脚步声沿着楼道一步步靠近。很轻,间隔却清楚。
刘淑兰把证明塞进保温袋,推到我怀里。“先收起来。”
“刘阿姨。”
“今晚闭嘴。”
她的声音已经不像请求,里面带着一点近乎哀求的命令。
方慧却伸手按住袋口。“让他知道吧。”
“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了二十五年。”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睛红了,却没有掉泪。她只是看着门口,像在等一个迟早会到的人。
我低头看向保温袋。袋子的拉链没有完全合上,里面那张发黄的证明露出半寸。母亲栏上的名字,仍然清晰得刺眼。
门外的脚步声停下。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刘奕辰提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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