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上饶灵山脚下的水库边露营,帐篷外突然响起一阵低低的呜咽声,又细又长,像女人哭,又像风吹过空瓶子。我捏着手电筒,心跳得跟擂鼓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拉开拉链,一道雪白的光柱扫出去,除了黑黢黢的树影和月光下白茫茫的芦苇丛,一个人影也没有。凉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心想,换作你,还敢再睡吗?
但我不敢再睡了。倒不是我胆小,实在是这几天心里憋着一团火,本来就睡不着。前天晚上,老婆把一摞缴费单拍在饭桌上,说儿子的英语补习班要交三千八,问我店里能不能拿出钱来。我正扒拉一碗面条,头也不抬地说:“再等两天,客户那批款还没到。”她一听就炸了:“等?等到儿子初中毕业吗?你看他这次月考英语才考几分?四十三分!你天天守着你那个破五金店,守着那些螺丝钉子,能守出个状元来?”我也火了,把筷子一摔:“我不守着那个店,拿什么还房贷?你以为我愿意天天闻机油味?”她冷笑一声,说:“你闻机油味,我值夜班闻消毒水味,谁不辛苦?可你至少得挣出个名堂来啊!”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说的没错,我这个年纪,同学里混得好的都换车了,我还在为三千八的补习费发愁。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谁也没告诉,往面包车里塞了顶旧帐篷,装了两瓶水和一包饼干,关了店门,一路往南开。开到上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看见路边有一座云雾缭绕的大山,导航上一查,叫灵山。我想,就这儿吧,清净。
这山确实清净。水库边只有我一个活人,连条野狗都见不着。我把车停在岸边的碎石地上,搭好帐篷,又找了几块石头压住边角。傍晚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水的潮气,我坐在帐篷口,嚼着饼干,看着太阳慢慢沉到山后面,天边烧起一片暗红色的火,又一点一点熄灭。四周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风偶尔推着水面的波纹,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那时候我心里其实已经有点后悔了,跑这么远又能怎么样?店里的账还在那儿,老婆的电话也还在那儿。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我苦笑一下,干脆关了机,缩进睡袋里。
也不知睡了多久,被那阵声音吵醒了。起初像是猫叫,后来听着不像,是“呜呜”的哭声,闷闷的,又细又长,从帐篷外头往耳朵里钻。我一下清醒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屏住呼吸听,声音又没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像是贴在地皮上,从帐篷底下的缝隙里钻进来。我脑门冒了汗,伸手摸到手电筒,按了好几下才按亮。我把心一横,拉开拉链,冷风“呼”地灌进来,月光洒在帐篷外的泥地上,白晃晃一片,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那声音也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在冷风里站了十几秒,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又钻回帐篷。
可刚躺下,那呜咽声又来了。这回更清楚了,像是就在帐篷后面那片竹林里,断断续续,哭得人心里发慌。我实在躺不住,翻身爬起来,穿上鞋,攥着修车用的扳手,打着手电筒就走了出去。月亮很亮,照得土路发白,两边的树影黑黢黢地蹲着,风一过,就像要扑过来似的。我壮着胆子,一步步往竹林那边走,脚底下踩着枯叶,“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响。走到竹林边,我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听,那哭声忽然停了。我正犹豫要不要再往里走,又听见一声细细的抽噎,像是从右前方那棵大板栗树底下传出来的。我用手电筒照过去,光柱一晃,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蹲在树根旁,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吃了一惊,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孩子?她该不会是附近村里走丢的吧?我赶紧走过去,蹲下,轻声问:“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爸爸妈妈呢?”小女孩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鼻子冻得通红,说:“我跟我妈走散了,我追着一只蝴蝶跑,跑着跑着就找不到她了。”我问她家在哪,叫什么名字,她都说不知道。我心里一沉,这山里晚上冷,总不能让她待在这儿。我伸出手,说:“来,叔叔先带你回帐篷,暖和暖和,再帮你找妈妈。”小女孩点点头,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握着她的小手,心里想,当爹妈的要是发现孩子不见了,该有多急啊。
我们走回帐篷,我让她坐在车里,打开暖风,又把那件旧棉袄给她裹上。她缩在座位上,看着我把手电筒往远处晃,忽然开口说:“叔叔,那个奶奶还站在你后面呢。”我手里的手电筒差点脱出去,转过身瞪着她:“你说什么?”小女孩很认真地指着车窗外面:“就在那儿,穿深蓝衣裳的,头发白白的,她一直在看你。”我后背一凉,下意识地回头看,窗外只有月光和树影,什么也没有。可小女孩描述的样子,让我心里翻江倒海起来——我妈生前最爱穿深蓝的对襟棉袄,头发很早就白了。她中风之后,左腿走路不利索,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外人提过。我声音有点发抖:“你说的那个奶奶……她长什么样?”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她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眉头皱着,好像有什么心事。对了,她左边腿好像有点跛,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屁股坐在车门上。我妈走的时候,左腿就是那样跛的。她活着的时候,其实我很少回去看她。每次回老家,她总是忙前忙后做一桌子菜,我走的时候,她还要塞给我一罐子腌菜。我嫌麻烦,常常推辞。她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后来她病倒了,我赶回去伺候了几天,见她又好转,就急着回城接生意。她躺在床上,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朝我摆了摆:“去吧去吧,别耽误你正事。”我怎么也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她说话。三天后,她就走了,我没赶上送终。这事像根刺一样扎了我三年,平时碰都不敢碰。
小女孩见我不说话,又从棉袄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叔叔,奶奶跟我说,让你别难过,她不怪你。”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怎么抹都抹不干。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小月!小月!你在哪儿?”小女孩眼睛一亮:“是我妈!”她拉开车门跳下去,我赶紧擦了一把脸,追了上去。一个穿着蓝雨衣的妇女从山坡后面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把小女孩抱住,又急又气:“你怎么又乱跑!大晚上的,你吓死我了!”小女孩在她怀里扭了扭,说:“妈,我走丢了,是这个叔叔帮我找你的。”妇女这才抬头看我,眼里还有点警惕。我连忙解释,自己是来露营的,听见哭声才过来看看。妇女听我说完,又低头看了看女儿,忽然压低声音问:“刚才小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我一愣,就把小女孩说看见一个老奶奶的事告诉了她。妇女脸色变了一下,叹了口气,说:“实不相瞒,小月这孩子,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三岁的时候,有一次指着我婆婆的照片说‘奶奶在笑’,那时候我婆婆已经去世两年了。开始我也不信,可后来她说的几件事都准得吓人。”她顿了顿,又说:“你身上要是真跟着你妈,那她肯定是有放不下的事。你听我一句,赶紧回去看看你爸爸,别等出了事再后悔。”
她这话刚说完,我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家隔壁王叔的号码。王叔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这个点打过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王叔的声音又急又哑:“小军,你快回来!你爸刚才在院子里滑了一跤,后脑勺磕台阶上了,人已经送到县医院了!医生说可能要缝针!”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王叔,我马上回来,麻烦您先帮我照看一下。”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妇女和小女孩,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你们,我得赶紧回县城一趟。”妇女摆摆手:“快去吧,路上小心。”小女孩又喊了一句:“叔叔,奶奶说让你开车慢点!”
我顾不上多想,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掉头就往山下冲。山路弯弯绕绕,大灯的光柱在浓密的树影里左冲右撞,路面像是永远也走不完的灰色带子。我一边开车,一边止不住地掉眼泪。三年前,我妈病重的时候,我人在外地送货,接到电话说“不行了”,我连夜往回赶,可还是没赶上。到家的时候,妈已经穿好了寿衣,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很平和,好像只是睡着了。我爸坐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看见我,只说了一句:“你妈叫你多吃早饭。”就再也没有多的话。那之后,我总觉得自己欠了妈一次告别,每次想起,心口就像被钝刀子割。这次爸又出事,我要是再晚一步,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到了县医院,天已经蒙蒙亮。我冲进急诊室,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脑袋上缠着纱布,左胳膊打着石膏,脸色蜡黄,但人清醒着。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说:“你怎么回来了?店里不忙?”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握住他那只没受伤的手,那手又干又瘦,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我喉咙发紧,半天才说:“爸,你摔这么厉害,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父亲把头别开,过一会儿才闷声说:“我寻思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想耽误你。”
我知道他是怕我花钱,怕我分心。我就坐在床边,守着他。那天下午,老婆也带着儿子赶过来了。她看见我,没提之前吵架的事,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桌上,说:“给爸熬了点排骨汤。”儿子凑到床边,叫了声“爷爷”,父亲一下子眼眶就红了,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晚上,我和老婆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谁也不说话。过了好半天,她忽然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说:“白天我看了爸的检查单,他血压高,血糖也高,一个人住太让人操心了。”我点了点头,说:“等他好了,我把他接过来。”她“嗯”了一声,又说:“那你店里怎么办?”我说:“店的事我再想办法,人比钱金贵。”她没再说什么,把脑袋轻轻靠在我肩膀上。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些天的怨气、委屈,好像全都被风吹散了。
住了几天院,父亲伤好得差不多,闹着要回老家。我不肯,说:“爸,你搬来跟我们住吧,也好让我尽尽孝。”父亲死活不答应,说在城里住不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知道他是怕给我们添麻烦。后来,我回老家给他收拾衣服的时候,在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我小时候的作业本、玻璃弹珠,还有一本发黄的笔记本。那是我妈的日记。我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小军今天又没回来,我不怪他。他爸一个人在家,吃饭总是对付,要是小军能常回来看看就好了。”字迹被水洇开过,像是掉了眼泪在上面。我抱着那个本子,蹲在衣柜前,哭得像个傻子。
我把那页纸拿给我爸看。我爸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嘴唇抖了抖,终于说:“行,我搬去住。”当天下午,他就让我帮他收拾东西,还特意带上了我妈的相片。
日子一天天过起来。父亲住进我们家后,儿子写作业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戴上老花镜看报纸,偶尔还给儿子讲几个老故事。妻子下了夜班回来,父亲总会给她留一盏灯,烧一壶热水。有一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妻子忽然跟我说:“爸来了之后,家里好像热闹多了。”我笑了,说:“是啊,以前是咱们三个人过日子,现在是四个了。”
有天傍晚,我陪父亲在小区的花坛边散步,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父亲忽然说:“小军,你妈前几天又托梦给我了。”我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父亲没看我,只说:“你妈说你懂事了,她放心了。让你别再记挂她。”我鼻子一酸,没接话。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记住,你妈从来没怪过你。她走的时候,跟我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怕你性子急,怕你一根筋。你现在这样,她该瞑目了。”
我站在夕阳里,想起那天夜里在山中遇到的呜咽声,那个空无一人的帐篷门口,还有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到底是真的撞见了什么,还是我焦虑过度做的一个梦,已经说不清了。但我宁愿相信,那是我妈用她的方式,拉了我一把。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如果不是我听见哭声硬着头发走出去,我大概还是那个只顾着埋头挣钱,却忘了身后还有老父亲的人。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灵山露营。那顶帐篷一直挂在阳台的角落里,落满了灰。有时候晚上看见它,还会想起那个夜里的呜咽声和拉链拉开后的寂静。换作是你,你敢再睡吗?我猜你也不敢。但我会说,幸好那天我没敢再睡,不然我可能就错过了一声呼唤,错过了一个还能回头的机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