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10.10
10月9日，我在微信群里看到一条消息。发消息的是群里一位协助处理群务的成员。他说：
“各位社区成员，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告诉大家：我的战友、大家熟悉的朋友、群主内斯托尔，在前线遭敌方无人机袭击，不幸牺牲。”
内斯托尔是这个群的群主。看到这条消息，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但这还不是部队给出的最终答复。朋友们还没有得到关于他下落的正式确认。大家都知道，希望很渺茫，可只要最后的消息还没有到来，就仍然盼着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这让我想起我的朋友Oleg。我们几乎可以确定他已经牺牲，但部队始终没有给出最终答复。我知道这种等待有多难，也知道只要没有最终确认，大家就仍会抱着希望。
这条消息把我的记忆一下子带回了九月。
那时，我在微信上看到内斯托尔用乌克兰语写了一句话，大意是：
“我要消失一段时间，因为我要去捡‘蘑菇’。”
“蘑菇”这个词被特意加上了引号。我理解，这里说的并不是真的去森林里采蘑菇，而是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告诉朋友们，他要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当时我没有想到，这件事竟会和前线有关。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参军的。也没想到，有一天会从群里的一条消息开始，重新回想起他在前线失去联系的事。
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微信群，突然之间，大家谈论的都是战争、失踪和死亡。
这样的事情，在过去几年里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但每一次听到熟悉的名字，还是会感到难过。因为那些名字的背后，并不是新闻报道里简单的伤亡数字，而是一个个曾经真实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人。
一个从未去过中国的乌克兰人
我最早认识内斯托尔，是在2022年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之后。那时候，我留在乌克兰，开始参与志愿者工作。内斯托尔则生活在尼古拉耶夫。
我们通过微信认识，后来一直保持着联系。但说实话，我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我对他的个人生活、家庭和工作，几乎没有深入的了解。
我知道他建立了许多微信群。这些群里有很多乌克兰人，有些生活在中国，有些仍然留在乌克兰。
其中不少人很早就来到中国工作、学习，后来结婚、生子，逐渐在那里安定下来。有些人已经在中国生活了很多年，拥有自己的家庭和事业。战争爆发后，他们的生活虽然还在继续，但远在乌克兰的家人、朋友和故乡，却成为他们每天无法放下的牵挂。
他们需要了解乌克兰正在发生什么，也需要知道自己的亲人是否安全。
而内斯托尔一直在做这样一件事。他把乌克兰发生的新闻分享给生活在中国的乌克兰人，也向乌克兰的朋友介绍中国人的生活和文化。有时候，他还会帮助不同的人建立联系，让需要帮助的人找到愿意伸出援手的人。
我一直以为内斯托尔曾经在中国生活过。直到昨天，我才知道，他其实从来没有去过中国，只是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去看看。
这件事让我感到意外。一个从未到过中国的乌克兰人，却花了那么多时间，维系着中国与乌克兰之间的联系。他没有因为自己从未去过中国，就觉得这些事情与自己无关。相反，他愿意花时间去了解另一个国家，也愿意帮助那些生活在不同地方的同胞。
在战争期间，这种联系显得格外重要。对于那些远离故乡的人来说，有时候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新闻，还有一个可以信任、可以询问、愿意帮助他们的人。
后来我读到朋友们写下的回忆，才发现，内斯托尔留给许多人的印象，和我认识的那个群主、新闻分享者连在了一起。
一位朋友说，内斯托尔善良、真诚，总能让身边的人感到自己是被需要的。很多人爱他，直到今天仍然惦记着他。有人感谢他一直管理群组、分享新闻，也感谢自己曾经认识他。
还有一位朋友回忆，她和内斯托尔相识六年。他们从未见过面，却一直保持联系。战争开始后，她尽力帮助有需要的人；后来内斯托尔入伍，她也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陪伴过他，因为她知道他需要这样的支持。
另一位朋友说，在内斯托尔入伍之前，她每天早晨都会读他的文章。后来，内斯托尔邀请她加入一个文化交流群，她因此读到许多有趣的内容，也了解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情。她记得他是一个明亮、善良、聪明的人。
这些回忆让我看到，内斯托尔做的事情不只是转发消息。他一直在维系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把新闻带给远在中国的乌克兰人，帮助不同的人彼此认识，也让身处不同地方的人不至于和故乡、和彼此失去联系。
我不知道这些年来，他究竟帮助过多少人。但从朋友们写下的回忆里，我知道，他的善良不是一句空泛的评价，而是留在许多人记忆里的具体感受。
留在尼古拉耶夫的人
为了更多地了解内斯托尔，我又联系了尤尼娅，希望她能够向我介绍一些关于他的经历。
她告诉我，她也是在战争初期认识内斯托尔的。在她的印象里，内斯托尔是一个非常友善、善良的人。
2022年，尼古拉耶夫的处境非常艰难。这座位于乌克兰南部的城市，在战争初期遭受了持续袭击。居民楼、学校、医院和供水设施都受到破坏，连动物园周围也未能幸免。
对于生活在那里的人来说，战争不再只是每天在电视上看到的新闻。它发生在自己居住的街道上，发生在熟悉的建筑旁边，也发生在家人和朋友的生活里。
停水、停电、交通困难、物资短缺，这些问题接踵而至。一些老人住在高层住宅里，因为没有电梯，甚至无法下楼。还有一些人，突然与生活在尼古拉耶夫的亲人失去了联系。
尤尼娅告诉我，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开始相互帮助。
一些生活在中国的乌克兰人联系内斯托尔，把亲戚的住址发给他，希望他能够帮忙看看他们的情况。有人请他帮忙购买药品，有人希望他送去食物，还有人请求他为那些无法下楼的老人送水。
内斯托尔答应了。
他去购买物资，再想办法把这些东西送到需要帮助的人手中。我不知道他当时是怎样完成这些事情的，也不知道在那些不断遭受袭击的日子里，他究竟走过多少条街道，敲开过多少扇门。
但我能够理解，这些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事情，对于当时那些被困在家里的人意味着什么。一袋食物、几瓶饮用水，或者一盒急需的药品，有时候就能帮助一个人渡过最困难的几天。
除了帮助普通居民，内斯托尔还准备食物，把它们送给那些正在保卫家园的军人。
后来，当尼古拉耶夫动物园面临购买动物饲料的资金困难时，他又组织了一场线上售票活动，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帮助动物园筹集资金。
我听到这件事时，印象特别深刻。因为在战争中，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如何保护自己和家人。而内斯托尔不仅关心身边的人，也没有忘记那些同样需要被照顾的动物。
他做的事情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我一直认为，志愿者工作的意义，恰恰体现在这些具体而细小的事情里。有人愿意去做这些事，本身就值得被记住。
而内斯托尔坚持做了很长时间。
那些没有办法重新来过的日子
内斯托尔并不是一个没有家庭牵挂的人。
尤尼娅告诉我，战争爆发后，他的堂兄弟和叔叔很早就加入了军队。而内斯托尔当时没有参军，因为他还有一位年迈的母亲需要照顾。
我不知道他是否曾经认真考虑过参军，也不知道他与家人讨论过多少次这个问题。但我能够理解，一个人在战争中面对家庭与国家时，那种难以轻易作出选择的处境，尤其是当自己的亲人已经走上战场，而家中还有老人需要照顾的时候。
战争不会因为一个家庭已经承受了太多困难，就暂时停下来。
2025年，内斯托尔的姐姐因癌症去世。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失去亲人已经是非常痛苦的事，更何况这一切发生在战争期间。
不久之后，内斯托尔也加入了军队。后来，他的母亲也去世了。
我是在昨天才知道这些事情的。我感到很难过。因为在过去几年里，我们虽然一直在微信上保持着联系，但我对他生活中发生的这些变化几乎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他的姐姐生病了。母亲离世、他从志愿者变成军人，我也都是昨天才知道。
这些事情让我想到，战争中的许多家庭其实都在经历着类似的生活。战争没有结束，家人却会因为疾病、衰老和其他原因相继离开。那些原本应该在和平年代慢慢处理的事情，突然全部挤在了同一段时间里。
人们还来不及从一次失去中恢复过来，就必须继续面对新的困难。
有时候，最令人难过的，并不是我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而是当我们回过头来，才发现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没有机会重新来过了。
他成为了一名军人
内斯托尔参军时，已经将近四十岁。他不再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尤尼娅告诉我，他后来接受了很长时间的军事训练，同时还承担过设施守卫任务。到了今年，他已经服役将近一年。
从9月1日开始，朋友们就很难再与他取得正常联系。据尤尼娅介绍，因为任务特殊，出于安全考虑，最好不要随身携带手机。在前线，手机有时会带来额外的风险，也可能暴露与军人有关的个人信息。
十月初，他所在的部队被派往东部前线。几天前，朋友们得知他的部队失去了联系。根据他们掌握的消息，部队可能遭遇了无人机袭击。
我在开头提到的那条群消息，就是在这样的失联之后传来的。群里有人说内斯托尔牺牲了，但部队还没有给出最终答复。他的家人和朋友仍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尤尼娅告诉我，另一位朋友斯维特拉娜已经和内斯托尔的妹妹联系过，但他的家人目前也没有掌握能够确认他下落的信息。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等待。它和已经确认亲人去世的悲伤并不完全相同。
当一个人被列为失踪人员时，家人和朋友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他们可能每天都在等待电话。每一次出现新的消息，都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带来更大的痛苦。
尤尼娅说：
“他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热爱生活，热爱乌克兰，也热爱历史。他诚实、公正，总是愿意帮助别人。”
她还说，无论是在乌克兰，还是在中国，认识内斯托尔的乌克兰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好人。每个人都可以讲述一些与他有关的故事。
“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我希望他还活着，也许只是受伤了，或者被俘虏了。”
我能够理解她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对于那些真正认识内斯托尔的人来说，他们记得的不是一个失踪士兵的名字，而是一个曾经帮助过他们、与他们聊天、为他们解决困难的人。他们记得他原来的样子，也希望有一天还能够再次见到他。
我们认识了四年多，却了解得那么少
听完尤尼娅的讲述以后，我又想起了自己和内斯托尔之间为数不多的交流。
我们认识了四年多。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乌克兰参与人道援助工作。后来，我们建立了自己的慈善机构，帮助的家庭和人数也逐渐增加。
内斯托尔知道我在做这些事情。他曾经向我表达过感谢，我一直记得。
但他从来没有主动向我寻求过帮助。现在想起来，我觉得有些遗憾。
如果他当时告诉我，有哪些家庭需要食物、药品或者其他生活物资，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尝试一起做一些事情。至少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很愿意提供帮助。
当然，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开口。也许他有自己的安排，也许他已经找到了其他愿意帮助他的人。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
我不想因为今天得知了他的处境，就去重新解释他过去的每一个决定。只是觉得，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彼此的生活。
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向往中国，不知道他曾经为自己规划过怎样的未来，也不知道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他现在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些原本很普通的问题，如今却变得很难再得到答案。
在战争中，我已经经历过许多类似的事情。有些朋友，前一天还在聊天，后来就再也没有回复过消息；有些人，我们曾经约好战争结束以后再见面，后来却永远失去了见面的机会。
最近，那位每天早晨读他文章的朋友告诉我，她为内斯托尔织了一只小熊，原本打算十月中旬带去基辅。小熊几乎织好了，只差一颗小小的心和他的名字。她一直想亲手把它交给他，或者寄给他，却始终没来得及问清楚该送到哪里。
读到她写下的这些话，我忽然意识到，内斯托尔在许多人生活中留下的痕迹，比我原来知道的要多得多。
那个一直想去中国的人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了尤尼娅告诉我的一件事。
内斯托尔一直希望去中国。他从未去过那里，却对那个国家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建立微信群，帮助生活在中国的乌克兰人，也努力让乌克兰的朋友了解中国。
对很多人来说，去另一个国家旅行，可能只是一件需要安排时间、购买机票的事情。但对内斯托尔来说，这个愿望已经被战争耽误了四年多。
2022年，他留在尼古拉耶夫，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后来，他经历了亲人的离世。再后来，他穿上军装，走上前线。
如今，他的家人和朋友还在等待部队的最终答复。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战争结束以后，自己终于可以去中国看看；也不知道他是否曾经和朋友们谈论过这个计划。但我希望，有一天这个愿望仍能实现。
我们听过太多关于死亡的消息，也见过太多没有办法兑现的约定。对于内斯托尔，我们不想提前写下任何告别的话。群里传来的消息让大家担心，朋友们的希望也很渺茫，但部队还没有给出最终答复。
所以，我们还在等。
我希望有一天，微信群里能够再次出现内斯托尔发来的消息。也许只是很普通的一句问候，也许他会告诉大家，自己终于平安回来了。
到那个时候，我希望能够有机会和他好好聊一聊，听他讲讲这些年经历的事情，也听听他为什么一直想去中国。
如果他真的能够来到中国，我希望有人能够带他去看看那些他曾经通过手机屏幕了解过的地方，让他见一见那些多年来一直与他保持联系的朋友。
内斯托尔，我们还在等你回来。
写于2026年10月9日
注：本文有关内斯托尔服役、失联及个人经历的信息，主要来自他的朋友尤尼娅及其他朋友的讲述。群里曾传来他牺牲的消息，但截至写作时，部队尚未给出最终答复。文中未公开其所属部队及其他可能涉及安全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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