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们都说,陆淮安是铭宇集团最不能惹的人。高冷、毒舌、不留情面,入职四年来,没对任何女人笑过。

直到我往他口袋里塞了条内裤。

那天他红着脸,想拿又不敢拿,最后把我堵在会议室里,声音低哑:“下次想引起我注意,换个方式。”

01

我叫林星遥,三个月前刚入职铭宇集团市场部,岗位是文案策划,说白了就是给甲方爸爸们写PPT的。

我自认为审美在线、脑子活络,可这一切在遇上陆淮安之后全成了摆设。陆淮安是谁?铭宇集团历史上最年轻的市场总监,二十八岁,常春藤硕士,身高一八八,一张脸长得像老天爷赏饭吃的时装周超模,偏偏性格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不锈钢托盘。

入职第一天,我们部门的前辈就语重心长地拍着我的肩膀:“小姑娘,记住姐一句话,在铭宇,你可以惹老板,但别惹陆淮安。”

我当时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长得帅怎么了?能力再强,还能吃人不成?

事实证明,他确实不吃人,但他能把人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事情发生在这周三上午十点,公司全员大会。市场部、销售部、品牌部、公关部,乌泱泱坐满了整层楼的大会议室。我熬了两个通宵做的“星港城商业体春季推广方案”被部门主管临时加上会议议程,说是要当面向陆总监汇报。

我当时还傻乎乎地觉得这是天大的好机会,新人能在大老板面前露脸,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直到我站在投影幕布前,讲了不到三分钟,陆淮安就抬手打断了我。

“林星遥。”他低头翻着打印版方案,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你的目标客群定位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年轻白领,但你的核心创意点是‘重返十八岁的浪漫’,这两个方向自相矛盾。”

我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着想要解释:“陆总,我的意思是……”

“还有,”他没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预算表,“三百万的费用,你做了五场线下快闪,单场六十万,你告诉我,哪家供应商能用这个价格做出一场有传播力的活动?”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手指死死捏着激光笔,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陆淮安终于抬起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向我。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像在打量一件不合格的商品:“回去重做。我不希望在正式提案上看到这种水平的方案。”

“这种水平”四个字像四把刀,精准地插进我胸口。

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辩解都卡在喉咙里。我知道自己该说“好的,我回去改”,但那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后我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座位,耳边嗡嗡响着不知道谁的小声议论:“新人吧?敢把这种方案拿到会上讲,胆子挺大。”

我深吸一口气,把已经涌到眼眶里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会议继续,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陆淮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我自认这个方案虽然不算完美,但创意和整体框架绝对不差,他凭什么当着全公司那么多人的面把我批得一无是处?就凭他是总监?就凭他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的去留?

我不服。

散会的时候,会议室里乱成一团,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我故意磨蹭到最后,假装整理资料,眼睛却一直盯着陆淮安的方向。

他正在和品牌部的负责人说话,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锋利得像用尺子量过。黑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一边听一边点头,随手把桌上的手机和笔记本装进西装口袋。

就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我承认,这个念头不太正常,甚至有些荒唐。但当时的我满脑子都是“我要报复”,根本顾不上后果。我拎着包往门口走,经过他座位旁边时,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抽出一个东西。

那是我昨晚收快递时新买的蕾丝内裤,还没来得及拆吊牌,轻薄的一小团,塞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我发誓,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让你当众掏口袋的时候社会性死亡。”

我假装被人群挤了一下,身体往陆淮安那边一歪,手腕一翻,那团轻薄的布料就顺势滑进了他西装的左侧口袋。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甚至没有人注意到我。

做完这一切,我心跳如雷,脸上还得装出“刚刚在找纸擦手”的淡定表情,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但我没走远,拐了个弯,就躲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后面,掏出手机准备录像。我要拍下陆淮安发现口袋里多出来的东西时那种错愕、尴尬、甚至恼羞成怒的表情。我要让他在所有下属面前,体验一把我刚刚经历的难堪。

然而,我低估了陆淮安。

他在会议室里又待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和品牌部负责人一起走了出来。两人边走边说,走到电梯口,品牌部负责人挥了挥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陆淮安独自站在电梯前,伸手按了按钮。

我屏住呼吸,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他的方向。他的左手很自然地插进西装口袋。

来了来了。我心里狂喊,手指紧张得几乎按不稳录像键。

陆淮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好像在看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四周,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我藏身的自动贩卖机方向。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不可能。隔着这么远,还有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他不可能看见我。

但下一秒,电梯到了,陆淮安没有进去。他让开了电梯,目光仍然锁着我这个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说:“过来。”

我心脏狂跳,转身就想跑。

“林星遥。”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像带着钩子,把我的脚钉在了原地。

我僵硬地转过身。陆淮安已经走到我面前,一米八八的身高投下一片阴影,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垂眸看着我,眼神里的温度比北极冰川还低。

“不走?”

“我……我等人。”我嘴硬道。

他慢条斯理地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夹着那团黑色的蕾丝布料。那根吊牌线还晃悠悠地垂着,像无声的嘲讽。

我的脸瞬间爆红。

“我在等……”我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淮安把内裤又塞回口袋,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什么日常用品。他微微俯下身,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好闻的冷冽木质香:

“等什么?等看我怎么出丑?”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不、不是……陆总,这个其实……”

“其实什么?”他直起身,目光淡淡地扫过我的脸,“其实你暗恋我?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我注意?”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扔了颗炸弹。

“你胡说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谁暗恋你!我就是、就是……”

我“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出个所以然来。总不能说“我就是气不过想让你当众社死”吧?虽然这是事实,但在这种情境下说出来,怎么看都像在狡辩。

陆淮安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慌乱感到有趣。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团内裤,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轻轻放回我掌心。

“下次想引起我注意,换个方式。”他说完,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恰好打开,他迈进去,按了楼层。

我愣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直到电梯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他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材料不错,但尺码买小了。”

电梯门合上。

我的脑子炸了。

尺码买小了。尺码买小了?!

他是在说我胸小吗?不对,他是在说内裤买小了!但内裤尺码他怎么会……他居然还评估了尺码?!

我气得浑身发抖,所有的羞耻和愤怒涌上心头,一把将内裤塞回包里,对着电梯方向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陆淮安,你等着!”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陆淮安说“尺码买小了”时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打开手机,点开和闺蜜乔麦的聊天框,疯狂打字。

我:我今天干了件大事,可能会被开除。

乔麦秒回:你把陆淮安打了?

我:差不多。

乔麦:林星遥你疯了?!你碰他一根手指头就能被全行业封杀你知不知道!

我:没打人。

乔麦:那你干了什么?

我:我把一条新内裤塞他西装口袋里了。

乔麦发来满屏的问号和感叹号,紧接着是一连串长达三十秒的语音。我实在没勇气点开。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陆淮安今天的态度太奇怪了,他发现了是我干的事,却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甚至说什么“下次想引起我注意,换个方式”。他什么意思?觉得我在勾引他?还是说,他觉得这件事很可笑?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睡不着。最后决定,明天去公司,如果陆淮安敢提这件事,我就当众反咬一口。

他偷我内裤?反正他没证据。

至于监控——我猛然想起,会议室里确实有监控。

完了。

我“腾”地坐起身,后背一阵冷汗。如果陆淮安去调监控,那我就是铁证如山,不仅丢人,还可能背上“骚扰上司”的名声被直接开除。

我抱着被子欲哭无泪。林星遥啊林星遥,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怎么就不想想后果呢?

第二天早上,我怀着上坟般沉重的心情走进公司大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电梯叮一声停在十八楼,我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走向市场部工位。

刚坐下,邻座的同事小夏就凑过来,压低声音:“星遥,陆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一沉,手里的豆浆差点洒出来:“现在?”

“对。”小夏一脸同情地看着我,“你昨天那个方案,估计是要挨批了。不过你别太难过,陆总一向嘴毒,你也不是第一个被他骂哭的人。”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方案早就不是问题了,问题是那条内裤。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陆淮安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进。”

我推开门。陆淮安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电脑,头也没抬:“把门关上。”

我乖乖关上门,站在门口像犯了错的小学生,双手绞在身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过了大约半分钟,陆淮安才把视线从电脑上移开,落到我身上。

“昨晚睡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跟下属闲聊,但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有深意。

“还、还行。”

“是吗?”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监控我调过了。”

我猛地抬头,心脏跳到嗓子眼。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向我。我下意识往后退,背脊撞上墙面,无路可退。

陆淮安停在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的截图。画面里,我的动作清晰可见——从包里掏出内裤、塞进他口袋的全过程,像素好得堪称高清无码。

我闭了闭眼,认命般地吸了口气:“陆总,我错了。要杀要剐随你便,但能不能别在全员面前通报?给我留点尊严。”

陆淮安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睁开眼,愕然地看向他。这个从入职以来就冷若冰霜的男人,现在居然在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谁说我要开除你?”

我愣住了。

他收起手机,重新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你昨天方案里缺失的数据和案例。今晚之前改好发我。”

我下意识接过文件,整个人还没从“不会被开除”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陆总,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他偏过头看着我,“不开除你?还是不当众揭穿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轻轻笑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林星遥,你是我见过最大胆的新人。留着你,比开除你有意思。”

有意思?他当我是玩具吗?

但我很快意识到,这是天大的好事。不仅不会被开除,还不用背上“骚扰上司”的黑锅。更重要的是,我还有了和他正面交锋的机会。

我捏紧手里的文件,抬头看向他,突然冒出一句:

“陆总,你昨天说我内裤尺码买小了。”

陆淮安翻文件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假笑:“怎么,你很了解我该穿什么尺码?”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陆淮安笑了。这次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轻哼,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微微弯起,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整张脸像被阳光划开了一道口子,晃得我心跳漏了一拍。

“昨晚目测了一下。”他淡淡道,“下次你亲自告诉我,省得我猜错。”

“陆总,你耍流氓。”我脱口而出。

他挑了挑眉,目光意味深长地滑过我的脸:“林星遥,到底是谁先耍流氓?”

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火烧火燎,只得抓起文件转身夺门而出。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案好好改。改不好,就用别的还。”

我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我捂着发烫的脸颊跑回工位,在心里把陆淮安骂了一百八十遍。

我花了一整天把方案改完,准确地说,是花了一整天一边骂陆淮安一边改方案。

他给我的那份文件里,数据详实得令人发指。我通宵两晚没找到的核心用户画像,他轻飘飘就甩给我了;我磨破嘴皮子也没谈下来的几家供应商报价,他连联系人电话都附在了后面。我一边敲键盘一边腹诽:这人是长了三头六臂吗?每天上班八小时,哪来的时间搞到这些东西?

方案改完后,我对着屏幕看了三遍,不得不承认,陆淮安虽然嘴毒,但给出的方向确实一针见血。他让我把核心创意从“重返十八岁”改成“在城市里私奔”,目标客群和创意点之间的矛盾瞬间消解,连预算都重新优化过了。

晚上九点,我把方案发到他邮箱。三分钟后,他回了一句话:“过来。”

我盯着那两个字,下意识攥紧了领口。大晚上的,公司人走得七七八八,他让我去他办公室?想干什么?

我在工位上磨蹭了五分钟,做了无数心理建设,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推开门,陆淮安正靠在窗边打电话,夜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染成冷银色。他朝我做了个“坐”的手势,继续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语气平淡,偶尔蹦出几个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我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他的办公室很干净,干净得几乎没有人味儿。桌上摆着一杯美式咖啡,已经见底,旁边是一摞整整齐齐的文件夹。连笔筒里的笔都朝向同一个角度,活脱脱一个强迫症晚期。

两分钟后,他挂了电话,转头看我:“方案看了,及格。”

及格?我咬了咬牙,把一句“你大爷”咽回肚子里。算了,能让他说“及格”,已经是祖坟第二次冒青烟了。

“谢谢陆总肯定。”我皮笑肉不笑。

“我还没说完。”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两条长腿交叠,姿态优雅得像个坐在谈判桌上的猎手,“创意部分可以,但预算表有个致命错误。供应商C的报价不含场地费,你按含场地费算的,差额七十三万。明早九点客户就要看,你打算怎么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掏出手机翻看那份文件。供应商C的报价单我确实没细看,直接沿用了陆淮安提供的数据。我抬起头:“陆总,你给的资料里……”

“我给的是原始报价。”他打断我,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你需要自己判断哪些能直接用,哪些需要二次确认。这是我教你的第二课。”

我深吸一口气。行,他说得对。虽然我确实没细看,但做方案的人是我,最后负责的人也是我。我站起来:“我现在就改,今晚改完发你。”

“不用改方案。”他忽然说。

我愣了:“那怎么办?”

陆淮安看了我一眼,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开了免提放在桌上。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

“陆总,这么晚了有何指示?”一个爽朗的男声传来。

“赵哥,星港城项目,品牌方临时追加五十万预算,你那边场地方案要调整。”陆淮安说,“明天九点前发我新版报价,含场地费,能做到吗?”

“陆总开口,必须能啊。”对方笑道,“我连夜给你整出来,今晚不睡了。”

“辛苦了。”陆淮安挂了电话,抬眼看我,“搞定了。”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你……你刚才不是说要我自己判断吗?怎么又帮我解决了?”

“让你记教训,又不是让你送死。”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眉头微皱,“明早九点的提案,你主汇报,我在旁边补充。”

我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陆总,你平时都是这么带新人的?”

他放下咖啡杯,转头看我。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他桌上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他的眼睛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深。

“你希望我像对别的新人一样对你?”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直白,像一记直球砸过来,我根本来不及躲。

“我……我只是随口问问。”我移开视线,假装对他的书柜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陆淮安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低头一看,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是那条黑色蕾丝内裤。

他居然还带在身上!

“你……你有病吧!”我脸红得像是被人泼了辣椒水,伸手就要去抓。陆淮安比我动作更快,手腕一翻,内裤又回到了他的掌心。

“今天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把那团布料在指间轻轻揉着,语气像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费尽心思把它塞进我口袋,到底是想看我出丑,还是想让我注意你?”

“当然是前者!”我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让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你刚刚脸红了。”他微微倾身,和我平视,“如果你只是想让我出丑,现在应该笑,不应该脸红。”

我快疯了。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平时冷得像个机器人,怎么一到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说话就一句比一句要命?

“陆总。”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的行为让您有什么误会,我在此郑重向您道歉。我那天就是一时冲动,绝对没有任何别的意思。请您把内裤还给我,这件事到此为止。”

陆淮安看着我,没有动。

那双眼睛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湖。他看了我大约十秒钟,久得我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副“我很镇定”的表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我以为他要开门让我滚蛋,结果他伸手“啪”地一声把大灯打开了。

满室通明。

我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林星遥。”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双手插在裤兜里,那团黑色蕾丝从他左手袖口微微露出一个角,“你说得对,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心里一松,刚想开口说“谢谢陆总”,他又补了一句:“但你欠我的,我要拿回来。”

我头皮一麻:“我欠你什么了?”

他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离我只有半步远。我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不重,却让我完全挣不开。

“你让我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口袋里多了条女人的内裤。”他垂眼看我,声音很低,像夜色里流淌的溪流,“如果被别人先看到,你知道我会多尴尬?”

我哑口无言。他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我干的蠢事。

“所以……”我吞了吞口水,“你想怎样?”

陆淮安松开我的手腕,把那团蕾丝放进我包里。他直起身,表情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明天提案通过,这件事就翻篇。通不过,你不仅要重做方案,还要请我吃一个月的午饭。”

我目瞪口呆:“就这?”

他瞥我一眼:“不然呢?你真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我的脸又红了。我承认,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想歪了。

“没、没有!我绝对没乱想!”我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摆手。

陆淮安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路:“回去休息。明早八点,会议室集合,不要迟到。”

我抓起包,逃也似地冲出他的办公室。等电梯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眼包里那团重新回归的蕾丝内裤,脑海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话——

他该不会真的留着它一整天吧?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烫。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在心里警告自己:林星遥,清醒一点!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对你有意思,他不过是觉得耍你玩很有趣罢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会议室。陆淮安已经在了,西装革履,精神奕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紧张?”他问。

“还好。”我嘴硬。

“手在抖。”他说。

我低头一看,手里的PPT翻页器果然在微微晃动。我深吸一口气,把翻页器攥紧。

“跟我念。”陆淮安忽然说。

我看向他:“念什么?”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去他妈的。”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陆总,你说什么?”

“心里念。”他语气平静,“不是让你说出口。这是我每次上台前的秘诀。”

我愣愣地看着他。这个在所有人面前永远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男人,竟然也会紧张?还需要用这种糙话来给自己壮胆?

“真的假的?”我狐疑地问。

“假的。”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我不需要。但你需要。”

我被他气得翻了个白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莫名松了一些。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投影,开始汇报。

一个小时后,提案结束。对方品牌负责人和几位高层轮番提问,我一一作答,偶尔有答不上的,陆淮安就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补一刀。他补得极为巧妙,既不抢我的风头,又恰到好处地堵住了对方的质疑。到最后,对方市场总监站起来和我握手:“林小姐,新来的吧?很不错,比你们陆总刚入行的时候强。”

我受宠若惊地笑,余光瞥见陆淮安面无表情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耳尖似乎有些发红。

送走客户后,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会议室椅子上。陆淮安走到我身边,把一杯热巧克力放在我面前。

“喝了。”

我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巧克力,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我抬头看他:“陆总,我是不是可以不用请你吃一个月午饭了?”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嗯。翻篇了。”

我捧着热巧克力,鬼使神差地又说了一句:“那如果我想请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林星遥,你是昨晚没睡好脑子进水了吧?什么叫做如果我想请?

陆淮安明显也愣了一下。他站在逆光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

过了几秒,他开口道:“下周一,公司楼下,我想吃日料。”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张着嘴,手里的热巧克力差点洒出来。

他这是答应了?不对,他这分明是“你想请我就给你机会”的施舍态度!谁要请他吃日料了!我一个人吃日料都嫌贵好吗!

可气归气,到了下周一中午,我还是老老实实站在公司楼下等他。

陆淮安准时出现,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衬得他肩膀极宽。他走到我面前,扫了一眼我的穿着,淡淡道:“走吧。”

我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低头一看自己,白T恤加牛仔裤帆布鞋,和他站在一起活像总裁带着实习生去办入职。

“陆总,你确定要我请客?”我试探着问,“我工资不高,日料自助可能都吃不起。”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

“所以去我之前去过的一家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便宜。”

我被他气笑了。行吧,便宜就好,毕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谁让我嘴贱说请他吃饭呢。

那家店确实不贵,但味道极好,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老板是个热情的胖大叔,见了陆淮安就笑:“小陆来啦!好久没见你带人来了。”

我敏锐地捕捉到“带人”两个字,八卦之魂瞬间燃烧。等陆淮安点完菜,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以前常带人来啊?”

“没带过。”他回答得很快,“第一次。”

我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这顿饭吃得不算尴尬,但也绝对称不上轻松。陆淮安吃东西很安静,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这样吃过很多次。我全程都在想一个问题:我和他到底算什么关系?

上下级?好像已经不太像了。朋友?谁家朋友会往对方口袋里塞内裤又一起去吃日料?

我越想越乱,干脆化烦恼为食量,一个人干掉了三分之二盘刺身。

陆淮安放下筷子,看着我:“林星遥。”

“嗯?”我嘴里鼓鼓囊囊,抬头看他。

“以后在公司,不要叫我陆总。”

我差点把嘴里的寿司喷出来:“那叫什么?”

他抽了张纸巾递给我,语气平淡:“随你。”

我接过纸巾擦嘴,心跳得飞快。随我?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要叫他“淮安”吗?太亲密了。叫“老陆”?他还没那么老。叫“喂”?好像不太礼貌。

“那……陆淮安?”我试探道。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低下头,嘴角不可控制地翘了起来。这顿饭,我请得心甘情愿。

回到公司,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电梯上升的间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头看他:“陆淮安。”

“嗯。”

“你那天说,材料不错,但尺码买小了。”我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他的侧脸,“你是不是经常研究这种……材料?”

电梯叮一声到了十八楼。门打开,外面站着小夏。小夏看见我们,表情明显一僵,然后飞快地低下头:“陆总好,星遥好。”

陆淮安淡淡点头,率先走出电梯。我跟在后面,刚迈出电梯,手腕忽然被他扯了一下。

我往前一趔趄,撞上他的后背。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没研究。但你的,一眼就记住了。”

说完他松开我,面不改色地走了。

我僵在原地,大脑轰地一片空白。小夏凑过来,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星遥,你和陆总……关系是不是有点好?”

我挤出一个微笑:“没有,就是普通上下级。”

小夏的眼神更古怪了:“你脸好红。”

我转身就走,在心里把陆淮安骂了个底朝天。这个混蛋,绝对是在报复我。报复我那天不知死活地招惹他,现在他要用同样的方式,让我每天脸红心跳、手足无措。

可为什么,我竟然一点都不想躲开?

如果说之前的事情还只限于我和陆淮安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那么从这周开始,这股暗流就彻底变成了明浪,把整个十八楼都拍了个遍。

事情发生得莫名其妙,又好像理所应当。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工位上改PPT,小夏忽然从隔壁隔间探过头来,用一种“我要八卦了”的表情看着我。

“星遥,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陆总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手一抖,鼠标点错,差点把整个文件删除:“什么什么情况?我不是说了吗,普通上下级。”

“普通上下级?”小夏挑了挑眉,把手机怼到我面前,“那为什么财务部那边说,陆总上周五在系统里提了条申请,要给你加薪?”

我愣住了:“加薪?”

“对啊,试用期还没过就加薪,整个铭宇你是第一个。”小夏的眼神里写满了“你别装了”,“而且我听行政部的陈姐说,陆总让她给你安排新工位,就在他办公室外面那个单独的小格间。那个位置空了快一年了,多少人盯着呢。”

我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陆淮安给我加薪?还要把我调到他办公室旁边?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我不知道。”我磕磕巴巴地说。

“你不知道?”小夏更加狐疑了,“星遥,你跟陆总是不是在谈恋爱啊?全公司都在传了。”

“当然不是!”我声音高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周围几个同事纷纷侧目。我赶紧压低音量,“我发誓,我们真的没在谈恋爱。这些事他都没跟我说过。”

小夏耸了耸肩,一脸“你爱说不说”的表情,缩回了自己的工位。

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如鼓。陆淮安到底想干什么?加薪、调工位,这些事分明是公开的信号,等于告诉所有人——林星遥这个人,我罩着。

但我和他之间,明明什么实质性的关系都没有。

不对。我猛然想到那天在电梯里,他抓我手腕说的话。还有日料店老板那句“好久没见你带人来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不动声色地向我收拢。

我坐不住了。傍晚下班前,我找了个借口溜到陆淮安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

“进。”

我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陆淮安正在看文件,抬眼扫了我一下:“有事?”

“陆淮安,你给我加薪了?”我走到他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他。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似乎对我的直球提问并不意外:“嗯。你提案表现好,该加。”

“那工位呢?”我又问。

“工位是为了方便沟通。你的工作内容和我交集比较多,搬近一点效率高。”他说得滴水不漏,表情淡得像在汇报工作。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可什么都没有。这个男人太擅长用公事公办的面具掩盖一切了。

“陆淮安,全公司都在传我们在谈恋爱。”我索性把话挑明,“你不怕影响不好?”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你怕?”他问。

我吞了吞口水:“我……我是怕你不好做。”

“我不在乎。”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我耳膜上,“林星遥,你第一天把内裤塞进我口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影响不好?”

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确实,罪魁祸首是我。如果那天我没有冲动,就不会有后面这一连串的事情。

“那你想怎么办?”我深吸一口气,“要不你发个声明,就说我们是清白的?”

陆淮安忽然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像冰川上洒下了一点阳光。

“怎么发?”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和我拉近了距离,“说林星遥小姐和我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她只是往我口袋里塞了条内裤,请大家不要误会?”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闭嘴!”

“这就受不了了?”他直起身,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林星遥,有些事,越描越黑。”

我白了他一眼,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他说得对,这种事一旦公开解释,只会越传越离谱。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冷处理,让八卦自行消退。

可我显然低估了公司里的八卦传播速度。

第二天中午去食堂吃饭,我刚端着餐盘坐下,邻桌几个市场部的女生就齐刷刷地看向我,其中一个叫方倩的,笑着凑过来:“星遥,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是怎么拿下陆总的?”

我筷子差点掉地上:“拿下什么?我和陆总真的没关系。”

“哎呀,全公司谁不知道陆总上周亲自去行政部帮你调工位呀?”方倩一副“你别瞒了”的表情,“陆总在公司四年,从来没对哪个女的好脸色过。你是头一个。说说嘛,怎么做到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往他口袋里塞了条内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要是说出去,明天我的花名就该从“陆总绯闻女友”变成“内裤营销专家”了。

“就是……工作认真。”我干笑着敷衍道。

方倩显然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会慢慢过去的时候,一个更大的炸弹被引爆了。

周五下午,公司内部论坛突然多了一条匿名帖子,标题劲爆得让我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到屏幕上——《惊爆!市场部新人与陆总监不得不说的那些事》。

帖子内容写得不长,但信息量巨大。它精准地提到了两件事:第一,陆淮安在全员大会上当众批评林星遥,之后却频繁把林星遥单独叫到办公室“指导”;第二,陆淮安亲自安排林星遥加薪和调工位,甚至两人在午休时间一起外出吃饭,举止亲密。

帖子最后还不阴不阳地加了一句:“某新人到底靠什么上位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坐在工位上,浑身发冷。发帖的人躲在暗处,用最恶毒的措辞把我推向风口浪尖。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打开公司论坛,帖子的回复已经破了三百条。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打抱不平,还有人在阴阳怪气。

小夏悄悄凑过来:“星遥,你别看那些评论。论坛里的人都是闲得没事干,过两天就忘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我没事。”

小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不过……你最好跟陆总说一声。这种事,得让上头处理。”

我点点头。其实我知道,陆淮安肯定已经看到了。

果然,下午四点,陆淮安在全员群发了一条消息:“关于论坛上的不实言论,我已移交法务。空口造谣的,公司会依法追究。”

简简单单两句话,群里顿时安静如鸡。

十分钟后,陆淮安给我发了条私信:“来我办公室。”

我忐忑地去了。推开门,陆淮安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双手插在裤袋里。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帖子我让人查了。”他说,“是品牌部一个实习生发的。”

我愣住:“实习生?我不认识她啊。”

“她单方面对你有意见。”陆淮安走到我面前,“她之前也投过那个项目的策划,被刷掉了。加上知道我给你申请了加薪,就发了那条帖子。”

我哭笑不得:“就因为这种理由?”

“职场上,什么理由都能成为理由。”陆淮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过,这件事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太……”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太什么?”我追问。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翻涌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太不注意分寸。”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陆淮安这个人,什么时候向别人服过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用那种近乎自责的语气说“太不注意分寸”,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淮安。”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看着我。

我上前一步,仰起脸,咧开一个大大的笑:“你后悔了?”

他皱了皱眉:“什么?”

“后悔帮我加薪、调工位,后悔请我喝热巧克力,后悔带我去吃日料?”我歪着头看他,“陆淮安,你做事什么时候后悔过?”

他沉默了。那双漆黑的眸子紧紧锁住我,像要把我整个人都看穿。

我承认我有点故意激他。我想看看,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被我逼到墙角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但我没想到,他逼我逼得更狠。

陆淮安忽然向前迈了一步,我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撞上了墙面。他一只手撑在我耳侧,将我整个人困在了他和墙之间。

“林星遥。”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得有些发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的呼吸乱了一拍,但嘴上仍不肯服输:“我在给你打气啊,老板。怎么,感动了?”

他垂下头,额头几乎要碰上我的额头。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让我一瞬间有些眩晕。

“你要是再这样……”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就当众亲你。”

我大脑彻底宕机了。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盛满了压抑的、滚烫的情绪。我清楚地看到,他惯常的冷静和克制正在一点一点崩碎。

“你敢。”我嘴硬道,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陆淮安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嘴唇极轻地擦过我的耳垂,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像一团火烧过去。

“你看我敢不敢。”

他说完这句话就松开了我,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了下来。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我站在原地,双腿发软,耳垂烫得像被人点了一把火。

“去工作吧。”他说,头也不抬,“帖子的事交给我。”

我“哦”了一声,逃命似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脑海里全是陆淮安说“当众亲你”时那种隐忍又危险的眼神。我用被子蒙住头,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没出息”,可越骂越清醒,越清醒越想他。

第二天上班,我刚进办公室就发现,我的东西已经被搬到了陆淮安办公室外面的那个格间。新工位宽敞明亮,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陆淮安的字,笔锋凌厉,只有短短一行字:“别被那些东西影响。中午一起吃饭。”

我捏着那张便签,嘴角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中午下班前,论坛上那条帖子被彻底删除了,品牌部那个实习生也被约谈处理。陆淮安雷厉风行,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把事情平息得干干净净。

午饭时间,我坐在工位上等他。小夏经过时,冲我挤眉弄眼:“等陆总呢?”

我作势要打她:“别乱说。”

小夏笑着跑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陆淮安从办公室出来,手腕上搭着西装外套。他走到我面前,垂眸看我:“走。”

我站起来,跟着他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着门上映出的两道影子,忽然有些恍惚。三个多月前,我还是个战战兢兢的新人,连在全员大会上发言都要鼓足十二分勇气。现在,我却和全公司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陆总监并肩站着,甚至敢往他口袋里塞内裤。

“想什么?”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想我胆子怎么这么大。”我随口说。

陆淮安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现在知道怕了?”

“没有。”我也转头看他,“陆淮安,我好像从来没怕过你。”

他看着我,眼神柔和下来:“嗯,我知道。”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他迈步出去,我跟在后面。走到他车旁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林星遥。”

“嗯?”

“既然不怕我,那以后就再大胆一点。”

我眨眨眼:“你什么意思?”

他拉开车门,示意我上车,嘴角勾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自己琢磨。”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绕到驾驶座坐下,侧脸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柔和。我系好安全带,忍不住追问:“陆淮安,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启动车子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他目视前方,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大约十秒钟,他开口了。

“如果我说是呢?”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我转头看向他,他的侧脸在街灯交替投射下忽明忽暗,像一部被打碎的默片。

我张了张嘴,心跳快得仿佛要冲出胸腔。

然后,我听见自己用极轻的声音说:“那……巧了。”

陆淮安猛地踩了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他的目光像被点燃了一样落在我脸上,里面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松开方向盘,转身向我倾来,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已经压了下来。

那个吻来得突然又滚烫,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和他的冷静克制完全背道而驰。我愣了一瞬,随后伸手揪住了他的衬衫领口,闭着眼睛回吻了过去。

车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灯和人声,车厢里却只剩下我们交错的呼吸。

许久,他微微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林星遥,你完了。”

我喘着气,抬手擦了一下嘴角,冲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陆淮安,你才完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明亮而温柔,是我认识他以来,见过最好看的样子。

“嗯。”他轻声说,“我早就是了。”

我和陆淮安在一起了。

这件事如果放在三个月前,打死我也不会相信。可它就那么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在车里那个吻之后,一切都像被按了加速键。

陆淮安这个人,谈恋爱和干工作一样,讲究效率。第二天上班,他就在公司内部系统里更新了自己的状态栏——“恋爱中”。那三个字挂在总监级别的信息页面上,简直像往公司群里扔了颗原子弹。

当然,他没写对象是谁。但结合前几天的内裤门和论坛事件,再加上他把我调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坐着,全公司但凡不瞎的人,都能拼出个八九不离十。

小夏是第一个跑来确认的。她连滚带爬地跑到我新工位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里闪着八卦的绿光:“林星遥!你是不是和陆总好上了?快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你已经把‘快告诉我’喊得全楼层都听见了。”我无奈地推开她的手,“小夏,能不能小点声。”

“那就是真的了?”她的音量不但没降,反而又拔高了八度。

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小夏捂着嘴,发出了无声的尖叫,原地蹦了两下,然后压低嗓音,极其郑重地对我说:“林星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生导师。请问你是怎么做到把陆淮安拿下的?教教我。”

“往他口袋里塞条内裤就行。”我诚恳地说。

小夏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她松开我,喃喃自语:“算了,这种捷径,我走不来。”

我被她逗笑了。可笑着笑着,又想起那些破事儿——论坛上的匿名帖、品牌部实习生的红眼、工位刚搬过来时同事们探究的目光。陆淮安说“交给他”,他就真的用最短的时间把一切压下去了。但他能压住舆论,压不住每颗八卦的心。

下午,市场部开项目复盘会。我作为新人也要参加。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陆淮安坐在主位,我找了个偏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打开笔记本,旁边就有人递过来一盒水果糖,彩色包装,看着甜得发腻。

“星遥,来来来,这是我从老家带的特产。”说话的是市场部老油条孙峰,三十出头,自来熟得过分。他笑嘻嘻地把糖往我面前推,“尝尝,特别好吃。”

我礼貌地笑了笑:“谢谢峰哥。”

“客气啥。”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以后还得多靠你在陆总面前美言几句呢。”

我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这人目的也太明显了吧?我和陆淮安的关系还在半公开状态,他就开始打人情牌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把糖收进了抽屉里。抬头时,余光扫到陆淮安正看向这边。他的目光在孙峰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淡淡移开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翻动文件的手指顿了顿。

会议开始,陆淮安照例是那副冷面修罗的样子。他点评每个人的方案都简洁犀利,不留情面。市场部的人在他面前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轮到我汇报的时候,他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开始。”他说。

我深呼吸,打开投影开始讲。这个方案是昨天加班做的,昨晚我和他还在一起吃夜宵,他一边给我夹菜一边提意见,所以严格来说,这方案有他一半的功劳。我讲得顺畅,下台前看见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是在说“还行”。

会议结束,大家鱼贯而出。我收拾好东西,刚走到门口,手腕被人从后面拉住了。我回头,对上陆淮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聊两句。”他说。

我跟着他回到空荡荡的会议室。门一关上,他就把我抵在了门背后的墙上。

“孙峰给你糖了?”他问。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陆总,同事给我颗糖都要吃醋?你是不是太没安全感了。”

他盯着我,不说话,眼神却越来越危险。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硬撑着笑:“喂,你该不会真的因为一盒糖生气吧?我还没吃呢。”

他这才松开我,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枚粉色的糖果,递到我面前:“你喜欢吃糖,我买给你。别要别人的。”

我低头一看,那种糖我在便利店的进口货架上见过,一小盒就要两百多。他这是……在跟孙峰较劲?

“陆淮安。”我忍笑忍得难受,“你怎么跟小学生一样?”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耳尖微微泛红,但嘴上还是那副淡定样子:“你是我的人,只能吃我给的。”

我憋不住了,笑得弯腰:“陆总,您崩人设了。说好的高冷呢?”

他眯了眯眼,忽然俯身过来,把我堵得严严实实:“林星遥,再笑试试。”

我秒收笑容,乖巧地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舌头发麻。

他这才满意地退开,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晚上有场行业酒会,你跟我去。”

“我?”我指了指自己,“我一个试用期都没过的新人,去那种场合不合适吧?”

“我说合适就合适。”他拉开会议室的门,“下班后去换身衣服,我在车库等你。”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又甜又乱。和他在一起之后,他好像一直在把我往他的世界里拽,毫不遮掩,也毫不手软。

晚上,我被他带去了南江公馆的宴会厅。那地方在铭城最贵的商业区顶层,落地窗外就是整座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我穿了条香槟色的小礼裙,是小夏借我的。她说这是她相亲专用的战袍,能镇压一切邪祟。我穿着它站在陆淮安身边,总觉得像拎包小妹误闯了名利场。可陆淮安却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在人群中穿行。

“陆总,好久不见。”一个端着红酒杯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笑得热络,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陆淮安淡淡道:“我女朋友,林星遥。”

我心头一颤。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对外人这样介绍我。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在说“这是今天的天气”,可正是那种平静,显得格外笃定。

那男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冲我举杯:“林小姐好福气。陆总在我们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冷脾气,能被他看上的,不简单啊。”

我微笑着回应了几句,全程紧紧挽着陆淮安的手臂。等人走后,我小声问他:“你就这么公开了?不怕影响你形象?”

“我什么形象?”他反问我。

“高冷精英,不近女色。”我掰着指头数。

他哼了一声,低头凑近我耳边:“那是没遇到你。”

我的脸刷地红了,伸手推了他一下,却被他更紧地揽住了腰。那晚他带着我见了不少人,每个人听说我是他女朋友,表情都精彩得像在演连续剧。有的人惊讶,有的人好奇,还有的人眼里写满了“这姑娘是不是施了什么法术”。

酒会过半,我有点累了,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脱了高跟鞋揉脚踝。陆淮安和人寒暄完,走到我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我的小腿抬起来放在他膝盖上,手指不轻不重地替我揉着。

“不用了。”我有些不好意思,想把腿抽回来,“人多。”

“你是我女朋友,我照顾你天经地义。”他头也不抬,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我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心里像被温水浸透了一样,软得一塌糊涂。这个男人在外面冷得像块冰,可对我就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和温柔。

“陆淮安。”我轻声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我的脚踝,声音很轻:“大概是你把内裤塞进我口袋的那一秒。”

我震惊地瞪大眼:“那时候你就喜欢我了?你变态吧!”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个敢在那种场合干出那种事的女人,我这辈子第一次遇到。我觉得,我不能放过她。”

“所以你就在电梯里调戏我?”我气得用另一只脚去踢他。

他一把抓住我的脚腕,目光沉沉的:“林星遥,我那天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停止挣扎,心跳得厉害。那天他说了“尺码买小了”,说了“下次想引起我注意换个方式”,还说了“留着你比开除你有意思”。现在想想,每一句都在给我下套。

“陆淮安,你追人的方式真拧巴。”我忍不住笑了。

“彼此彼此。”他松开我的脚,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走,送你回家。”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稳稳地拉了起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之前受的所有委屈——会议室里的当众批评、论坛上的匿名帖子、同事们探究的眼神——全都变得轻飘飘了。

只要他拉着我的手,我就什么都不怕。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霓虹一盏盏掠过去。车里很安静,只放着低低的爵士乐。陆淮安开车的样子很好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偶尔换挡时,腕表反射的光会晃过我的眼睛。

“今天那个孙峰。”陆淮安忽然开口。

我转过头:“你还记着呢?”

“离他远点。”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笑了:“你连这个都管?陆淮安,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全公司最讨厌办公室恋情的人?”

“那是以前。”他面色不改,“现在我是公司里第一个敢公开的人。”

我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伸过手去,在他右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指尖微微一颤,然后反手将我的手整个包住,五指扣紧了。

“别闹。”他声音有些哑,“我在开车。”

我吐了吐舌头,把手抽回来。车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沉默和以前完全不同,像深夜里裹着人的暖流,柔软而踏实。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解安全带的时候,陆淮安忽然拉住我。我回头,他的唇已经覆了上来。

那个吻和在公司车库时不一样,它绵长而克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在确认什么。我闭上眼睛,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将我带进怀里。

很久之后,他才放开我。我们额头顶着额头,呼吸都有些不稳。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见。”

“明天周末,还要见?”我挑眉。

“嗯。”他理了理我鬓边有些凌乱的发丝,“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去了就知道。”他勾起嘴角。

我下了车,站在楼门口冲他挥手。他的车子缓缓启动,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弧。直到那光弧消失在街角,我才转身上楼,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我穿了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他倒是休闲得很,浅灰色的薄卫衣配黑色长裤,头发也没喷发胶,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去哪?”我上了车就问。

“游乐场。”他说。

我“哈”了一声:“陆淮安,你几岁?”

“二十八。”他回答得一本正经,“但没谈过恋爱,没约过会。所以想试试。”

我愣住了。没谈过恋爱?没约过会?眼前这个人长着那样一张脸,还是铭宇集团最年轻的总监,居然告诉我他是恋爱新手?

“你……认真的?”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瞥了我一眼:“你觉得我像是会开玩笑的人?”

不像。他这张脸和这个性格,活脱脱就是“不会开玩笑”的典型代表。

我忽然有种中头彩的兴奋感。这样一个男人,恋爱经验为零,第一次就栽在了我手里。我越想越得意,坐在副驾驶上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

“你笑什么?”他皱了皱眉。

“没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姐姐今天带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约会。”

他睨了我一眼:“你比我小五岁。”

“没关系。”我笑得灿烂,“心理年龄我比你大。”

他轻哼了一声,踩下油门。

那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我们坐了过山车,他在最高点的时候面不改色,全程没叫一声,下来之后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我们吃了棉花糖,他皱着眉说“太甜了”,却还是把我吃剩的那半根吃完了。我们去了鬼屋,我全程挂在他身上尖叫,他一手护着我一手拨开那些扮鬼的工作人员,嘴里还淡定地说“这鬼演得不太像”。

傍晚,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林星遥。”

我转头看他。夕阳从玻璃外灌进来,把他整个人染成了暖金色。

“我这个人很无趣。”他说,“不会说情话,也不懂浪漫。但我会认真。”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

“所以呢?”我轻声问。

他看着我,目光安静而笃定:“所以,你要做好和我认真到底的准备。”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伸手掐了一下他的手心,笑着说:“陆淮安,你刚才这句话,就是最厉害的情话了。”

他有些茫然:“我说什么了?”

和陆淮安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男人一旦破了“公开”这层窗户纸,黏人起来比谁都可怕。

以前我在办公楼里看见他,都是绕道走的。现在倒好,他每天准时发消息催我吃早餐,午休时只要没有会议,就一定要把我叫去办公室,说是“汇报工作”,实际上每次进去,桌上都摆好了他订的饭。

我坐在沙发上扒拉着饭盒里的糖醋小排,含糊不清地说:“陆淮安,你再这样,我真的会被全公司当成祸国妖妃。”

他坐在办公桌后批文件,头也不抬:“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我往嘴里塞了口米饭,“就是怕影响不好。”

“影响什么?”他放下笔,抬头看我,“我女朋友吃我订的饭,天经地义。”

我哼哼唧唧地不说话了。确实,自从论坛帖子那件事之后,公司里的人对我们的关系已经心照不宣了。陆淮安在系统里更新“恋爱中”状态后,行政部的姐姐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慈祥,像在看自家终于找到对象的儿子。

但真正让这段恋情彻底暴露在阳光下的,是一个我完全没预料到的意外。

那天是周三,下午两点。我头天晚上陪陆淮安加班改方案,熬到凌晨两点才睡,中午又被他叫去吃了顿顶饱的日料,整个人困得灵魂出窍。正好他下午有个外部会议要开,办公室里没人。我就厚着脸皮跟他说:“陆总,借你沙发午睡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递给我。

“谢谢老板。”我抱着毯子就瘫在了沙发上,脑袋还没挨到靠垫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我感觉到有人轻轻把我往沙发里侧挪了挪,然后一件带着熟悉木质香的外套盖在了我身上。我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

“嗯,继续睡。”他的声音很低,像怕吵醒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我终于睡醒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我揉着眼睛坐起来,赫然发现陆淮安就蹲在沙发旁边,一只手还悬在半空,像是刚刚帮我掖好了被角。

“醒了?”他站起身,把手里那杯温热的蜂蜜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嗓子舒服多了:“几点了?”

“五点多。”他说,“会议提前结束了,回来就看见你睡得跟猪一样。”

我瞪他:“你才是猪。”

他勾了勾嘴角没反驳。我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外套,心里的甜几乎要溢出来。可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办公室的门大敞着。

更准确地说,是陆淮安背后那扇门开着。门外站了三个人——HR总监王姐、行政部陈姐,还有市场部主管赵建国。三个人表情各异,但眼神整齐划一地盯着我们,仿佛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场面。

我手里的蜂蜜水差点洒出来。

陆淮安注意到我的视线变化,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门口的三个人,却没有任何慌张,反而语气淡然地开口:“有事?”

王姐最先反应过来,干笑两声:“没、没事。就是来找陆总签个文件。我晚点再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又快又急。陈姐跟着离开,临走前还冲我飞了个眼色,意思大概是“好样的”。只有赵建国还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赵,你还有事?”陆淮安问他。

赵建国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改天再来。”然后一溜烟消失在门口。

门重新被关上。我瘫在沙发里,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完了。这下真的全世界都知道了。”

“本来也瞒不住。”陆淮安走到我面前坐下,表情平和得仿佛刚才只是送走了几个问路的人。

“刚才他们看到的画面,是你在给我盖被子,蹲在沙发边上。”我捂着脸,“这跟抓奸在床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他认真地纠正我,“我们没在床。”

我抓起他的外套就朝他扔了过去。

第二天,全公司茶水间都在议论同一件事。楼上传来的版本是“陆总在办公室给林星遥蹲着盖被子,温柔到爆炸”,楼下传来的版本是“陆总和林星遥在办公室沙发睡了,HR总监亲眼目睹”。还有个最离谱的版本,说陆淮安为了哄我睡觉,在办公室给我唱了首摇篮曲。

我坐在工位上,听得头皮发麻。小夏笑得直拍桌子:“星遥,你真的绝了。你知不知道,陆总在你之前,连个笑都没给过别人。现在居然蹲着给你盖被子,全公司的女生都在找哪里能买你同款内裤。”

“你给我闭嘴。”我压低声音,脸上发烫。

小夏做了个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但没过三秒又凑过来:“所以到底是不是真的?陆总真给你唱摇篮曲了?”

“没有!”我咬牙切齿,“那种画面你也信?”

小夏悻悻地缩回去。我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继续写方案,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陆淮安。

“中午来我办公室。有人要见你。”

“谁?”我回。

“我母亲。”

我手指一僵,手机差点脱手而出。

林星遥,你出息了。恋爱还没谈一个月,就要见家长了。而且这位家长,还是陆淮安的母亲。那个据说一手创办了某知名设计工作室、在铭城上流圈子里响当当的女强人。

我咽了咽口水,打字问:“你妈?你亲妈?今天?”

“对。十二点半,公司楼下餐厅。不用换衣服,就这样。”他回得干脆利落。

我盯着屏幕,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拼命蹦跳,几乎要把肋骨都撞断了。陆淮安的母亲为什么要见我?难道是因为昨天被HR总监撞见的事,已经传到了她耳朵里?还是说陆淮安跟她说了什么?

我越想越慌,抓起手机跑到卫生间,给小夏发了条语音:“夏,晚上我把你小礼服还你。现在有个更紧急的问题,我中午要见陆淮安他妈。穿白T恤牛仔裤行不行?”

小夏秒回:“林星遥,你再说一遍你要见谁???”

“陆淮安他亲妈。”我发了个哭脸。

小夏的语音轰炸随之而来:“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当然不行!你现在马上去楼下那家买手店,找一条素色的连衣裙换上!我帮你导购!现在!立刻!马上!”

我如梦初醒,拎着包就冲下了楼。

十二点二十五分,我换了一条米白色的收腰连衣裙,站在公司楼下餐厅门口,手心里全是汗。陆淮安先到了,看见我,微微挑眉:“换衣服了?”

“好看吗?”我忐忑地问。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那条裙子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微勾:“好看。”

我的紧张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牵起我的手,推开餐厅的门。

陆淮安的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和陆淮安有五六分相似。她看见我们进来,目光先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然后才移到我脸上。

“妈。”陆淮安叫了一声。

“阿姨好,我是林星遥。”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陆淮安的母亲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审视的浅笑:“坐吧。”

那顿饭,我吃得如履薄冰。她问了我很多问题——家庭、学业、工作内容、未来的职业规划。我一一回答,能感觉到陆淮安在旁边用目光给我撑腰。有几次他直接替他妈妈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维护。

快结束的时候,陆淮安的母亲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陆淮安:“你真的想好了?”

“嗯。”陆淮安没有丝毫犹豫。

她叹了口气,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后看向我:“小林,我儿子从小性格就独。他认定的人,一定是经过反复考虑的。我这个当妈的,不拦他。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坐得笔直:“您说。”

“好好对他。”她的目光深了几分,“这孩子不会表达,有时候嘴又毒。但他心里有数。你能接受他,我谢谢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阿姨,我会的。”

陆淮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耳尖泛红:“妈,够了。”

他母亲笑着摆摆手:“行了,不耽误你们了。我下午还有会。”她站起身,经过我身边时,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你们办公室的事我都听说了。挺有意思的。”

我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这个“办公室的事”说的是内裤还是盖被子?不管是哪件,从陆淮安母亲嘴里说出来,都让我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送走母亲后,我站在餐厅门口,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陆淮安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表现得很好。”他说。

“你也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不需要准备。”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我选的人,差不了。”

我抬头看他:“陆淮安,你这个人真奇怪。在公司里骂我的时候一点情面都不留,怎么现在什么都往好的说?”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我的发顶:“那时候你还没答应我。我不那样,你根本不会正眼看我。”

我愣住了。所以,他当初当众批评我,不只是因为方案的问题?

“陆淮安。”我转身面对他,仰着脸,“你老实告诉我,你在会上说我方案不行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一点公报私仇?”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的方案本身确实有问题。但我承认,我当时的话说重了。”

“为什么?”

他的眼神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你太跳了。我想把你压下去,看看你什么反应。”

我气得抬脚就踩他:“陆淮安你混蛋!我那天晚上回去哭到半夜你知不知道!”

他任我踩着,不躲不闪,只是把我抱得更紧:“我的错。以后不这样了。”

“以后?”我瞪他,“你还想有以后?”

他低头亲了我一下,软得像在哄:“以后只夸你。”

我被他这一下弄得脾气全消,红着脸把脑袋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衬衫一下一下传过来,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节拍。

就这样,我和陆淮安的恋情,从半遮半掩到彻底公开,从公司论坛到双方家庭,一路冲得飞快。我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但每次他牵住我的手,那种干燥温热的触感都在告诉我——这是真的。

林星遥,你赢了。他那种人,终究还是栽在你手里了。

而陆淮安呢,他看起来甘之如饴。

和陆淮安在一起后的第二个月,我遇到了一件比当众被他批方案更让我火大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工位上对着新项目的提案发呆。陆淮安去外省出差了,要三天后才回来。他一走,整个十八楼都松快了不少,连小夏都敢把零食光明正大地摆在桌面上吃。

我百无聊赖地翻着品牌资料,忽然听见前台方向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目中无人的节奏感,最后停在了陆淮安办公室门口。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那里。她穿着一条酒红色的真丝长裙,栗色长卷发披散在肩头,妆容精致得像是刚走完红毯。如果不是知道陆淮安的办公室在这边,我几乎以为她是来拍杂志封面的。

“你是哪位?”那女人扫了我一眼,语气里透着居高临下的随意。

我站起身:“我是陆总的助理。您找陆总?”

她轻呵了一声,红唇微弯:“你是林星遥吧。”

我眉头一皱。她知道我?

“我叫温以宁。”她转过身面对我,微微扬起下巴,“淮安没跟你提过我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温以宁。这个名字我从没听陆淮安说过,但眼前这个女人喊他“淮安”时的语气,显然不是普通相识。

“陆总出差了。”我语气平静,“有什么事,您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

“我知道他出差了。”温以宁笑了笑,那笑容漂亮得无懈可击,“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我更警觉了。不过面上没露出来,只淡淡道:“找我什么事?”

她打量着我的工位,目光在我桌上的糖盒和陆淮安送的保温杯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林小姐有没有时间,我们楼下咖啡厅聊两句?”

我想了想,说:“行。”

五分钟后,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对面是温以宁。她点了一杯黑咖,不加糖不加奶,和陆淮安的习惯如出一辙。这个细节让我心里莫名一刺。

“林小姐。”她捧着咖啡杯,姿态优雅得像是被练习过无数次,“我和淮安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的父亲是世交,从幼儿园到高中,我们都在同一所学校。”

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温以宁看了我一眼,继续说:“我前几年在法国发展,最近刚回来。回来后听说淮安有女朋友了,说实话,挺意外的。”

“所以呢?”我直直地看着她。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优越感:“林小姐别误会,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淮安之间,不止是青梅竹马。”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保持着镇定:“你们是前女友?”

温以宁笑得更大声了,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完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淮安没跟你说过我,说明他还没准备好面对过去。我们在一起三年,大学的时候。后来因为出国才分开的。”

三年。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陆淮安说我是他第一个女朋友,可如果温以宁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是在撒谎。

更让我难受的是,温以宁那种“我吃定了你”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林小姐,你别多想。”温以宁伸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假惺惺地拍了拍,“我回来,只是想看看淮安过得怎么样。他既然选了你,我尊重他的决定。”

我抽回手,站起身,对她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假笑:“温小姐,我替他谢谢你关心。不过我和他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可一走出咖啡厅的玻璃门,我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浸满冷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

陆淮安,你有种。

当天晚上,他打了两个电话,我都没接。第三个电话打过来时,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十几秒,最终按下了接听键。

“睡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疲惫。

“没有。”我的声音很平淡。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问:“温以宁找你了?”

我笑了,语气里带着我自己都没料到的酸:“陆淮安,消息灵通啊。我还以为你出差了,公司里的事就不知道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说:“她给我打过电话。我猜到她可能去找你。”

“所以呢?”我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一只手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你那个‘没谈过恋爱’的人设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有些无奈:“林星遥,我和温以宁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我追问,“她说你们在一起三年,大学的时候。陆淮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好骗?”

“那不是我自愿的。”他忽然说。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温以宁的父亲是我父亲生前的合作伙伴。当年两家长辈确实有过联姻的想法。她在外人面前说的那些,都是她单方面的说辞。我和她,从来没有正式在一起过。”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信:“可她说你们在大学……”

“我大学去了国外,她在欧洲另外一所学校。”他打断我,语气认真得近乎严肃,“我们不在一个国家。林星遥,我没有必要骗你。”

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我攥着手机,慢慢靠回床头,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松动了一些。

“那她为什么来找我?”我闷声问。

“因为她家里最近出了点状况,她急着回来找个靠山。”陆淮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她的目标之一。仅此而已。”

我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但旋即升起来的,是更强烈的怒火。

“陆淮安。”我咬牙道,“她跑到我面前耀武扬威,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

“我的错。”他飞快地截断我的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疼,“是我没处理好。我明天就回来,很快。”

我嘟囔了一句“谁要你回来”,但他显然已经听到了,低声笑了笑:“等着我。”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他一万遍。可骂完之后,心里头那点委屈,竟然真的消了大半。

第二天,温以宁又来了。这回她直接去了陆淮安的办公区,站在我工位前,笑得优雅得体:“林小姐,淮安不在,我有些文件需要放他办公室,方便开一下门吗?”

我抬头看她:“温小姐,陆总不在期间,他办公室不对外开放。”

“我了解他的习惯。”温以宁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

我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访客登记表推到她面前:“认识多少年都不行。温小姐如果实在急着放东西,我可以让前台帮您存到访客储物柜里。或者您把文件交给我,我签收。”

温以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那算了。我等他回来再来。”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得比昨天更响。

小夏从旁边探出头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星遥,太飒了!这女人谁啊?看着就不好惹。”

“温以宁。”我淡淡道,“陆淮安的青梅竹马。”

小夏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传说中的前女友上门挑衅?星遥,你怎么不慌啊?”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嘴角勾了勾:“我凭什么慌?我是他女朋友。”

小夏愣了两秒,然后用力拍我肩膀:“可以啊星遥,越来越有陆总夫人的派头了。”

我把她按回工位,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温以宁不会善罢甘休。她这次回来,摆明了就是冲着陆淮安来的。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她还有后招。

果然,三天后,后招来了。

陆淮安出差回来的第二天,公司有个重要的外部竞标会。我们市场部准备了近半个月,陆淮安亲自带队,我作为核心成员也参与其中。临出发前,我在会议室外撞见了温以宁。

她坐在访客区,穿着干练的白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笑吟吟地和品牌部的负责人聊着天。看见我,她主动走过来:“林小姐,好巧。”

我扫了一眼她胸前挂着的名牌,上面写着“云尚咨询”四个字。我心头一跳。云尚咨询,正是这次竞标会上的竞争对手之一。

“温小姐也参加竞标?”我微笑着问。

“是啊。”她晃了晃手里的标书,“我们公司对这个项目也很有兴趣。林小姐不会介意吧?商业竞争嘛,各凭本事。”

我盯着她的眼睛,脸上的笑没有丝毫变化:“当然不介意。温小姐请便。”

她轻哼一声,转身走了。

我走进会议室,陆淮安正在和客户代表寒暄。他今天穿了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正,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又凌厉。看见我进来,他微微颔首。

我坐到他旁边,低声说:“温以宁来了,代表云尚咨询。”

陆淮安眉梢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冷意:“知道了。”

竞标会开始。几家代表轮番上阵,轮到我上台讲方案时,温以宁坐在台下,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你不行”的笑。我没有被她影响,按照准备好的内容,把我们的方案完整地讲了一遍。陆淮安在下面,全程目光都没离开过我。

所有的方案讲完,到了评标环节。主持人把各家公司的报价单递到评标委员会手里时,温以宁忽然站了起来。

“各位评委,在评标之前,我想补充一份材料。”她说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这是本次竞标中某家公司涉嫌违规使用竞品数据的证据。”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手里的材料。

我的心脏猛地揪紧了。那材料上的抬头,赫然写着铭宇集团四个字。

温以宁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到我身上,嘴角勾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铭宇集团的林星遥女士,在竞标前涉嫌获取了我们公司的核心数据,并用于方案撰写。我有充分的证据表明,这些数据和我们的内部资料高度一致。”

全场哗然。客户那边的几位代表面面相觑,看向我们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那些数据,是陆淮安给我的。供应商C的原始报价、场地方案、用户画像……全都是陆淮安亲手交给我的文件里的内容。

我缓缓转头看向陆淮安。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温以宁手里的材料。

她这是要毁掉我,顺便毁掉铭宇。

就在我心脏快要跳到喉咙口的时候,陆淮安站了起来。

他拉了拉西装下摆,从容地走到温以宁面前,低头扫了一眼那些材料,然后抬起眼,嗓音清冷而平静:“温小姐,这些数据,是我提供给林星遥的。”

温以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陆淮安转过身,面对所有评委,声音沉稳如常,“这些数据最初来自我方和贵方在去年的一次联合项目中所共享的行业报告。温小姐,你现在拿这个来指控我们窃取数据,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声。

温以宁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淮安走回我身边,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另外,关于林星遥的任何指控,我建议温小姐先和我方的法务沟通。她是我的人,要动她,先问我。”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牵着我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那么自然,那么笃定,仿佛全世界都该知道——林星遥是他要护住的人。

温以宁咬紧了嘴唇,眼眶泛红,最终冷笑一声,拎起包走了。

她走之后,评标环节正常进行。铭宇的方案拿到了最高分。客户那边的负责人过来握手时,还笑着说:“陆总,什么时候能喝你们的喜酒?”

陆淮安淡淡回了一句:“快了。”

我脸红得快要爆炸,掐了一下他的手心。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底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后怕,有愤怒,但更多的,是那种被一个人毫不犹豫地相信和偏爱的踏实感。

“陆淮安。”我忽然叫他。

“嗯。”

“今天那一出,是你故意的吧?”我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温以宁会拿那些数据做文章,所以才故意把和云尚共有的数据给我用。”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扬:“也不算故意。那些数据确实是合规的,温以宁想拿它们做文章,只能说明她心虚。”

我哼了一声:“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温以宁在云尚?”

“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应对。”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欣赏,“林星遥,你今天表现很好。面对她,一点没怂。”

我被他夸得飘了一下,嘴上却不肯饶人:“陆淮安,你再拿我当试验品,我就把你高中时期的黑历史挖出来发公司论坛。”

他笑了一声:“我高中没有黑历史。”

“真的吗?”我歪着头,“温以宁说你那时候天天追着她跑。”

“她说的?”陆淮安挑了挑眉,“你信她?”

“不信。”我答得干脆,“但我吃醋。”

车子刚好停在红灯前。陆淮安转过头看着我,目光认真得近乎虔诚:“林星遥,从始至终,我只有你。”

我的心猛地漏了一拍。这句平淡却重如千钧的话,把我心里最后一点阴霾都驱散了。

“我也是。”我小声说。

三个月后。

我已经转正了,工资涨了一大截,工位还是陆淮安办公室门口那个格间。全公司上下都知道,我是陆淮安的人。前台小妹看见我会主动帮我收快递,食堂阿姨打饭的时候会多给我一勺肉。小夏说,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我对此嗤之以鼻。什么叫鸡犬升天?我这是实打实地靠个人魅力征服了全公司最难搞的男人。

温以宁那件事之后,她的公司被曝出多起数据造假,行业口碑一落千丈。她后来再也没出现过,据说是又出国了。我一点都不关心。

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陆淮安最近很不对劲。

准确地说,他最近特别忙。经常下班后不在办公室,问他去哪了,他就说“有事”。有时候半夜三更才回来,问他,他还是“有事”。我怀疑他是不是在准备什么惊喜,又怕是自己想太多,那种期待和怀疑交织的感觉,像有只小猫在心里挠。

周五晚上,他照例没和我一起吃饭。我约了小夏去逛街。小夏一边挑衣服一边问我:“星遥,陆总最近是不是在密谋什么大事?我看他前天在顶楼天台上转悠,跟行政部的人说话,神秘兮兮的。”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可能是在准备什么项目吧。他那种人,哪天不忙。”

小夏撇了撇嘴:“你可真能沉住气。要是我男朋友这样,我早就套他话了。”

我笑了:“急什么。反正他藏不住。”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其实痒得厉害。

周六早上,我睡得正香,手机忽然响起来。我迷迷糊糊地接起来,陆淮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下来。我在你家楼下。”

我揉着眼睛看时间,才七点。大周六的,这男人发什么疯?

“这么早干嘛?”我嘟囔着,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别问。穿舒服点。”他挂了电话。

我打着哈欠洗漱完,套了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就下了楼。陆淮安靠在车旁,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利落。他看见我,眼神柔和了几分:“没吃早饭吧?”

“当然没有。陆总大早上把人薅起来,谁有心思吃饭。”我没好气地说。

他笑了一下,从车里拿出一袋早餐递给我。是我最爱吃的那家生煎包,还有一杯热豆浆。

我接过早餐,心情瞬间好了:“去哪儿?”

“上车。”他替我拉开车门。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远离了城区的喧嚣,驶入一片开阔的郊野。远处有山,近处有湖,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晨光从地平线上铺洒下来,把一切都镀成了淡金色。

“这儿真好看。”我趴在车窗上,风吹得我头发乱飞。

“喜欢的话,以后常来。”他说。

车在一处湖畔停下。他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双肩包背上,然后绕到我这边,牵起我的手。

“陆淮安,你今天好奇怪。”我抬头看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想提前补偿我?”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得不像话:“林星遥,你能不能别总把我想得那么坏?”

“那你到底带我来干嘛?”我笑着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他握住我的手,没说话,只带着我沿着湖边的木栈道慢慢往前走。清晨的湖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偶尔有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飞起。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我们上了一座小山坡。坡顶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勉强。树下铺着一块野餐垫,上面摆满了吃食——三明治、水果、还有一瓶红酒。

我惊奇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他说。

“你昨晚不是加班吗?”

他顿了顿,耳尖微微发红:“我提前下班了。对不起,骗了你。”

我看着他这模样,心里那点被隐瞒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我盘腿坐在野餐垫上,拿起一块三明治狠狠咬了一口:“看在你准备了早餐和野餐的份上,原谅你了。”

他也坐下来,就在我旁边,不近不远的距离。我偏过头看他,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他身上落满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和办公室那个冷面总监简直判若两人。

“陆淮安。”我咬着三明治,含糊地说,“你今天到底要干嘛?”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盛着整片天空。

“林星遥,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嘴里的三明治差点喷出来。我瞪大眼睛,鼓着腮帮子,像个被雷劈中的松鼠。

陆淮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丝绒盒子,单手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钻戒,简洁经典的六爪设计,钻石不大不小,刚好是我在某个加班夜里随口说过“这样的好看”的款式。

我忘了咀嚼,忘了呼吸,忘了一切。

他看着我,目光认真到近乎虔诚:“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从你往我口袋里塞内裤那天算起,到现在,半年多了。这半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同一件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我心上:“我想娶你。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你愿不愿意?”

我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抬手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不像话。

陆淮安有些慌了:“你别哭。是不是吓到你了?我……”

“陆淮安。”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选在这里求婚,是不是因为我们第一次接吻就是在你车里、你出差回来之后?”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就是那天之后,我确定了。”

“你这个笨蛋。”我又哭又笑,伸手捶了他一下,“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我,我当初就把内裤塞你手里了,省得绕这么大一圈。”

他笑了,笑得肩膀都轻轻颤起来。他伸手擦掉我脸颊上的泪,轻声说:“那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愿意。”我伸出手,把手指张开,“快点,给我戴上。”

他执起我的手,手指轻轻抖了一下。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在几百人面前都能从容自若的男人,此刻竟然在紧张。

戒指套进无名指的那一刻,我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他的双臂紧紧收拢,几乎要将我嵌进身体里。

“林星遥,我会对你好。”他的声音闷在我发顶,“一辈子。”

“我也是。”我闷声回他,眼泪又冒了出来。

我们在那棵老槐树下坐了很久,吃光了野餐垫上的所有东西,喝了半瓶红酒。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下山的时候,他背着我走了后半段路。我趴在他宽阔的背上,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不时凑到他耳边说些没用的话。

“陆淮安,你妈知道你今天求婚吗?”

“知道。”他说,“戒指是她帮我挑的。”

“那她知道你拿内裤的事当纪念日吗?”我坏笑。

他脚步一顿,耳尖红得透光:“你能不能别再提那个。”

“不能。”我理直气壮,“那是我人生中最英明神武的一次冲动。”

他低低地笑,笑声从胸腔传到我紧贴着他后背的身体上,像一场温柔的震动。

“林星遥。”他忽然说。

“嗯?”

“以后每年那天,我都送你一条新的。”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许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的诺言。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我的脸瞬间爆红,张嘴就咬了一下他的耳朵:“陆淮安!你流氓!”

他闷哼一声,却没躲开,反而侧过头,在我唇边落下一个吻。

“只对你。”他说。

晚霞铺满了整片天空,湖面被染成金红色,像被点着了似的。我趴在他的背上,望向那片壮美的天光,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从今天起,林星遥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了陆淮安,而陆淮安有了她。

那天晚上回到市区,他把我送到楼下,我们在车里又腻歪了好一会儿。我下车前,他拉住我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明天去公司,记得戴上。”他说。

“还用你说?”我晃了晃手,钻石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我恨不能拿大喇叭全城广播。”

他笑了:“不用喇叭。明天公司论坛就会有人发。”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丝得逞的光:“求婚之前,我已经通知了行政部,下周一发内部公告。”

“陆淮安!”我尖叫道,“你连这都要提前安排?”

“这样,就没有人敢再打你的主意了。”他理所当然地说,那个霸道劲儿,和当初那个把我堵在会议室里的陆总监一模一样。

我被他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是凑过去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行,算你狠。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

“说。”

“以后在公司里,不准再用开会的方式骂我。要批评,回家批评。”我认真地说。

他挑眉:“回家我怎么舍得批评你?”

我被他这句话甜得心尖发颤,匆匆推开车门:“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我一路小跑上楼,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往楼下看。他的车还在,人站在车旁,正抬头望着我的方向。

我冲他挥手,他也抬起手晃了晃。

夜色温柔,灯火可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