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身
医生恳切叮嘱,年过57岁,睡觉不必死守八小时,找对方式更养身
那年我57,刚退休三个月,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台转了一辈子的机器突然被拔了电源。以前在厂里,三班倒,倒头就能睡,闹钟一响就爬起来,从没觉得睡觉是个事儿。可退了休,没人催我上班了,反倒睡不着了。
一开始是夜里醒两回,上个厕所就再也接不上觉。后来干脆一躺下就心慌,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闺女在城里过得咋样,老伴那降压药是不是又忘吃了,楼下老张头前两天中风住院了……越想越精神,越精神越冒汗。老伴儿睡得沉,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躺在旁边瞪着天花板,心里那个憋屈啊,恨不能把他踹醒跟我一块儿熬。
那时候我迷信一个理儿:人得睡够八小时,缺一分都不行,不然身体要垮,要得癌,要早死。于是我晚上八点就洗漱上床,关了手机,拉严窗帘,还特意买了个隔音耳塞。结果呢?躺那儿越躺越清醒,太阳穴突突直跳,听着老伴儿的呼噜声跟打雷一样,我气得翻过来翻过去,被子踢开又盖上,枕头竖着又放平。熬到凌晨三点,实在躺不住了,蹑手蹑脚爬起来,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楼,觉得整个小区就我一个人是醒着的。
白天就更难受了。头昏脑涨,眼皮打架,可一躺沙发上又睡不着,眯一会儿就惊醒,心跳“咚咚”的。吃饭也吃不香,以前爱吃红烧肉,现在端到面前都嫌腻。老伴儿说我脸都瘦尖了,我说没事儿,瘦点好。其实我心里怕得要命,怕自己就这么熬垮了,怕闺女还没享着我的福,我就先躺下了。
真正把我吓着的是那个礼拜天。闺女从省城回来看我,我高兴,中午炖了一锅排骨。吃完她去厨房洗碗,我靠在沙发上眯瞪,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猛地睁开眼,跑进厨房一看——灶上还开着火,锅里的排骨汤早就熬干了,锅底都发黑了,闺女正手忙脚乱地关火,烫得直甩手。她回头看我,眼圈一下就红了:“妈,你刚才睡着了吗?我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应。”
我愣住了。我根本没觉得自己睡着,就闭了下眼,怎么锅就干了?闺女一边收拾一边哽咽:“妈,你这样不行,我带你上医院看看去。”我知道瞒不过去了,只好点头。
去医院那天,挂的是老年科。接诊的医生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特别和气。先量了血压,做了心电图,又让我填了好几张表——焦虑评分、睡眠质量什么的。我像倒豆子一样把这一年多的苦水全倒了出来:“医生,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怎么就是睡不着呢?我明明都躺够八个小时了,天天躺,可就是睡不实,白天啥也干不了。”
医生没急着回答,低头翻了翻我的检查单,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笑:“大姐,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五十七。”我说。他点点头,把笔往桌上一放,语气认真又恳切:“医生恳切叮嘱,年过57岁,睡觉不必死守八小时,找对方式更养身。”我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啥意思?不用睡八小时?那不更得完蛋了?”
他笑了,让我坐到跟前,掰着手指头给我解释:“人的睡眠需求,不是固定没变过的。年轻时候你睡八小时,那是身体需要;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大脑褪黑素分泌少了,深睡眠也变短了,一天能睡六小时,只要白天精神头可以,那就算正常。你要是非逼着自己躺够八小时,躺又睡不着,心里又着急,那叫‘无效睡眠’——床上躺得越久,越睡不好,反而伤身。”
我听着觉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那我真睡不够八小时,会不会短寿啊?”医生摆摆手:“大姐,你想想,你白天是不是觉得困?要是困了你就眯一小会儿,二十分钟就够,别超过半小时。晚上呢,别跟睡觉较劲。躺下超过二十分钟还没睡着,就起来,开个小灯,看会儿书,或者听听广播,等真困了再躺回去。记住一条——床上是睡觉的地方,不是让你烙饼的地方。”
他又嘱咐我白天别老窝在家里,下楼溜达溜达,晒晒太阳,下午四点以后别喝浓茶,晚上吃完饭去小区里走两圈,回来热水泡泡脚,比你在床上硬熬强。我把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跟得了圣旨似的。闺女在边上听着,直点头,一个劲儿跟医生说谢谢。
那天回家路上,我靠在公交车窗边,望着街边的树,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得紧紧的弦松了。原来不是我有病,是我跟自己过不去。我跟自己较了一年的劲儿,非要把自己按在床上睡八小时,结果越用力越拧巴。
从那天起,我试着按医生说的做。晚上九点,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火急火燎地往床上躺,而是坐在客厅里,戴上老花镜,翻翻菜谱,或者给闺女织条围脖。老伴儿笑我:“你不睡了?”我说:“不急,困了再说。”等到十点多,真的打了哈欠,我才进卧室。躺下去,如果十五分钟还清醒着,我就不硬躺了,爬起来去倒杯温水,站在阳台上看看夜色。楼下偶尔有晚归的车灯扫过,天上有稀稀拉拉的星星,我就那么站着,也不急,过一会儿觉得眼皮发沉了,再回床上。
没想到,真管用。头一个星期,我还是夜里会醒一回,可我学会了“顺其自然”——醒了就醒了,翻个身继续睡;要是实在睡不着,就摸摸枕头,想想明天给老伴儿做啥早饭,想着想着,竟也慢慢又睡过去了。白天我也不再强迫自己睡午觉,困了就靠在沙发上眯十来分钟,不困就在小区里跟人下下跳棋。
过了一个月,我整个人都变样了。脸上有肉了,眼角纹都舒展了些。老伴儿说我脾气也好了,不再整天耷拉着脸。有一回邻居赵姐碰见我,拉着我上上下下地看:“你最近喝啥好东西了?脸色这么红润。”我笑着说:“没喝啥,就想开了。”
可人生哪能总这么顺当。真正让我尝到滋味的是那年冬天,我老母亲突然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住院动手术。我在医院陪护,夜里就睡在病房走廊的折叠床上,一有动静就得起来,一宿断断续续能睡两三个小时就不错了。我心里那个急啊,怕母亲好不了,又怕自己熬不住。想起医生的话,我没硬撑着,趁着母亲下午睡着的时候,我就去楼梯间靠墙眯一会儿,哪怕只睡十分钟,醒过来也觉得脑子里清爽些。同病房的一个家属看我忙前忙后,还劝我:“大姐,你可不能倒下,你是顶梁柱。”我点点头,心里想,是啊,不能倒下,得学会给自己喘气。
母亲住了二十多天院,我瘦了四斤,可精神没垮。出院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闺女,辛苦你了。”我帮她擦擦眼泪,笑着说:“妈,您好好养着,我没事,我学会偷懒了。”其实哪是偷懒,是学会了在生活夹缝里找呼吸的地方。
后来,我闺女怀了二胎,打电话回来,声音有点发愁:“妈,现在每天晚上带大宝,白天又要上班,睡不够八小时,我怕身体吃不消。”我在电话这头笑了,把医生那套话学给她听:“闺女,你听妈说,睡觉不用死守八小时,睡够了就好。你要是夜里喂奶醒了,别急着刷手机,哄完孩子赶紧躺回去;白天上班路上晒晒太阳;周末补个觉,别把睡觉当任务。妈就是这么过来的,你看妈现在多精神。”
闺女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变了。”我说:“是呀,妈老了,可妈学聪明了。”
现在我还是57,快58了。每天晚上九点半,我按时洗漱,但不急着上床。我会把老母亲安顿好,给她倒杯热水,掖掖被角。老伴儿已经习惯了,他看电视我织毛衣,织着织着打了个哈欠,我就站起来说:“困了,睡吧。”他关了电视,我们并肩走进卧室。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也不心慌,翻个身,听见窗外风声,心里安安静静的。第二天早晨六点多自然醒,拉开窗帘,看天边泛着鱼肚白,觉得自己又赢了新的一天。
前些日子路过医院,我去复查,那个头发花白的医生还认得我,笑着问:“大姐,最近睡得咋样?”我说:“好得很,白天精神头足,晚上也想开了。”他点点头:“这就对了。人到咱们这个岁数,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养身法。硬睡、硬躺,那是跟命较劲;找对方式,那才是跟身体做朋友。”
我走出医院,太阳明晃晃的。我忽然想通了一个理儿:一辈子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唯独没好好操心过自己。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睡眠不是靠“拼”出来的,是靠在日子里一点点“养”出来的。八小时只是个数字,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该睡时睡,该醒时醒,不跟自己较劲,不跟老天爷较劲,这才是咱普通人最实在的活法。
现在,每天傍晚我都去小区广场上走三圈。风一吹,心里透亮。我知道闺女在城里过得挺好,母亲拄着拐杖也能慢慢走了,老伴儿血压稳定,家里那只老猫窝在我脚边打呼噜。日子平平淡淡,可夜里能安稳睡上那几个钟头,白天醒来能看见太阳,我就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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