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孙子吵着要吃必胜客,儿子说行行行,妈你也一块儿去。我说我不去,那玩意儿黏糊糊的有什么吃头。后来还是去了,换衣服换了三回,最后穿了那件枣红的羊毛衫,领子有点紧,勒得慌。
包厢在二楼,叫“牡丹厅”。名字挺大,屋子不大,一张圆桌挤挤挨挨坐了我们五个人。我,老伴,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孙子一进门就抱着平板不撒手,儿媳说了两遍“把平板放下”,他没听,她也就没再说。儿子在翻菜单,翻来翻去问大家吃什么,问了等于没问,最后自己点了。
我老伴坐我旁边,他最近耳朵有点背,说话老打岔。服务员问喝什么茶,他说“随便”,人家又问了一遍,他说“随便随便”。我替他答了,菊花。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菜上得慢,先来了一盘沙拉,孙子拿叉子戳了两下就不动了。儿媳的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她一直在回消息,手指头点得飞快。我瞄了一眼,也没看清,就看见她嘴角带着笑,那种笑不太像跟我们吃饭的笑。
然后她去洗手间了。
手机没拿走。
就搁在桌上,屏幕亮着。
我本来没想看。真的。我这人一辈子不爱翻别人东西,年轻时老伴的工资袋我都不拆,他自己拿出来给我。可那条消息就那么弹出来了,白色的框,黑字,清清楚楚:
“今晚药别忘了吃。”
就七个字。
搁在平时,这也没什么。谁还没个提醒吃药的时候?我每天早上吃降压药,老伴晚上吃他那个什么他汀,互相提醒一句“别忘了”是常有的事。可那天不一样。发消息的人备注是个“陈”字,后面没有“医生”,没有“主任”,就是一个光秃秃的“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也不是说我就认定有什么事。可那个“今晚”,那个“药”,那个光秃秃的“陈”,几个东西搁在一块儿,搁在那个包厢里,搁在那张亮着的屏幕上,我就觉得不对。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不对。
儿子在给孙子夹菜,老伴在喝他的菊花茶,谁也没注意我。
我伸手把手机拿起来了。
我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真的没有。我年轻时候在厂里,人家抽屉开着我都绕着走。可那天我不知道怎么了,手就跟不是自己的似的,拿起来,划了一下,没锁。她没设密码。
微信开着,就那个“陈”的对话框。上面还有几句,我没细看,就看见一句“他今晚不在”,还有一句“老地方”。
我放下手机,心口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菊花茶是热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然后我做了一件到现在都说不清为什么的事。我拿着那个手机,走到包厢那台电视跟前。那电视开着,没人看,播的是个什么唱歌的节目,声音不大,嗡嗡的。电视旁边搁着一个蓝牙音箱,儿子进来的时候拿它连过手机放过歌。我见过他怎么弄,就是摁一下那个键,灯闪了,就能连上。
我摁了。
灯闪了。
手机在我手里,屏幕又亮了,那个“陈”又发来一条:“到了吗?”
我点了那个音箱的名字。
然后我把手机搁回桌上。
包厢里安静了。电视里那个唱歌的还在唱,可音箱里传出来的,是那个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念着微信消息:“到了吗?”
所有人都愣了。
儿子先反应过来,看了眼电视,又看了眼桌上的手机。老伴放下茶杯,问:“什么到了?”
儿媳正好推门进来。
她看见我们都不说话,看见那个音箱的灯闪着蓝光,看见她自己的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着。她的脸“唰”地就白了。
那个白法我没见过。真的。一个人脸上的血色能褪得那么快,跟变戏法似的。她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妈,你……”儿子站起来,看看我,又看看他媳妇,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我坐在那儿没动。我看着儿媳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有点后悔。真的,就一瞬间。然后我看见她那个眼神——她看了我一眼,不是愧疚,不是害怕,是恨。那种恨里头带着慌,慌里头又带着点“你怎么敢”的意思。
我心里那点后悔就没了。
“坐下吃饭。”我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什么肉,放嘴里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那肉炖得挺烂的,可我就是咽不下去。
老伴在旁边小声问我:“怎么了这是?”
我说:“没事,吃饭。”
孙子抬起头,看看他妈,看看我,又低头看平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才八岁。他以后会知道吗?我不知道。
儿媳坐下来了。坐在她那个位置上,离我隔了三个椅子。她没动筷子。儿子也没动。那顿饭就那么搁着了。
后来是怎么散的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儿子先站起来的,说“走吧”,然后去结账。儿媳跟着出去了,没回头。孙子抱着他的平板,一边走一边问“奶奶你不走吗”。我说奶奶再坐会儿。
包厢里就剩我跟老伴。
他问我:“你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别瞒我,你那个脸色……”
我说:“我说没事就没事。”
他不问了。他跟我过了四十年,知道我什么时候是真没事,什么时候是“不想说”。他站起来,把他的外套拿上,又坐下了。
“那我也再坐会儿。”他说。
我们就那么坐着。电视还开着,唱歌的换了一个,这回是个女的,唱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年轻时候也唱过这歌,在厂里的联欢会上,老周弹吉他,我唱。那时候嗓子好,现在不行了,说话都哑。
音箱的灯还闪着。那个手机已经被儿媳拿走了。可那个女声,那个冷冰冰的“到了吗”,好像还在屋里转悠。
老伴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降压药,今天吃了吗?”
我说:“吃了,早上吃的。”
他说:“我那个他汀,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明天得去买。”
我说:“还有,我前天看的,还有大半盒。”
他说:“哦。”
然后又没话了。
我坐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儿媳那个脸色,想那个光秃秃的“陈”,想“老地方”,想“他今晚不在”。他今晚不在。这个“他”是谁?是我儿子。我儿子今晚不在,所以她跟别人约了“老地方”。她还要吃药。什么药?为什么要吃药?
我越想越堵得慌。
可你说堵得慌,我又能怎么样呢?告诉儿子?我拿什么告诉?我偷看了人家手机,我连了人家蓝牙,我当众把人家的消息放出来了。我做得对吗?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一老太太,我七十了,我血压高,我心脏不好,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得扶着墙。我有什么资格管年轻人的事?
可那是我儿子。
我儿子今年四十二了。做销售的,天天在外面跑,晒得黑不溜秋的。前年体检,大夫说他脂肪肝,让他少喝酒。他不听。他说“妈,我不喝酒拿什么签单”。他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我说不要,他非给。他说“妈你拿着,别让我心里过不去”。他以为我不知道,他那个房贷每个月要还八千多,他媳妇那个车贷还有两年,孙子那个英语班一节课两百。他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媳妇我其实一直没看透。她不是那种坏媳妇,面子上都过得去。过年给我买衣服,生日给我发红包,嘴上“妈”叫得也亲。可她跟我隔着一层。那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她在她屋里,我在我屋里,中间隔着个客厅,谁也不过界。
可你今天干了这么一出。
我想起我年轻时候,我们厂里有个女的,跟车间主任好上了。她男人知道了,跑到厂里来闹,闹得满城风雨。后来那女的离了婚,孩子归了男方,她一个人调走了。走的时候没人送她。我那时候还小,二十出头,站在厂门口看她拎着箱子出去,心里想,这人完了。
可今天我干了什么?我把我儿媳的事,当着一家人的面,放出来了。我是不是也把她“完了”?
我又想,那能怪我吗?是她自己发的消息。她自己做的事,自己发的,自己没收好手机。我拿起来,是她没锁屏。我连蓝牙,是她自己没关音箱。我做错什么了?我就放了一条消息,内容还是“别忘了吃药”。我有什么错?
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老伴又说话了:“走吧,人家服务员该收桌了。”
我说:“再坐会儿。”
他说:“你这人……”
他没说下去。他知道我拧起来谁也劝不动。
我就那么坐着。老伴在旁边陪着。电视里那个女的唱完了,换了个男的,说相声的,两个人叽叽喳喳。我听不进去。
我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今晚药别忘了吃。”就七个字。你说这七个字能说明什么?什么也说明不了。可能就是同事提醒,可能就是朋友关心,可能就是医生让护士发的。我凭什么就认定有事?我凭什么就把那个蓝牙连上了?
可那个“老地方”呢?“他今晚不在”呢?
我承认。我就是认定了。认定有事。七十岁的人了,什么没见过?我年轻时候隔壁那家,男人在外地工作,女的在家跟人好了三年,全院子都知道,就瞒着她男人。后来男人调回来了,没到半年就离了。那女的走的时候,在院子里哭,没人理她。我那时候还觉得她可怜。现在我不觉得了。
可你说,我儿媳跟她,是一回事吗?
我不知道。
我连自己都不知道了。
后来我还是站起来了。老伴帮我拿外套,我穿上的时候,手有点抖。那个枣红的羊毛衫,领子紧,勒得我喘不上气。我把领子扯了扯,没用。
出了包厢,走道上挺亮的,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下了楼,儿子在大堂等着,儿媳不在。他说她先带孙子回去了。
我没问。
老伴也没问。
儿子看了我一眼,说:“妈,我送你。”
我说:“不用,我跟你爸打车。”
他说:“那我给你叫个车。”
我说:“不用,门口就有。”
他没再说什么。我们仨站在门口,风挺大,吹得我头发乱。儿子把我的领子拢了拢,他说:“妈,天冷了,你多穿点。”
我说:“知道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说:“妈……那个事,我回头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来了。我跟老伴上了车。儿子在车外面站着,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了。他今年四十二,白头发比我还多。我忽然有点想哭。可我忍住了。七十岁的人了,在出租车里哭,像什么话。
车开出去,老伴问我:“儿子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他说:“那个音箱……”
我说:“你别问了。”
他不问了。
车窗外头,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火锅店的灯还亮着,水果店的灯还亮着,药店的灯也亮着。我看见一家药店,门口那个绿十字,亮得晃眼。
我想起儿媳那个消息。今晚药别忘了吃。
什么药呢?
我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换了鞋,把外套挂上,去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我忘了烧。站在灶台跟前,我想起来早上烧的水,灌暖瓶了。我打开暖瓶,倒了半杯,温的。
老伴在客厅把电视打开了,新闻频道,那个主持人正在说“下面请看详细报道”。我端着水坐过去,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
我坐下了。
屏幕上在播什么,我没看进去。我端着杯子,水汽扑在脸上。我想着那个包厢,那个音箱,那条消息。想着儿媳的脸。想着儿子的白头发。
我想,明天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打了说什么呢?
“你媳妇那个事你知道了没有?”
我怎么问得出口。
可不问,我心里过不去。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路灯亮了,有人牵着狗走过去。那条狗挺小的,一蹦一蹦,绳子绷得直直的。牵狗的是个女的,穿个睡衣,外面套个羽绒马甲。她一边走一边看手机,手机的光照在她脸上,蓝盈盈的。
我想起来,我儿媳也是那样看手机的。
我站了一会儿,风挺凉的,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回屋拿了件外套披上,又站回去。老伴在屋里喊:“你站那儿干嘛?不冷啊?”
我说:“透透气。”
他说:“透什么气,赶紧把窗户关上。”
我没关。
他走过来,把阳台门拉开了,站在我旁边。他没说话,就站着。我们俩站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个事,你想开点。”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知道我说什么事。”
我说:“我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他那个叹气声我听了四十年了。年轻时候他一叹气我就烦,现在不烦了。现在我也叹气。
他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
我说:“我什么都没处理。”
他说:“你那个音箱……”
我说:“我哪知道那个音箱是连着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他年轻时候我撒了个小谎,他看我的眼神就是这样,不戳破,也不信。
我说:“我真不知道。”
他说:“行,你不知道。”
然后他回屋了。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风把楼下那棵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树底下停着一辆车,车顶上落了几片叶子,红的黄的。我想起来,明天得去早市买菜,冰箱里那个白菜放了好几天了,再不吃就烂了。还想去趟银行,那个存折到期了,得转存。还有降压药,老伴那个他汀,都得买。
可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干。
我就想站在这儿。站一会儿。就一会儿。
那条狗走远了。牵狗的女人也走远了。路灯底下空荡荡的。我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通讯录,翻到儿子的名字,手指头停在那儿,停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划过去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把窗户关上,回了屋。老伴已经躺下了,他那屋的门关着。客厅电视还开着,主持人还在说话。我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钟走了好几格。
后来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水壶灌上,烧了。等水开的时候,我看见灶台上那瓶降压药,还剩最后一片。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明天再说吧。
水开了,我泡了杯茶。没喝。看着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慢慢地,都沉到底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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