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变味”了,越来越多的人都不坐网约车了,这是为什么?这个问题,是那个雨夜过后,我坐在父亲的车里,看着他一遍遍擦洗车上被人吐过的污渍时,突然自己跳进脑子里的。父亲没抬头,只说了句:“擦干净了,下个乘客还得坐。”我张了张嘴,那句“你别干了”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家住在皖北一个普通的县级市,城区不大,骑个电动车半个小时能绕一圈。母亲前年查出来胃里长了东西,做了一场大手术,把家里攒的钱花得差不多了。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父亲退休金不到两千,日子过得很紧。父亲年轻时在粮站开车,一辈子跟方向盘打交道,退了休反倒闲不住。有一天他跟我说:“我想去跑网约车,现在好多人都在跑。”我说:“你都快六十了,眼睛和腰都受不了,再说网约车也不赚钱。”父亲却倔得很:“我又不是去挣大钱,一天能跑个五六十块,够给你妈买药就行。”
我没能拦住他。他去报了名,考了资格证,把家里那辆开了八年的手动挡老车收拾得干干净净,挂上了一个网约车平台,当起了司机。刚开始那几天,父亲每天都像打了鸡血,回家就跟我算账:“今天跑了十五单,流水一百八,扣除油费和抽成,落了一百二。”我知道他在报喜不报忧,因为那个平台的抽成比例我查过,最高能到百分之三十,再加上油费、车损、保险,手头根本落不下多少。可看着父亲脸上的笑,我又不忍心泼冷水。
直到有一次,我的车送去保养,早上出门叫了一辆网约车,接单的竟是父亲。他显然也没想到会接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来,今天我带你上班。”我坐上副驾,发现他车里多了一部老式手机,架在仪表盘上,同时开着两个平台接单。我问他:“你开两个平台,分得清吗?”父亲说:“分得清,这个平台单少价低,那个平台单多抽成高,哪个顺路接哪个。”正说着,手机里一个订单提示音响了,父亲看了一眼,说:“不顺路,给这傻小子取消了。”我问他:“取消多了,平台不是要扣分吗?”父亲叹了口气:“不取消更亏,这种三公里送一盒烟的活,一单才四块钱,油钱都赚不回来。”
那天在路上,父亲跟我讲了很多。他说现在平台的规矩越来越怪,推出什么“一口价”,乘客看着便宜,司机却要倒贴;还有什么“拼车”,一次拉四个乘客,绕一大圈,到手的钱还不如拉一个;最气人的是那些专门“薅羊毛”的乘客,打个短途车,到了地方非说司机绕路,申请退款,平台也不查,直接扣司机的钱。父亲说:“上个月我就碰到一个,明明按导航走的,那人说我在路上停了五分钟,其实是堵车。他投诉我,平台扣了我二十。”我问:“你没申诉?”父亲苦笑:“申诉了,传了行车记录仪,等了三天,平台说证据不足,维持原判。二十块钱不算啥,可这口气堵得慌。”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气。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身边人坐网约车的态度。单位同事李姐说她现在出门都坐公交,因为上个月打了一辆网约车,车内一股烟味,司机穿着拖鞋,还一边开车一边刷短视频,她提醒了一句,司机骂骂咧咧,吓得她赶紧下车投诉,可客服只会说“已经反馈,请耐心等待”。社区的王大爷也说,有一次叫网约车送孙子去医院,司机嫌路近不乐意,全程黑着脸,最后还把车停在离医院两百米的地方,说“里面堵,你自己走两步”。王大爷气不过,给了个一星差评,结果第二天那司机就打电话骂他,气得他把软件删了。
这些事听多了,我突然觉得,网约车真的“变味”了。刚兴起那会儿,司机礼貌热情,车里干净,价格便宜,谁不愿意坐?可如今呢,平台为了留住乘客,拼命压低价格,把压力全转嫁到司机身上;司机挣不到钱,就想着怎么多抠一点,绕路、挑单、甩脸色;乘客花钱买罪受,自然越来越不信任。恶性循环,就像一辆跑偏的车,越开越远。
我心疼父亲,也劝过他很多次,但他总是那句话:“总要有人开的。我不开,那老头的药钱谁来挣?”我拗不过他,只能每天多叮嘱几句“注意安全”。可没想到,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是入秋后的一个星期三,晚上下着雨,父亲说晚高峰单多,要在外面多跑一会儿。我下班回家,做了饭等他,等到八点多,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声音发颤:“我在市医院急诊科门口,出了点事……”我心一沉,挂了电话就往外冲。到了医院门口,看见父亲那辆老车歪在路边,打着双闪,他蹲在车尾,浑身湿透了。我跑过去,才发现车后座上有一大片呕吐物,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裹着毯子,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正往急诊室里走。父亲见我来,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那孩子高烧惊厥,他妈在路边拦车,我正好路过,就拉她们来医院。路上孩子吐了,我闯了两个红灯,还差点和一辆货车碰上……”
原来,父亲为了抢时间,超速闯红灯,还别了一辆货车,货车司机鸣笛骂了几句。到了医院,孩子妈妈吓坏了,一边哭一边说:“师傅你怎么开的车,把我孩子颠坏了怎么办!”父亲没争辩,只说了句:“对不起,我着急了。”那女人进了急诊室,连车钱都没给。父亲没追,反而蹲下来清理后座上的呕吐物。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把他拽起来,大声说:“爸!你图啥?你救了人家孩子,人家还要怪你,平台要是再扣你钱,你冤不冤?”父亲声音很轻,说:“那孩子当时嘴唇都紫了,我来不及想那么多。扣钱就扣呗,孩子没事就好。”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两下闯灯,估计要罚不少,我先跟平台报备一下。”那一夜,我们爷俩坐在车里,雨一直下,谁都没说话。我第一次觉得父亲真的老了,老得连委屈都咽得那么自然。
第二天,我直接找到父亲手机里的平台客服,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要求撤销可能产生的违章处罚和投诉。客服说需要上传证明,我传了医院的就诊记录和行车记录仪视频,结果等了一整天,得到的回复是“该订单未产生服务费用,司机未完成订单,无法提供相关保障,建议自行处理”。我气得发抖,想要继续投诉,父亲却拦住了我:“算了,两条违章罚款加扣分,我认了。大不了不干了。”
他真的不干了。我帮他退了车,把他手机里的接单软件全删了。父亲嘴上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堵得慌。他开始每天坐在家里看电视,或者到楼下棋摊上看人下棋,整个人像抽去了筋骨。母亲心疼他,偷偷跟我商量:“要不,让他开个三轮车去街上拉客?”我说:“那不是非法营运吗?”母亲就不再说话了。
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傍晚,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兜青菜,脸上竟然带着笑。他跟我说:“楼下张奶奶的孙子今年上小学一年级,她儿子媳妇在外地打工,老人每天走二十分钟去接孩子,天冷了不方便。我今天去接,顺便把她孙子送回来了。”我随口说:“你倒是有闲心。”父亲接着说:“张奶奶非要给我五块钱,我没收。她说,那明天还麻烦你。我一想,干脆我在小区群里问问,还有谁家需要接送孩子,反正我闲着,就当锻炼身体了。”
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可没想到,父亲真这么干起来了。他在微信里建了个“接送互助群”,起初只有四五个人,都是同一个小区里老人带着孩子的,后来一传十十传百,附近两个小区的家长也加了进来。父亲每天早晨七点出门,挨个接孩子送到学校,下午四点再去学校门口等着,一个一个送回家。他不收固定的钱,谁家愿意给就给个油费,两块钱三块钱都行,困难的家庭他索性不要。有家长过意不去,给他买早餐,给他家送水果,还有人在群里夸他是个好大爷。
有一次,我下班早,正好撞见父亲开车回来,车上坐着三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叫他“爷爷”。父亲停下车,一个一个帮他们解开安全带,嘱咐他们回家先写作业。其中一个孩子跑了两步,又转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橘子,塞到父亲手里:“爷爷,我妈说这个橘子特别甜。”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什么订单流水都金贵。
这中间也出过一点岔子。有人看父亲天天在学校门口接孩子,以为是黑车运营,偷偷拍照片举报到了街道办。工作人员上门了解情况,父亲把手机里的互助群聊天记录翻出来,一页一页给人家看:“这是孩子的家长,这是接送时间,我没收高价,就收个油费,有的困难户我连油费都不收。”工作人员看完,不但没罚他,还在街道办的公告栏里写了篇表扬稿,说这是“邻里互助、老有所为”的典型。父亲知道后挺不好意思,说:“我哪是什么典型,我就是闲不住。”
再后来,父亲又添了一块小木板,用毛笔字写了“接送放学,只收油费”几个字,放在车窗后面。有老同事笑他,说这年头哪有人这么傻,他哈哈一笑:“傻人有傻福。”他确实有了福气——一个月下来,那些家长你五块我十块地凑,竟然也有两千多块钱,比他跑网约车的时候还多。更重要的是,他不再焦虑了,不再为差评生气,不再被平台绑着跑。他说:“我不用看那个破APP的脸色了,每天想接谁就接谁,大家都熟门熟路的,像亲戚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网约车“变味”了,越来越多的人不坐了,其实不是网约车本身坏了,而是那个连接人和人的东西坏了。平台用算法把司机和乘客变成两个冷冰冰的节点,只想着怎么抽成,怎么提高转化率,却忘了人是有温度的。父亲离开了那个系统,反而找到了真正的答案——用小区的邻居当客户,用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当合约,用一句“孩子没事就好”当服务标准。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复杂的事,不过是你真心待人,人也真心待你罢了。
现在,我的手机里依然装着几个网约车APP,偶尔出差或者赶时间的时候也会用。但每次坐上别人的车,我都会下意识地看看司机,想想父亲。这个行业也许还会“变味”很久,但总有人像父亲一样,愿意用自己的方式把“味”调回来。而我呢,也从一个只会埋怨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愿意弯腰帮父亲擦车窗的人。那辆老车还在街上跑,车尾贴着一张不再光鲜的网约车标志,可父亲说,他不打算撕掉,因为那是他的一段日子,也是这个时代的一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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