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千万不能去啊!
那围猎场上全都是男子,您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若是被人瞧见了,名声还要不要了?”
丫鬟春兰急得在原地直跺脚,连声音都变了调。
我低头系紧袖口的绑带,连头也没抬一下。
不去?
不去的话,我怎么知道裴行简背着我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事。
“可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奴婢怎么跟老夫人交代……”
春兰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都泛了红。
“出事?”
我冷笑一声,眼神慢慢变得凌厉起来。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是谁先出事。”
01
建安十七年的秋猎,比往年来得早了许多。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山野,带着一丝肃杀的凉意。
我站在猎场边缘的高地上,远眺前方旌旗猎猎,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皇家围猎场占地千亩,山林幽深茂密,飞禽走兽随处可见。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京城里那些权贵子弟便会齐聚于此,策马弯弓,争个头彩。
我叫姒瑶,是姒家嫡长女。
说起来倒有些可笑。
二十年前的姒家,还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祖父官至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堂。
可惜一朝天子更迭,姒家站错了队,从此一落千丈。
父亲被贬去了偏远的州县,只做了个七品小官,母亲郁郁而终,偌大的姒府,如今只剩下我和祖母相依为命。
祖母常说,姒家的荣辱早已是过眼云烟,让我莫要再执着于旧日风光。
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姒家就这样败落,更不甘心被人踩在脚下,连头都抬不起来。
所以,我盯上了裴行简。
他是裴家的嫡次子,如今在御前行走,颇得圣上青睐。
这门亲事,是祖母托了旧日关系,好不容易才定下的。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裴行简看上的,未必是我姒瑶这个人。
按理说,像我们姒家这样的门第,跟裴家那种顶级门阀,那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可偏偏,我跟裴行简之间,竟然有了婚约。
这桩婚事来得着实蹊跷。
三年前,裴家老太爷亲自登门,当着满城权贵的面,替他嫡长孙裴行简求娶我。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裴家是什么人家?
三代国公,手握兵权,当今皇后是裴行简的亲姑姑,太子是他的亲表弟。
这样煊赫的门第,娶个公主都绰绰有余,怎么会看上破落户姒家的女儿?
祖母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私下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说:“瑶儿,这事儿透着古怪。
裴家那样的门第,眼高于顶,怎么会平白无故看上咱们?”
我不信邪。
十六岁的少女,哪有不怀春的?
裴行简是京城第一公子,容貌俊美,文武双全,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来姒府提亲那天,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玄色锦袍,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看我的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姒姑娘,”他下马行礼,声音清朗动听,“在下裴行简,久仰芳名。”
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厉害,脸颊也烫得厉害。
我只顾低着头,连话都说不利索,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我暗暗告诉自己,这桩婚事,或许真的是天赐的缘分。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从那天起,裴行简便三天两头往姒府跑,时不时送来精巧的点心和首饰。
他陪我在湖边赏花,带我乘小舟游水,对我嘘寒问暖,温柔得让人心醉。
祖母看在眼里,脸上的戒备渐渐消散,偶尔还会感叹一句:“裴家这孩子,倒是个重情义的。”
我也一直这样相信,直到三个月前,一切都变了。
那天,我去城外寺庙为母亲上香,回程时天色已暗,便抄了一条近路穿过小巷。
巷子深处隐隐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我本不想理会,可一个熟悉的名字却钻入耳中——
“裴公子,您当真要娶那个姒瑶?”
我心头猛地一沉,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我听见了裴行简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动听,可他说出的话,却像利刃般直直扎进我的心口。
“娶她?不过是为了姒家那块传家玉佩罢了。”
“等东西到手,她也就没什么用了。”
那一刻,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后面他们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只记得自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却比不上心里的痛半分。
原来如此。
一切不过是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三年的温柔与深情,竟都是虚假的泡影。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三日。
春兰急得团团转,以为我中了邪,甚至念叨着要去请道士来驱邪。
第四日清晨,我推开门走出来,神色平静,只对春兰说了一句:“把祖母珍藏的那张弓取来。”
那张弓是祖父留下的遗物,据说是当年御赐之物,通体乌黑发亮,弓弦坚韧如铁,能射穿三层重甲。
祖母一直视它为珍宝,从不让我碰触。
可这一次,我非用它不可。
春兰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小姐……您要做什么?”
我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做什么?
自然是让裴行简好好明白,他惹上了一个不该招惹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装作毫不知情,依旧与裴行简虚与委蛇。
他登门时,我便笑脸相迎;他说什么,我都点头应承;偶尔,我还会撒娇央他带我出游。
裴行简显然对我的表现十分满意,以为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眼中那抹得意,我瞧得清清楚楚。
可我心里早已另有盘算,只待时机一到,便让他尝尝被戏弄的滋味。
我抚过弓身上细密的纹路,指尖传来冰凉触感,仿佛在提醒我,这场局才刚刚拉开帷幕。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溜进了后院。
那里,祖父留下的那张弓正静静地靠在墙角,像一头沉睡的猛兽。
我头一回试着去拉它,弓弦纹丝不动,我的手却先抖了起来。
手臂酸得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晚上睡觉连翻个身都疼得龇牙。
可我偏不服这口气,咬紧牙关,一天练上好几个时辰。
从最初连弓都拉不开,到后来能稳稳射中十步外的靶心,再到五十步、一百步……
整整三个月,我把那张弓练得服服帖帖,也把自己练成了一个真正的神射手。
练箭之余,我也没有闲着,一直在暗中打探裴行简想要的那块玉佩的下落。
原来那是姒家祖上传下来的古物,据说里面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祖母临终前,曾把我单独叫到床前。
她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古玉,郑重地塞进我手里。
“瑶儿,这块玉关系重大,千万不能落到外人手里。”祖母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你爹娘走得早,姒家如今就剩你一个人了。”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把这块玉交出去。”
我含着泪,重重点头,把玉贴身收好。
祖母走后,我寻了一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地方,将玉小心藏了起来。
藏好了玉,我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等待着那个时机,等待着那个能让我讨回一切的机会。
等待裴行简露出真面目。
这个机会,终于等到了。
就在秋猎这一天。
皇家围猎场规矩极严,女子是绝对不能入内的。
但裴行简为了讨我欢心,特意向太子求了一个恩典。
允许我以女眷的身份,站在一旁旁观。
呵,真是个好机会啊。
我穿着骑装,背着弓箭,站在猎场的最高处。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围猎区域尽收眼底,视野极好。
远处传来号角声,围猎正式开始了。
02
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中无数飞鸟。
我站在高处,目光落在猎场中那些策马奔腾的身影上。
裴行简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手持银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今日穿着一身银色软甲,腰间挂着金丝缠边的箭囊。
整个人英姿飒爽,风度翩翩。
围观的贵女们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呼。
“裴公子好俊的身手!”
“不愧是镇国公府的世子,这等气度,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我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是啊,多完美的人。
家世显赫,容貌出众,文武双全,待人接物温文尔雅。
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一样。
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越是这样完美,就越让我觉得可疑。
我心里清楚,这层光鲜的外表之下,藏着的一定是另一副面孔。
今日这场围猎,就是最好的机会。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多久。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草木的气息。
我握紧了手中的弓弦,指节微微发白。
裴行简,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谁能想到这副皮囊之下,竟藏着那般污浊不堪的心思?
“姒姐姐,怎的独自一人待在此处?”
身后传来一道娇柔酥软的嗓音,仿佛裹着蜜糖,却透着说不出的腻味。
我循声回眸,来人正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姜婉儿。
她今日穿着一袭鹅黄骑装,腰间束着绣金丝带,发间斜插一支碧玉簪,衬得整个人俏丽灵动。
可那双弯弯的眸子深处,分明跳动着几缕不怀好意的微光,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叙旧的。
“姜妹妹怎么也到这儿来了?”我语气平淡,不欲多言。
她莲步轻移,凑到我身侧,顺着我的视线遥遥望向远处那道挺拔身影。
“自然是来看热闹的呀。”
姜婉儿掩唇轻笑,目光却牢牢锁在裴行简身上,语气里带着丝丝缕缕的酸涩。
“哎呀,裴公子今日可真真是威风凛凛呢。”
“姒姐姐当真好福气,能得这样的未婚夫婿,不知羡煞了多少京城闺秀。”
她这话说得婉转动听,可字字句句都像藏着针尖。
我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姜婉儿心仪裴行简的事,早已是京城贵女圈里公开的秘密。
她曾在多次宴会上当众向裴行简示好,眉眼含情,殷勤备至。
甚至私下托了媒人去裴家提亲,却被裴家客客气气地回绝了。
后来裴行简与我定了亲事,她便彻底恨上了我。
自此之后,但凡相遇,她总要寻些由头与我作对。
明里暗里,冷嘲热讽,早已不是头一遭。
我心中清明,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
这时,姜婉儿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音,语带关切。
“姒姐姐,你瞧这围猎场上刀剑无眼,箭矢乱飞。”
“万一哪个不长眼的,不小心伤了姐姐,那可如何是好呀?”
她说着,眼尾微微上挑,唇边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姜婉儿脸上挂着担忧的神色,语气轻柔地劝道:“姐姐,你身子弱,不如还是回帐子里歇着吧。
这儿有我们盯着就够了,何必出来受这份罪呢。”
我听了这话,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多谢妹妹这样关心我。”
我嘴角微微扬起,接着说道:“不过我既然已经出来了,总得看看这场热闹才甘心啊。”
我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远处:“再说了,有裴公子在这儿护着,谁敢动我一根汗毛呢?”
姜婉儿的脸色顿时僵了一瞬,那笑意也显得有些勉强。
她很快又挤出笑容,声音带着几分酸涩:“也是,裴公子待你那样好,自然会把你护得周全。”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底忽然浮起一丝疑虑——姜婉儿,她到底知不知道裴行简的盘算呢?
这个念头只是轻轻掠过,很快就被我压回了心底。
无论她知情与否,今天这场好戏,我都必须唱到最后。
围猎的号角吹响之后,各家公子少爷纷纷策马冲入了密林之中,马蹄声如雷般震响。
裴行简在出发之前,特意骑着马来到我面前,俯下身子,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他轻声对我说:“瑶儿,你就在帐子里安心等我,我去猎一只白狐回来,给你做条围脖。”
他的笑容那样温润,眼神那样澄澈,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温柔都凝聚在他眉目之间。
若不是我亲耳听到了那些话,恐怕此刻早已被他这番深情打动,感动得满心都是暖意。
可如今,我只觉得这温柔背后藏着寒意,刺得人心里发凉。
“好,”我嘴角扬起,轻声应道,“我等你回来。”
裴行简微微颔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扬起一阵尘土。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林间深处,脸上那抹笑意也随之缓缓褪去。
围猎的喧闹持续了大半天,评判台前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猎物。
有人猎得一头壮硕的鹿,引来啧啧赞叹。
有人抬回一头野猪,围观众人纷纷让路。
还有人竟猎到一只金钱豹,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可唯独裴行简,迟迟不见踪影。
我心底渐渐涌起一丝不安,眉头也不由自主地蹙紧。
按照他的性子,早该提着猎物回来在我面前炫耀一番了。
莫非,他在林中遇到了什么麻烦?
正思忖间,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道雪白的身影从树丛中猛地窜出,直直朝我这边奔来。
那是一只白狐,浑身皮毛如雪,无一丝杂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它似乎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但速度依然不慢。
几乎是同一瞬间,林间又冲出一匹骏马,马上坐着的正是裴行简。
他手持弓箭,目光如炬,稳稳瞄准了那只白狐。
“瑶儿,别动!”他的声音撕裂了空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
我僵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那只白狐正朝我狂奔而来,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里面盛满了恐惧和绝望,仿佛在无声地求救。
我的心猛地一紧,手心沁出了冷汗。
就在白狐即将扑到我脚边的那一刻,裴行简松开了弓弦。
箭矢破空而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风声呼啸。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那只白狐忽然灵巧地一拐,从我身侧擦了过去。
箭矢失去了目标,直直地朝我胸口飞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那支箭眨眼就到了眼前,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闪避。
“噗——”
箭尖刺入我的左肩,剧痛像潮水般炸开,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
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低头去看,箭杆还颤巍巍地插在肩头。
鲜血顺着箭头涌出来,沿着我的手臂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裳。
“杀人了!”有人惊叫起来。
“快来人啊!裴公子射中姒姑娘了!”另一个声音尖厉地喊着。
周围的空气一下子沸腾了,人群骚动不已。
几个护卫急匆匆地冲过来,伸手想扶住我。
我咬着牙,抬起右手,示意他们别碰我。
伤口火烧火燎地疼,但我硬撑着站直了身子。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裴行简身上。
他勒住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满是震惊和慌乱。
他的手还握着弓,却微微发抖,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可就在那份仓皇失措中,我偏偏捕捉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之色。
他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朝我冲过来。
“瑶儿!”
“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想射那只狐狸,没想到你会突然动……”
他的话还没讲完,便被我轻轻截断了。
“没事的。”
我忍着肩头传来的剧痛,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我知道你并非有意。”
裴行简怔了怔,像是完全没料到我竟会这般宽容大度。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查看我的伤口。
我却悄然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
“不过是一点皮外伤罢了,不打紧的。”
我轻声说道。
“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我自己能处理。”
“这怎么成!”
裴行简皱起眉头,语气里透着急切。
“伤成这样,必须马上传太医来看看……”
“我说了,真的没事!”
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连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
四周的人纷纷愣住,投来异样的目光。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我连忙敛了敛神色,重新换上柔和的口吻。
“行简,你放宽心,我当真无碍。”
“今天可是秋猎的大好日子,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坏了大家的兴致呀。”
去吧,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把话说清楚。
裴行简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还在斟酌着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你先回帐子里歇着,我这就让人去请太医来。”
话音落下,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却又不自觉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他终究没有再多言,策马扬鞭,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融入远方的暗影,我才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旁边的帐篷。
脚下的泥土有些湿软,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身体微微发沉。
春兰早就吓得脸色苍白,嘴唇都在打颤,一路小跑着跟在我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您的伤……要不要奴婢去寻个大夫来……”
“不用。”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把我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春兰愣了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一闪,快步跑开了。
我掀开帐帘,走进帐篷,缓缓坐在木椅上,目光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支箭矢上。
箭头深深扎进骨肉之间,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疼得我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这疼痛,反倒让我头脑更加清醒。
方才那一箭,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意外。
裴行简的箭术,我比谁都清楚,百步穿杨对他来说不过是寻常事。
他又怎么可能瞄不准一只近在咫尺的白狐?
那只白狐出现得太过凑巧,仿佛就是为了引我暴露身形。
而他的箭,偏偏就擦着我的肩头飞过,不偏不倚,正好伤在我身上。
这世上哪有这样精准的“失手”?
他是在警告我,还是在试探我?
又或者,他根本就是故意的,想看看我会有什么反应?
我咬着牙,伸手轻轻碰了碰箭杆,刺痛瞬间传遍全身,让我的手指微微一颤。
帐外夜风呼啸,烛火摇曳,投下的光影在帐壁上晃动,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秘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既然他出了手,那我便等着,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除非他一开始锁定的就是我。
他想杀我。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透了我全身。
但紧随其后的,不是恐惧,而是烧得我胸口发烫的怒火。
三年。
整整三年啊。
我以为他是真心待我。
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那个对的人。
我以为自己漂泊半生,总算能靠岸了。
结果呢?
到头来,我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用完了,就可以随手扔掉。
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好。
很好。
既然你对我无情,那就别怪我心狠。
我深吸一口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我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截刺入肩头的箭杆。
那木头粗糙,带着倒刺,硌得我掌心生疼。
我闭上眼,猛地一用力。
“咔嚓”一声脆响,箭杆应声而断。
断裂的刹那,剧烈的疼痛像电流般窜遍全身。
眼前猛地一黑,世界都在旋转。
我差点就那样栽倒下去。
但我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把那声痛呼咽回了肚子里。
嘴里泛起一股腥甜。
我稳了稳身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帐篷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几乎是本能地一凛,迅速将那截断箭藏进袖口深处。
然后飞快地调整好表情,压平了急促的呼吸。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进来的,是姜婉儿。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肩上的伤。
先是装模作样地吃了一惊,随即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
“哎呀,姒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她快步走近,声音里带着夸张的关切。
“怎么好端端的,会被箭射中了呀?”
那语调,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我扯了扯嘴角,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小心而已。”
我顿了顿,迎上她打量的目光。
“姜妹妹,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姜婉儿笑盈盈地走进来,裙摆轻轻摇曳,在我对面坐下。
她打量了我一眼,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刚才在外面听人说,裴公子那一箭差点要了你的命呢。”
她啧啧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感叹。
“真是吓人,姒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姜婉儿也不在意我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姒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微微歪头,眼神里透着一丝深意。
“裴公子那一箭,真的只是意外吗?”
我心中一动,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目光:“你想说什么?”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想说……”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离裴行简远一点。”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神秘。
“这个男人,不是你驾驭得了的。”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姒姐姐,你好自为之吧。”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陷入了沉思。
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
是单纯地想挑拨离间,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裴行简那一箭,难道真的另有隐情?
我靠在榻上,脑中反复琢磨着姜婉儿的话。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春兰就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脚步轻快地走进来。
“小姐,您要的东西拿来了。”
她将布包递到我面前,眼里带着一丝好奇。
我接过那只布包,指尖轻轻挑开系绳,朝里头扫了一眼。
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一套墨黑的夜行衣,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还有一张精巧细致的手弩。
“做得很好,”我抬眼看向春兰,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现在,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小姐请吩咐。”
“去告诉裴行简,就说我的伤势突然加重了,需要立刻回城医治。”我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让他派一辆马车送我回去。”
春兰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小姐,您真的要回去?”
“当然不是,”我轻笑一声,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灯火上,语气渐渐沉了下来,“我要留在这里,亲眼看看裴行简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03
夜幕悄然降临,围猎场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四周的帐篷和人群映得忽明忽暗。
参加秋猎的人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火堆旁,举着酒碗,撕着烤肉,笑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白天猎到的野味被架在火上,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
而我,此刻正隐在一棵老槐树的浓密阴影里,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细响,仿佛在为我无声的潜伏打着掩护。
白天那辆载着“我”的马车,早已沿着来路缓缓离开了猎场。
车上坐着的是春兰,她穿着我的衣裳,蒙着厚厚的被子,装成一副伤重难行的模样。
而我,换上了那身紧贴肌肤的夜行衣,趁着天色擦黑、人声嘈杂的间隙,悄然潜伏了下来。
我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又试了试袖中手弩的弦线,呼吸压得极轻极稳。
裴行简,我倒要看看,你精心布下的这一局,究竟要把我引向何处。
今晚的月色暗淡无光,星光稀稀疏疏地散落在天幕上,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别着的匕首,又仔细检查了手弩里的短箭,确认一切无误后才悄悄向前移动。
裴行简的营帐扎在猎场的东侧,紧挨着太子的营帐。
作为镇国公府的世子,他享受的待遇仅次于皇室成员。
他的营帐很大,帐外站着两个守卫,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
我绕到营帐后面,用匕首在帐布上划开一个小口,凑上去往里看。
营帐里只有裴行简一个人。
他坐在案几前,手里握着一壶酒,正慢悠悠地喝着。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完全没有白天误伤我之后的愧疚和慌张。
这也印证了我的猜测——那一箭,果然是他故意射的。
就在这时,营帐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裴世子,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裴行简放下酒壶,站起身来:“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太监离开了营帐。
我心头一动,这简直天赐良机。
等到裴行简走远,我才悄无声息地绕到营帐正面。
那两个守卫依然站得笔直,目光紧盯前方,丝毫没察觉身后的异样。
我从怀中取出早就备好的迷香,点燃之后,沿着帐布的缝隙轻轻送了进去。
这迷香是我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到手的,无色无味,却能让人片刻之间就昏睡过去。
对付这两个守卫,其实用不着这么好的东西,可为了万无一失,我还是舍得用了。
没过多久,那两个守卫的身子微微一晃,跟着便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地。
我收起迷香,脚步轻得像猫一样,闪身钻进了营帐。
裴行简的营帐布置得很简单,除了一张案几和一张床铺,最扎眼的就是角落里那个铁皮箱子。
那箱子不大,外面挂着一把铜锁,看上去毫不起眼。
我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打量起那把锁来。
这是一把做工精细的机关锁,没有钥匙,想打开可不容易。
不过,我早就想好了对策。
我从发髻上取下一根银簪,对着锁孔轻轻拨弄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锁便应声而开。
我心里暗笑,这点小把戏,还难不倒我。
箱子被掀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里面躺着的,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绝密文书。
而是一枚玉佩。
一枚和我身上佩戴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缓缓伸向那块玉。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玉面,我把它翻来覆去地打量。
无论是质地,还是纹路,抑或是那温润的色泽,都与我那块如出一辙。
唯一的不同,是在玉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裴”。
我的心猛地一沉,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翻涌。
裴行简费尽心机想要得到姒家的传家玉佩,可他手里怎么还会有另一块?
难道这两块玉之间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他究竟在谋划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跳还是快得厉害。
就在这时,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好,有人回来了!
我几乎是在瞬间反应过来,迅速将玉佩放回箱子里。
锁好箱子,我利落地一个翻身,整个人钻进了床底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一双黑色靴子稳稳地踏入帐内。
“世子,属下已经查过了,姒姑娘确实回了城。”一个低沉的男声禀报道。
“嗯,我知道了。”裴行简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你先退下吧。”
“是。”
脚步声渐远,营帐内重归寂静。
我蜷缩在床底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透过床沿那窄窄的缝隙,我看见裴行简缓步走到案几旁,修长的手指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他端起酒杯,却迟迟没有送到唇边,反而像是自言自语般低笑了一声:“姒瑶啊姒瑶,你真以为自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早就知道我还躲在猎场里?
还没等我想明白,他接下来的那句话,便让我如坠冰窟。
“你以为,你藏在床底下,我就当真察觉不到?”
刹那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连指尖都在发麻。
他发现了!
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手便猛地探入床底,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出来吧。”
那嗓音仍旧温柔得像春风拂面,却裹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被他硬生生拽了出来,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抬头望去,裴行简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瑶儿,你这又是何苦呢?”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深更半夜不睡觉,偏要跑到我这儿来做贼,若是传了出去,你就不怕惹人笑话?”
我从地上撑起身子,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目光冷冷地锁住他:“裴行简,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慢悠悠地勾了勾嘴角,反问:“我倒想问问你,深更半夜摸进我的营帐,是来偷东西的?”
“我只是想弄清楚,你背地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白天那一箭,你是故意射偏的,对不对?”
裴行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我。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了从前的温柔,反倒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他这句话落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我胸口。
我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可亲耳听他说出口,心还是猛地揪紧,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努力稳住声线,问:“为什么?”
“我们之间明明有婚约,你怎么能对我下这样的手?”
裴行简轻轻嗤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婚约?”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弄:“姒瑶,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会娶你进门吧?”
“你们姒家早就败落了,你一个破落户的女儿,拿什么配得上我?”
他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直直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不让声音发抖。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上门提亲?”
“因为那块玉佩。”
裴行简倒是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一丝冷漠的笑意。
“姒家的传家玉佩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只有你们姒家的血脉,才能亲手解开。”
“我需要那块玉,所以不得不跟你周旋这么久。”
我皱了皱眉,声音沉了下来。
“那到底是什么秘密?”
裴行简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这就不该是你过问的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本来我还想着,等拿到玉佩之后,再找个由头把你甩开。”
“没想到你这么不识趣,非要追根究底。”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让你永远闭嘴了。”
他说完,慢慢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
剑身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寒光。
他低头看了看剑刃,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苦的。”
他一步步朝我逼近,步子不紧不慢,像是猎手在戏弄猎物。
“毕竟我们也算是相识一场,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我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模样,心中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
“裴行简,你以为你真的能杀得了我吗?”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出来。
“怎么,你还想反抗不成?”
“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在我面前耍花样?”
我冷笑一声,缓缓抬起手来。
“三脚猫?”
“那你就试试看。”
话音才落,我藏在袖中的手弩便已举起,食指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一支短箭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射向裴行简的面门。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随身藏着这般杀器,面色骤变,慌忙将身子往旁侧一偏。
箭矢擦着他的耳廓飞掠而过,锋刃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你——”他惊怒交加,手中长剑顺势朝我劈来。
我脚下步伐一错,堪堪躲过那道剑光,同时右手已从腰间抽出匕首,反手便朝他腹部捅去。
裴行简急忙后退两步,险险避开这一刺,可袖口还是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
他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迹,眸光阴沉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倒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般身手。”
我冷笑一声,目光锁紧他:“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今日我便让你开开眼界,瞧瞧什么叫真本事。”
话音落下的刹那,我再次端起手弩,对准他的胸口。
这一次,我不再给他任何闪避的机会。
三支短箭接连飞出,分别封住他左、右、后三条退路。
裴行简瞳孔骤然紧缩,手中短剑舞得密不透风,拼命格挡那些迎面而来的箭矢。
他挡下了前两支箭,可第三支却避无可避,直直钉入他的右肩。
“啊——”惨叫声撕裂了空气,他手中那柄短剑也随之脱手,铛的一声摔在石板地上。
我抓住这个空当,欺身向前,一脚狠狠踹在他膝弯处,逼得他整个人跪伏下来。
匕首随即贴上他的脖颈,冰冷的锋刃压住跳动的脉搏。
“别动,”我压低嗓音,“再动一下,我就割断你的喉咙。”
裴行简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姒瑶,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嘴角微扬,“重要的是,从现在这一刻起,你得听我的。”
“你做梦!”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挟持了我就能活着走出去?外面全是我的人,只要我喊一声——”
“那你喊啊。”我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你尽管试试看,到底是你的喉咙快,还是我的匕首快。”
裴行简沉默了,喉结在我刀锋下轻轻滚动。
我知道他在盘算,在权衡眼前的利弊。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硬碰硬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几许精光,最终归于沉寂。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哑着嗓子,终于开了口。
“很简单,”我语气平静地开口,“告诉我那块玉佩的秘密,还有,你为什么要杀我。”
裴行简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更深处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好吧,”他说,“我告诉你。”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帐柱上,像是给自己一点支撑。
夜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行简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缓下来:“那块玉佩,其实有两块。”
“我知道,”我点头,“我在你箱子里看到另一块了。”
他眉头轻轻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你看到了?”他低声问,随即又像是想通了一样,自嘲地笑了笑,“也对,你能潜入我的营帐,能发现那块玉,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玉佩上,又接着说:“既然你已经看见了,那我就不瞒你了。”
我静静地站着,没有打断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他缓缓开口:“姒家的传家玉佩,原本是一对。”
“一块在你们姒家手里,另一块,一直由我们裴家保管。”
“这两块玉,最初是完整的一块,后来因为一些变故,被一分为二,分别交给了两家。”
“什么变故?”我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裴行简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案边,倒了一杯冷茶,却没有喝。
他端着茶杯,像是在斟酌用词。
半晌,他开口说:“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三十年前,先帝驾崩之前,曾经留下一道密诏。”
“这道密诏,关系到皇位的继承,关系重大。”
当时的几位朝中重臣,为了防止那道密诏落入奸佞之手,便商议着将它藏在一个隐秘至极的地方。
那个地方,只有持有特定信物的人才能寻到。
“然后呢?”我忍不住追问,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然后,他们便打造了两块玉佩,作为开启密诏之地的钥匙。”
这两块玉佩,唯有合在一处,才能推算出密诏的真正所在。
其中一块,交给了姒家,也就是你祖父的手里。
另一块,则交给了裴家,由我祖父世代保管。
我听得心头一紧,仿佛有根细针扎在胸口,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以,你们裴家千方百计想要我姒家的玉佩,就是为了找到那道密诏?”
“没错。”裴行简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脸上。
“那道密诏里所记载的东西,足以让如今的朝局天翻地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谁拿到了它,谁就等于握住了这天下的命脉。”
我心头一阵翻涌,忍不住蹙眉质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明白?”
“如果你肯把真相告诉我,我未必不会站在你这边。”
“帮你?”裴行简嗤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冷意。
“姒瑶,你别天真了。”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旦走漏风声,便是万劫不复。”
他目光微沉,像是想起什么久远往事,语气也变得愈发冷淡。
“况且,你以为你姒家就会心甘情愿地把玉佩交出来吗?”
“你祖父当年为了守住这个秘密,连自己的仕途都可以舍弃,甘愿被贬去偏远之地,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他停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你觉得,到了你这一代,就会不一样了吗?”
我怔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你觉得他会同意让裴家染指那道密诏吗?
我沉默了下去,没有立刻接话。
说实话,我心里清楚得很,祖父当年为了护住那个秘密,几乎搭上了自己半条命。
他宁可自己被人误解,也不肯让那道密诏见光。
要是让他知道裴家正盯着玉佩、打算拿它做文章,他肯定会第一个站出来阻拦,哪怕是拼了老命也在所不惜。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骗我?”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
“用感情来麻痹我,等我一步步放松警惕,再找机会下手?”
“没错。”裴行简没有躲闪,直接认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我原来的计划,是跟你成亲,先稳住你,再在婚后慢慢套出玉佩的下落。”
“可你太敏锐了,我很快就发现,你已经对我起了疑心。”
“既然瞒不住,我就只能提前动手。”
我咬了咬牙,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所以今天那一箭,你是真的想要我的命?”
“不是。”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一些。
“那一箭,只是想让你受伤。”
“我本来打算把你送回城,再派人去姒府翻找玉佩。”
“只要你不在场,我的人就有足够的时间,把整个府邸翻个底朝天。”
我冷冷一笑,心里说不出的涩。
“那要是我真死了呢?”
裴行简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你死了……”
他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
“那我只能用另一种方法了。”
姒家的血脉,从来就不止我一个人。
我还有个远房的堂弟,虽然关系远了点,但总归是姓姒的。
裴行简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可我听懂了,他是在说,堂弟的命,也可以拿来填这个坑。
人命,在他眼里,跟路边的草芥有什么分别?
我站在原地,指尖发凉,心口却像被火烧穿了一个洞。
这就是我爱了三年的男人啊。
我陪他走过低谷,陪他熬过风雪,陪他把一腔真心都掏干净了。
到头来,他连我的命都能算计进去。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火光,灭了。
我松开了手里的匕首,金属落地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我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扯了扯嘴角:“好,很好。”
裴行简眼神一紧,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把话说开了,那我也没必要再瞒着了。”
他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你想要玉佩,是吧?”我笑了笑,手伸进怀里,“我给你。”
裴行简愣住了,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你。”我把玉佩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拿去。”
那块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三年前他送我那枚簪子的颜色。
裴行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眉头皱得几乎要拧成死结。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松口。
“你……你真的愿意给我?”
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明显的试探。
“为什么不愿意?”我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反正留着它也没什么用,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
我顿了顿,抬眸看他:“不如给你,换我一条活路。”
裴行简死死盯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耍诈。
可我没有耍诈,我只是终于看清了。
最后,他还是缓缓伸出了手,带着几许迟疑,几许试探,指尖微微颤动,终于轻轻触上了那枚温润的玉佩。
玉佩落入掌心的刹那,他眼底那层薄薄的伪装瞬间裂开一道缝隙,狂喜的光芒毫不掩饰地涌了出来,像是暗夜中骤然燃起的火焰。
“果然是姒家的玉佩!”他声音微颤,激动得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目光死死锁住掌中之物,又猛地抬头看向我,“跟裴家的那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只是淡淡看着他,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现在你拿到了,可以放我走了吗?”我开口,语气里没有波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裴行简低头又看了一眼玉佩,随即才收起那份失态,将玉轻轻拢入袖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动作从容,仿佛方才的激动从未存在。
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当然,我说话算话,你可以走了。”
我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朝帐外走去,脚步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可刚迈出两步,身后却传来他的声音:“等等。”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眉梢微挑:“怎么,反悔了?”
“不是,”裴行简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深意,“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今日之事,你最好烂在心里,莫要对任何人提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语气里透着若有似无的威胁:“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
我微微勾唇,目光坦荡地迎上他的视线:“放心,我没那么傻。”
说完,我不再回头,大步走出了营帐。
踏出帐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拂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透骨的凉意,也吹散了些许沉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郁气仿佛也随之散去几分。
脚步放慢了些,我抬头看向天际,不知何时,月亮已悄悄从厚重的云层后探出了半张脸,洒下一地清辉,银白而温柔,落在肩头,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我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里还藏着一块玉佩,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是的,我给裴行简的那块玉佩是假的。
真正的姒家传家玉佩,我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离身。
我给裴行简的那块,是我找人仿制的赝品,无论质地还是纹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
裴行简太过兴奋,根本没有仔细检查,就以为是真的。
呵,男人啊,总是容易被欲望冲昏头脑。
我加快脚步,朝着猎场外走去。
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赶在天亮之前回到城里。
一旦裴行简发现那块玉佩是假的,他一定会恼羞成怒,到时候我就危险了。
然而,我刚走到猎场边缘,就看到前方出现了几个人影。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匕首。
那些人影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样子——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明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
是太子殿下。
我连忙低下头,想要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站住!”
太子身边的侍卫一声厉喝,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什么人?”
那侍卫已经拔出了半截刀,目光警惕地盯着我。
我心头猛地一紧,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只好停下脚步,缓缓跪下行礼,低声应道:“民女姒瑶,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闻声,迈步走到我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你就是裴行简的那个未婚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垂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轻声答道:“正是民女。”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太子又问了一句,目光似乎在我身上来回扫动。
“而且你这身打扮……”
我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夜行衣。
一时间,我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该找个什么借口来搪塞过去。
夜色静得让人心慌,连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就在我手足无措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太子殿下,她是来找我的。”
我猛地回头一看,裴行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他缓步走到太子面前,拱手行了一礼,神色从容。
“殿下恕罪,是臣让她来的。”
“臣白日里不慎伤了姒姑娘,心中一直过意不去,便让她晚上来臣的营帐,臣好当面给她赔罪。”
太子看了看裴行简,又转头看了看我。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嘴角微微勾起。
“哦?是这样吗?”
“正是。”
裴行简面不改色,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太子点了点头,似乎信了这个说法。
“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
姒姑娘,你还是回去吧。”
我轻声应了句:“谢太子殿下。”
说完,我立刻站起身来,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那里。
走出很远之后,我仍然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紧紧跟随着我。
那是裴行简的目光。
我心头微微一紧,不明白他为何会出手替我解围。
但我知道,这个人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夜色沉沉,我回到城中时已经是深夜了。
我沿着熟悉的墙根,翻进了姒府的后院。
轻手轻脚地穿过回廊,推开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春兰早已在屋里等着,一看到我平安回来,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春兰快步迎上来,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奴婢都快急死了,生怕您在外头出什么意外。”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今天辛苦你了。”
春兰摇摇头,语气认真:“奴婢不辛苦。小姐,您出去这一趟,可查到什么了?”
我坐到椅子上,缓了缓神,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一遍。
春兰越听脸色越白,嘴唇微微发抖,等我说完,她忍不住攥紧了衣角。
“这么说……裴公子他真的想害您?”
我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嗯,他已经亲口承认了。”
春兰倒吸一口凉气,眼眶里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
她咬着唇,低声问道:“小姐,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既然他已经摊了牌,那我也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那咱们该怎么办?”春兰急得在原地直打转,声音里带着哭腔,“要不,咱们连夜逃出京城吧!走得远远的,找个他这辈子都找不着的地方!”
“逃?”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指尖微微发凉,“逃不掉的。裴家的眼线遍布大江南北,咱们又能躲到哪里去?更何况,一旦走了,姒家的祖业谁来守?祖母的坟茔谁来祭扫?”
“可留在这儿,裴公子定不会善罢甘休啊!”春兰咬着嘴唇,眼眶都急红了。
“我明白,”我垂下眼帘,声音沉了几分,“所以,我不能坐以待毙。”
说着,我从怀中取出那块真正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借着月色细细端详。月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落,在玉面上泛起一层幽冷的光泽,仿佛藏着说不尽的秘密。
这块玉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裴行简曾无意间提过,这块玉与裴家那一块合在一处,便能寻到先帝留下的密诏。而那密诏之上所记之事,足以让整个朝堂天翻地覆。
若我能赶在裴行简之前,率先找到那道密诏,是不是就能握住主动,扭转这被动挨打的局面?
这个念头一浮现,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回去了。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春兰焦急的脸上:“春兰,你可知道,京城附近有没有什么去处,是先帝生前常去的地方?”
春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先帝还在的时候,最常去的地方就是西山行宫。”
“听说那里景色极好,山清水秀,每年夏天先帝都要去避暑纳凉呢。”
西山行宫。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地方,暗暗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早早起了身,简单收拾一番就出了门,直奔西山行宫而去。
行宫坐落在京城西郊的山峦之上,路途不近,骑马也得走上大半天。
我一路策马疾行,等到终于赶到行宫门口时,日头已经高高挂在了正空,正午的阳光晒得人有些发晕。
行宫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个守卫,神色间透着一股冷清。
自从先帝驾崩以后,这座行宫便渐渐冷清了下来,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人来往,只留着几个年迈的老太监在此看守照料。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脸上堆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对守卫说道:“两位大哥辛苦,我是姒家的女儿,奉了家父之命前来行宫祭拜先帝,还烦请二位通融一下。”
其中一个守卫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可有凭证?”
我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这封信是我连夜伪造的,上面盖着姒家的印章,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就像真的是父亲亲笔所写一般。
守卫接过信,仔细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我,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
过了片刻,他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吩咐同伴打开了那扇厚重的大门。
我迈步走进行宫,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宏伟壮丽的宫殿赫然映入眼帘。
这座行宫虽然多年没人住过,但里里外外都保存得相当完好。
殿内的陈设,还保留着先帝在世时候的模样,连那些桌椅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动过。
我沿着大殿一路走过去,仔细查看每一处角落。
可是转了一大圈,我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心里暗暗嘀咕起来。
难道是我猜错了?
那道密诏,真的不在这里吗?
我站在殿中,目光来回扫动,心头渐渐涌上一丝失落。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我的视线忽然被大殿正中央悬挂的一幅画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西山一带的景色。
画工极其精湛,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意境悠远。
我一眼便看出,这绝对是出自名家之手。
但真正让我在意的,并不是这幅画的水准。
而是画上的题字。
那题字用的是篆书,写的正是“江山永固”四个大字。
这四个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之气。
我站在画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忽然间,一道灵光从我脑中闪过。
“江山永固”——这四个字的笔画顺序,似乎暗藏着某种规律。
我抬起手,试着用手指在空中轻轻描摹这四个字的笔画。
一笔一画,我慢慢地比划着。
渐渐地,我发现它们的起笔和落笔,恰好对应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我心中一动,又将这四个方位在脑海中连起来看。
如果把它们连接起来,正好形成了一个十字形。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
我再次看向那幅画,目光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审视。
那十字的中心,直直指向了一个方向。
我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了那幅画的正下方。
那里静静立着一张紫檀木的供桌,桌面上摆着一尊铜香炉,炉中残余的香灰还带着一丝陈旧的檀香味。
供桌的中央,竟然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我走上前,指尖轻轻滑过那凹槽的边缘。
那形状极为奇特,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辨。
我心头猛地一跳,手不自觉地探入怀中,摸出了那枚温润的玉佩。
我试着将它嵌入那凹槽之中。
玉佩竟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分毫不差。
“咔嚓——”一声清脆的机关响动,自供桌下方传来。
脚下的地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段幽深的台阶。
我整个人愣住了,呼吸都滞了一瞬。
真的……有暗道?
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抬脚沿着台阶往下走去。
那台阶又长又窄,两侧是粗糙的青石墙壁,头顶的湿气扑面而来。
我数不清走了多少级,只觉得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来越沉闷。
终于,脚下踩到了平地。
这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四壁空空荡荡,没有多余的摆设。
只在密室的中央,放着一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
我慢慢走过去,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伸出手,轻轻打开盒盖,一阵陈旧的木香飘散开来。
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卷黄绫,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我的手指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将那卷黄绫展开。
借着墙上那盏昏暗油灯摇曳的光芒,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每读一句,心便沉一分。
读完最后一字,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密诏里的内容,远远超出了我所有的预想。
我原以为这只是一道关于皇位继承的诏书。
可展开一看,里面竟然还藏着一份详细的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三十年前那场宫廷政变的每一个参与者。
每个人的名字、官职,以及他们在这场政变里所扮演的角色,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名单最顶端的第一个名字,赫然写着三个字——裴国公。
裴国公。
那是裴行简的祖父啊。
我握着密诏的手指微微发颤,呼吸也忍不住急促起来。
也就是说,三十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宫廷政变,幕后真正的策划者,竟然是裴家?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读。
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原来三十年前,先帝病重之时,裴国公就已经暗中谋划了一场惊天阴谋。
他联合了一大批朝中重臣,企图篡改先帝的遗诏。
他们想扶持当时的二皇子登上龙椅。
这个计划本已布置得滴水不漏,几乎就要成功了。
但先帝是何等人物,他终究还是识破了这一切。
在临终之前,先帝亲手写下了这道密诏,将裴国公等人的罪行一条条记录下来,一字一句,如铁证如山。
然后他将密诏封存在了这个隐秘的密室之中。
为了防止密诏落入裴家之手,先帝特意命人打造了两块玉佩。
这两块玉佩,一块交给了姒家保管。
另一块,则交给了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
只有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才能打开这个密室的大门。
也就是说,这些年来,裴家一直都不知道这道密诏的存在。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密诏,心里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裴家如此急切地想要姒家的玉佩,果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们怕的,就是这道密诏一旦曝光,全家都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屏住呼吸,将那卷密诏从盒中取出,手指微微发颤,却又稳稳地将它摊开在灯下。
烛火摇曳,映照出那些早已泛黄的字迹,字里行间写满了当年朝堂上的阴谋与算计。
我反复看了三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才小心翼翼地将密诏折好,放回原处。
合上盒盖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仿佛那盒子关住的是一头随时会醒来的猛兽。
我深吸一口气,快步离开了那间幽暗的密室。
走出行宫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已被夜色吞没,风里带着凉意,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我没有多做停留,翻身上马,马鞭一扬,便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我此刻心绪的写照。
夜风灌进衣领,冻得我打了个寒颤,但我一刻也不敢停歇。
等回到姒府,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燃起,昏黄的光晕映在石阶上,透出一股静谧的假象。
我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走进内院。
回到自己的书房,我反手关上门,从怀中取出那枚密诏,仔细地藏进了书架后暗格的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如今,裴家的命脉就攥在我手里,只要这道密诏公之于众,他们便再无翻身之日。
可是,我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直接呈给皇帝?
当今圣上是先帝的二皇子,正是当年裴国公暗中扶持的那一位。
虽然他最终没能顺利登基,可谁又知道他与裴家之间有没有暗通款曲?
万一密诏递上去,反倒成了我自投罗网,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若说交给朝中那些自诩忠良的大臣,我也信不过。
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人心隔肚皮,我根本分不清谁是真心为国,谁是裴家埋下的暗桩。
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院中桂花的幽香。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我盯着那片月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对策,却始终找不到一条稳妥的路。
也罢,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既然密诏已经在我手上,裴家迟早会露出马脚,我不急。
可是,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我正站在院中拉弓搭箭,手臂稳稳抬起,目光凝在远处的靶心上。
春兰忽然从月亮门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扑到我面前。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她声音发颤,喘得厉害,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我松开弓弦,箭矢“嗖”地一声射偏了,插在靶子边缘,微微晃动。
“什么事这么慌张?”我放下弓,皱眉看着她。
“裴公子……裴公子他……”春兰使劲咽了口唾沫,眼眶泛红,“他死了!”
我心头猛地一震,手里的弓差点没拿稳。
“什么?裴行简死了?”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满是不可置信。
“是、是真的!”春兰连连点头,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今儿一早,有人在猎场那边发现了他的尸首,据说身上中了三箭,当场就没了气!”
我脑中“嗡”地一声炸开,眼前恍惚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裴行简死了?那个步步为营、处心积虑要害我的人,就这般死了?
“凶手是谁?”我定了定神,追问道。
“还不知道,”春兰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官府已经派人去查了,可到现在也没找到半点线索。”
我站在原地,目光发直,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风轻轻吹过院角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可我却觉得四周静得出奇。
裴行简死了。那个三番五次设局,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按理说,我应当觉得痛快,觉得松了口气才对。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反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胸口,怎么也挥之不去。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春兰满脸担忧,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您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我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弓挂回架上,“你再去外面打探打探,有什么消息,随时回来告诉我。”
春兰应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才转身匆匆跑了出去。
我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心里乱成一团。
“是。”
春兰离开之后,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石凳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心里头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解不开的线。
裴行简就这么死了,真的跟我没有关系吗?
我使劲摇了摇头,想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我恨他,这没错。
可我从来没动过杀他的心思,连想都没想过。
再说了,这些天我一直缩在府里,连大门都没踏出过一步,哪来的机会去害人?
那究竟是谁下的手?
会不会是裴家从前结下的仇家,趁着夜色摸进来动了手?
又或者,是那道密诏背后牵扯出来的什么人物,怕事情败露,才先下手为强?
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脑袋都疼了,还是理不出个头绪。
索性也不再为难自己,反正人都死了,想再多也变不活。
裴行简这一去,对我来说反倒算是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至少往后,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他什么时候又跑来找我的麻烦。
可我万万没想到,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等着我。
06
裴行简的死讯,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炸开了锅。
镇国公府三代单传,裴家上下就指望着裴行简这么一根独苗。
如今他一咽气,裴家的香火算是彻底断了。
裴国公听到这个消息,当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直接栽倒在地。
府里下人吓得手忙脚乱,赶紧请太医来诊治,可老国公至今还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醒不过来。
皇帝得知此事,龙颜大怒,拍着桌子下了死令。
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马连夜出动,联合彻查此案。
京城上下风声鹤唳,谁都知道,这回不揪出真凶,恐怕谁也别想安生。
整个京城仿佛一夜之间被阴云笼罩,街头巷尾的议论声都压得极低,人人自危。
我身为裴行简的未婚妻,自然也被卷入这场风暴之中,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案发之后的第三天,大理寺的人便踏足了我的府邸。
领头的是大理寺少卿荀正,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相貌平平无奇,但那双眼睛却像是淬了寒光,仿佛能直直看穿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进门时只是微微拱手,语气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意:“姒姑娘,在下奉命调查裴世子遇害一案,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姑娘。”
我心头微微一紧,但面上仍保持镇定,平静地回了一句:“大人请讲。”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不急不缓:“请问案发当天,也就是九月初七,姑娘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略作思索,随即答道:“九月初七?那天我一整天都待在府里,没有出门。”
“可有人证?”
“我的丫鬟春兰可以作证。”我语气沉稳,眼神也没有闪躲。
荀正轻轻点了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姑娘跟裴世子的关系如何?”
“我们是未婚夫妻,关系一向很好。”我声音平静,像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这一点,京城里的人都知道。”
他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猎物:“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地接着说道:“可我听说,前几天在围猎场上,裴世子曾经误伤过姑娘。”
我心头猛地一沉,却依旧保持着面上的从容,只是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没有让任何人瞧出端倪。
“此事属实吗?”
“确有此事,”我答道,“不过那真的只是个意外,行简他并非有意为之,事后他还专门登门向我致歉过。”
“姑娘当真不恨他?”
“恨他做什么?”我轻轻笑了笑,“既然是意外,那便是天意使然。我总不能因为这么一桩小事,就去怨恨自己未来的夫君吧?”
荀正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透过我的眉眼,直直看进心底里去,仔细分辨我话里几分真假。
片刻之后,他缓缓站起身,拱手道:“多谢姑娘配合,在下便不叨扰了,告辞。”
“大人慢走。”
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廊尽头,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头也随之松了下来。
方才那段对话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处处暗藏锋芒。
荀正步步为营,每一句问话都像在试探我的底线,试图从我口中撬出什么破绽来。
幸好我早有防备,应对得滴水不漏,没有露出半点端倪。
然而我心里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刚刚拉开序幕罢了。
裴家的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定会不遗余力地追查真凶,为裴行简讨一个交代。
而我,作为裴行简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毫无疑问成了他们怀疑的重中之重。
每想到此处,我心头便不免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接下来的几日里,我索性闭门不出,整日待在家中,以练箭和读书来打发时光。
院中的靶场被我一遍遍踏过,箭矢破空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倒也让我暂且忘了那些纷扰。
偶尔停下来歇息时,我便会翻开几卷书页,让思绪沉入字里行间,借此平复心底那一丝不安。
日子虽然清寂,却也难得安宁。
表面上看,宅子里一片平静,连风都像是睡着了。
可我的神经,却始终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片刻不敢松懈。
我总觉得,这份安宁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随时都可能被撕裂。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默默数着时辰,等着那可能出现的转机。
果然,到了第五天的下午,事情悄悄起了变化。
那天阳光正好,我正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旧书。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又渐渐远去,气氛安静得有些发闷。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春兰推门进来,气息还有些不稳:“小姐,外面有人求见。”
我放下书卷,抬眼看向她:“是谁?”
“他说自己姓嬴,自称是裴家的故交,说有要事想与小姐商议。”
姓嬴?
我眉头微微一皱,在脑海里仔细搜索了一遍,京城里似乎没有哪个姓嬴的显赫人家。
不过,既然是裴家的故交,或许能带来一些我不知道的消息。
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请他进来吧。”
春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迈步走进书房。
他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颌下蓄着三缕长须,举止间透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他站定后,拱手行了一礼:“在下嬴衍,见过姒姑娘。”
我打量了他几眼,面上不露声色,抬手示意:“先生请坐。”
他依言落座,姿态从容,目光却暗暗扫过四周。
我待他坐定,才开口问道:“不知先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嬴衍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又环顾了一圈,确认屋内再无旁人。
他这才微微探身,压低声音说道:“姒姑娘,我今日登门,是想与姑娘谈一笔交易。”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透着认真。
我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如常,只是静静看着他。
窗外微风拂过,吹动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知道,真正的风浪,或许从这一刻起,才要真正开始翻涌。
“交易?”我眯起眼睛,心底的警惕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你所说的交易,究竟是什么意思?”
嬴衍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一口热气,才缓缓开口:“我知道,是谁杀了裴行简。”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我的心猛然一颤。
但多年的江湖历练让我学会了掩饰情绪,我依旧神色如常,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先生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嬴衍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件,递到我面前。
他的动作从容而笃定,仿佛早已料定我会感兴趣。
“姑娘请看,这便是那凶手的亲笔信。”
我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
我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行,大意是说裴行简罪有应得,杀他乃是替天行道。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冽的决绝,像极了那些行走在暗处的杀手作风。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符号弯弯曲曲,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这是什么符号?”我抬眼看向嬴衍,语气中带着探究。
嬴衍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这是‘风’字的古体写法。”
我眉心微蹙,等待他继续解释。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在江湖上,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叫做‘风门’。”
“这个组织专门从事刺杀和情报买卖,行踪诡秘,极少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而这个符号,正是风门的独门标志。”
我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上的印记,心中思绪翻涌。
“你的意思是,杀死裴行简的人,是风门的刺客?”
嬴衍郑重地点了点头:“不错。”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语气中带着几分慎重:“根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有人出了一大笔银子,雇了风门的刺客,专门来除掉裴行简。”
“而这个雇主……”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望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就是姑娘你。”
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紧接着,一股怒火猛地从心底蹿了上来。
“胡说八道!”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门,“我什么时候雇凶杀人了?你这是在血口喷人!”
“姑娘先别动怒。”嬴衍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稳。
“我当然知道这事不是你做的。”
“可问题在于,如今有人暗中伪造证据,存心要把这盆脏水泼到你头上。”
“要是这封信落到官府手里,姑娘就算长了一百张嘴,怕也是说不清楚了。”
我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海里飞快转着嬴衍方才说的每一句话。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若真有人存心嫁祸,这封信便是最致命的铁证。
到了那时候,我当真是百口莫辩,只能任人摆布,认罪伏法。
“先生为什么要帮我?”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警惕。
“你我素不相识,先生又何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提醒我?”
嬴衍坦然一笑,神色间带着一丝苦涩。
“因为我有求于姑娘。”
“实不相瞒,我跟裴家有仇。”
“三十年前,裴国公为了抢夺我家的一件传家宝物,害死了我全家老小。”
“我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报仇的机会。”
“如今裴行简已死,我这仇也算是了结了一半。”
他语气微顿,又接着道:“可那真正的幕后黑手裴国公,依旧逍遥在外。”
“我要让他亲眼瞧瞧裴家是怎么一步步走向衰败的。”
“更要让他尝尝什么叫家破人亡、众叛亲离的滋味。”
“所以,你是想让我出手对付裴家?”
“正是如此。”
嬴衍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神色认真。
“我知道姑娘手中握着裴家的不少把柄。”
“只要你我联手,裴家便再无翻身之日。”
“届时,你我的仇怨都能一并了断。”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不得不承认,他这番话确实戳中了我的心事。
我确实想扳倒裴家,替自己、也替死去的姒家讨回一个公道。
可眼前的这个人,我真的能信吗?
他心思深沉,行事难测,我又怎知他不是在利用我?
“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可我不过是个弱质女流,哪有本事跟裴家那样的门阀抗衡?”
“先生若想成事,不如另寻高人相助吧。”
嬴衍像是早就算准了我会有这样的回应,也不恼,只轻轻一笑。
“姑娘不必急着给我答复。”
“这事可以慢慢考虑,我不催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若哪一日姑娘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说完,便起身理了理衣袍,朝我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心中百味杂陈。
等他离开之后,我才伸手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柳树胡同第三家。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随后,我点燃烛火,把纸条烧成了灰烬。
灰烬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又像一段无解的谜。
我坐在窗前,思绪一片混乱。
这个叫嬴衍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他到底是裴家的仇敌,还是裴家派来试探我的棋子?
我反复琢磨,却始终找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如果他是裴家的人,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如果他是裴家的敌人,又为何偏偏找上我?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脑袋里像缠了一团乱麻。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我心头的迷雾。
我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观望一段时间再说。
毕竟,贸然行动,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我喘息的机会。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才刚刚泛白,府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见院门被重重拍响。
紧接着,一群官兵鱼贯而入,径直闯进了姒府。
为首的那个人,身着官服,面容冷峻,正是大理寺少卿荀正。
他站在院中,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没有半分温度。
“姒姑娘,得罪了。”
荀正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手里却缓缓展开了一纸公文。
他看着我,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有人举报你雇凶杀害裴世子,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但我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破绽。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开口:“大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我怎么可能杀害行简?”
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却也不失坚定。
荀正却只是冷冷一笑,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我。
“是不是误会,到了大堂上自然就清楚了。”
他抬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带走!”
话音刚落,两个衙役便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给我戴上了枷锁。
冰冷的铁链贴在我的手腕上,寒意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心底。
春兰吓得脸色发白,哭喊着想要冲上来阻拦。
可她刚迈出两步,就被一个衙役狠狠推倒在地。
“姑娘!姑娘!”春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又无助。
我回过头,看着她跌坐在地上的身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可我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已无用。
我只能咬着牙,任由衙役押着我,一步步走出姒府的大门。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千万别冲动。
她咬了咬嘴唇,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就这样,我被几个衙役押上了囚车,一路颠簸着驶向大理寺。
囚车的铁栏杆冷得刺骨,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07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
我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每动一下都会发出“哗啦”的响声。
牢房的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湿漉漉的,踩上去黏腻腻的。
墙角放着一个破旧的马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让人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这是我第一次进监狱,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情况对我非常不利,有人伪造了证据,想要置我于死地。
如果我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等待我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问题是,我该怎么证明?我又能从哪里找到突破口?
就在我苦苦思索的时候,牢房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狱卒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走到牢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姒姑娘,有人来看你了。”他侧过身,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谁会在这个时候来看我?
在这大理寺的牢房里,我还能指望谁来?
狱卒侧身让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竟是嬴衍。
我怔了一瞬,心跳骤然漏了半拍,脱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来救你出去。”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把泛着冷光的铜钥匙,俯身凑近我,三两下便解开了我手腕上那副沉重的镣铐。
镣铐落地的刹那,我的腕间传来一阵酸麻,却顾不上这些,我压低嗓音,急急道:“你疯了不成?这里是天牢,擅自闯进来,是要掉脑袋的!”
嬴衍却只是淡淡一笑,像是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递到我面前:“放心,我自有安排。快换上,跟我走。”
我犹豫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套衣服。
入手粗粝,是狱卒常穿的那种灰褐色短褐,虽然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但比我这身血迹斑斑的囚服不知好了多少。
我背过身去,手脚利落地将那身狱卒服换上,又拢了拢散乱的发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好了。”我低声说道。
嬴衍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朝牢房外走去,脚步又轻又快。
我紧随其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走得极熟稔,仿佛对这条阴暗潮湿的甬道了如指掌,转弯、停顿、避让,每一步都踩在巡逻狱卒交接的空档上,精准得令人心惊。
我忍不住低声问他:“你对这里怎么这般熟悉?”
他头也不回,声音平稳地传来:“我以前在这里当过差。”
我心头一凛,还想再追问几句,然而前方已是牢房的出口,一扇厚重的木门半掩着,门外夜色浓稠,透着几分凉意。
门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低垂,马匹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像是等候多时。
嬴衍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轻轻托着我上了车,随即自己也利落地跳了上来,落座后,他拉下车帘,遮住了外头那一轮惨淡的月光。
车厢内狭小而昏暗,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响,一路向前,不知道要把我带向何方。
08
他猛地一甩马鞭,鞭梢在夜风中炸响。
马蹄声急促,敲打着青石板路,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坐在车厢里,指尖轻轻拨开窗帘一角。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像一幅模糊的水墨画。
京城的大街小巷,在夜色中显得空旷而寂寥。
偶尔有巡夜的更夫提着昏黄的灯笼走过,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老长,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我心里一阵发紧,手心也微微沁出冷汗。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低声问坐在车辕上的嬴衍。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挺拔而沉稳,声音简短有力:“出城。”
“出城?”我愣了一下,心里更乱了。
“大理寺的人很快就会察觉你不见了。”嬴衍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带着几分紧迫,“一旦全城戒严,咱们想走就迟了。”
我咬了咬嘴唇,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可是……春兰怎么办?姒府里的人又怎么办?”
“你放心。”他稍稍侧过头,声音沉稳了些,“我已经让人把春兰接出来了,她正在城外等着咱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姒府……眼下是回不去了。”
我沉默下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那……以后呢?”我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等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他说完这句话,便又扬鞭催马。
我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在自己微微发抖的手上。
我知道他说得对。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只有先离开京城,才能找机会洗清这一身的冤屈。
马车一路向西,很快便到了城门脚下。
高大的城门紧紧闭着,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守城的士兵披着铁甲,手里举着火把,拦在路中央,厉声喝问:“什么人?”
火光照在嬴衍的脸上,明暗交错,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鼻息喷出白雾。
他冷冷地看了那士兵一眼,声音低沉而平稳:“奉命出城,有紧急公务。”
那士兵举着火把凑近了些,目光在马车上来回打量。
我心里一紧,手指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夜的凉意,吹得我后颈一阵发麻。
“这么晚了还要出城?”
嬴衍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士兵眼前:“奉大理寺荀大人之命,出城办案。”
士兵接过令牌,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几遍,又探头朝马车里扫了一眼。
我低着头,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放行!”
士兵一挥手,厚重的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马车辘辘驶出城外,夜色在身后合拢。
一出城门,嬴衍便扬鞭催马,车速陡然加快。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卷起一路尘土,颠得车厢微微晃动。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却依然不敢完全松弛。
只要还没抵达安全之地,任何变故都可能发生。
“嬴先生,”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肯这样帮我?”
嬴衍沉默了一阵,夜风里只听见马蹄踏地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姒姑娘,你当真想知道?”
“当真。”
“好,那我便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我的真实身份,是前任御史大夫嬴忠的儿子。”
我整个人愣住了。
前任御史大夫嬴忠?
那可是二十多年前震惊朝野、牵连无数人的大案啊!
据说当年嬴忠因为弹劾裴国公贪赃枉法,反被裴国公诬陷谋反,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儿子幸存了下来。
“你……你是嬴大人的儿子?”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颤抖。
“可是嬴家不是已经被灭门了吗?”
“是啊,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人,一个不留。”
嬴衍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刻骨的仇恨。
“但我侥幸逃过了一劫,那年我才十二岁,奶娘把我藏在柴房的暗格里,才躲过了搜捕。”
“后来呢?”
我忍不住追问,心跳得厉害。
“后来我隐姓埋名,四处流浪。”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回忆那段不堪的岁月。
“为了活下去,我做过乞丐,当过苦力,甚至去牢房里当过狱卒。”
嬴衍苦笑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苦涩。
“我之所以对大理寺的牢房那么熟悉,就是因为我在那里待了好几年。”
“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报仇?”
我低声问道,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感觉。
“没错。”
嬴衍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像燃烧的火焰。
“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让裴家血债血偿。”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搜集裴家的罪证,但裴国公老奸巨猾,做事滴水不漏,我始终找不到有力的证据。”
“直到我遇见了你。”
他忽然侧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我知道你手里握着裴家的把柄。”
“姒姑娘,只要你肯把那道密诏交出来,我就能让裴家彻底翻不了身。”
我沉默了,指尖微微收紧。
原来他肯帮我,也是冲着那道密诏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密诏?”我抬眼看他,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因为我一直在监视裴家。”嬴衍语气平静,像是早料到我会这么问。
“裴行简为什么接近你,我比谁都清楚。”
“他想要姒家的玉佩,无非就是为了找到那道密诏。”
“既然他现在已经死了,那密诏一定落在你手里。”
我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你就不怕我把密诏毁了?”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不会的。”嬴衍说得斩钉截铁。
“因为你也想让裴家付出代价。”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为什么不能联手呢?”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一丝笃定的光亮。
我垂下眼帘,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想让裴家血债血偿。
可问题是,我能信任他吗?
一个隐忍了二十多年的人,为了报仇可以不择手段。
这样的人,真的值得相信吗?
我抬头,对上他等待的目光,轻轻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好。”嬴衍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脸上,“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再告诉我答案也不迟。”
马车一路向前,夜色渐渐退去,天边泛起一层蒙蒙的亮光。
等到彻底天明时,我们终于抵达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两旁稀稀落落地开着几家铺子,门板有的还没卸下来。
嬴衍将马车稳稳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前,先一步跳下车,然后伸手扶我下来。
“我们先在这里歇歇脚,你的丫鬟应该已经到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了几分。
刚踏进客栈门槛,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春兰一见到我,眼眶瞬间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您没事吧?奴婢都快吓死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道,“别哭了,让人瞧见了多不好。”
春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这才勉强止住眼泪,带着我们往楼上走。
客栈的房间不算宽敞,但胜在干净整洁,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开得正艳。
我坐到床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靠在床头。
从昨夜到现在,我一颗心始终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如今总算能稍稍放松些了。
“姒姑娘,你先歇一会儿。”嬴衍站在门口,语气温和,“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前脚刚走,春兰便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小姐,这位嬴先生,当真靠得住吗?奴婢总觉得他有些古怪。”
我侧过头,瞧了她一眼:“怎么个古怪法?”
“昨夜他来接奴婢时,奴婢无意间瞥见他腰间别了把匕首,刀鞘上刻着个纹样,看着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什么纹样?”我追问道,心里隐隐有了些不安。
“像是一朵花,却又不像寻常的花,倒有些像……像传说里的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曼珠沙华,又叫彼岸花,据传生长在黄泉路旁,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是生死之间才有的东西。
江湖上确实有个神秘的杀手组织,行事诡秘,从不留活口,而他们的标志,正是这朵彼岸花。
难道嬴衍,竟和那个组织有关?
“你当真看仔细了?”我语气沉了几分,盯着春兰的眼睛。
春兰有些迟疑,低下头,声音也小了许多:“奴婢不敢打包票,只是觉得像,或许只是巧合也说不定。”
我没再接话,可心里的疑团却越滚越大。
这个嬴衍,他到底还藏着多少事没让我知道?
他救我,护我,替我安排落脚之处,处处周到,可越是周到,越让我觉得看不透他。
他像是刻意在我面前收敛锋芒,可那些不经意间露出的痕迹,又分明告诉我,他绝非寻常人物。
我坐在窗前,望着外头渐暗的天色,思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小镇的日子过得平静,我们在客栈里住了两天,街上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炊烟袅袅,一切看似安宁,没有半点风吹草动。
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大理寺的人肯定还在四处搜寻我的踪迹,裴家的势力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我。
我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尽快拿定主意。
到了第三天夜里,嬴衍轻轻敲响了我的房门。
“姒姑娘,这几日考虑得如何了?”他开门见山,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我注视着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密诏,我可以交给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哦?什么条件?”他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我要亲眼看着裴家彻底垮台。”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要亲眼看着裴国公跪在我面前,为他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
嬴衍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个条件,我答应你。”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在桌面上摊开,手指轻轻点过上面的几个标记。
“这是京城的地形图,我已经标注了几个关键的位置。”他语气沉稳,“明晚,我会在大理寺门口等你,你带着密诏来,我们一起进宫面圣。”
“进宫面圣?”我心头一震,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打算直接把密诏呈给皇上?”
“没错。”他点了点头,神色笃定,“只有皇上亲自下旨,才能定裴家的罪。”
只要这份密诏能顺利送到皇上手中,裴家就算彻底完了。
可我们怎么才能混进皇宫呢?
皇宫里守卫森严,到处都是巡逻的禁军,想进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嬴衍却显得胸有成竹,他低声说道:“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
他伸手点在桌案上的地图某处,语气沉稳:“你看这里,皇宫北门,守门的统领是我多年的旧识。”
“到时候只要他见到我,自然会悄无声息地放我们进去。”
我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指尖压住的位置,心里翻涌着不安与犹豫,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这一次。”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我换上一身紧贴身体的夜行衣,将那封密诏小心地藏在怀里。
嬴衍也早已准备妥当,站在门口等着我,神情冷峻又镇定。
我们趁着夜色出发,一路避开街上的行人,沿着阴影快速前行,终于摸到了皇宫北门。
果然,守门的统领见到嬴衍,没有多问一句,只是低声道:“快进吧,皇上此刻应当还在御书房批折子。”
嬴衍抱拳道了一声谢,随即拉着我闪入门内。
皇宫之内灯火通明,廊檐下挂着宫灯,映得地面一片亮堂。
一队队巡逻的侍卫手持长枪,脚步声整齐而沉重,来回穿梭不停。
嬴衍却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仿佛自己家一般,他拉着我绕进一条偏僻的小径。
我们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每当有巡逻队伍靠近,他便迅速将我拉入阴影之中,屏息等待。
几番惊险之后,我们终于渐渐逼近了御书房所在的方向。
很快,我们便来到了御书房外。
御书房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那光晕温暖而柔和,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目。
我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影正伏在案前,手中握着朱笔,似乎正专心批阅奏折。
“皇上就在里面。”嬴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补了一句:“你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通报。”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莫名涌上一丝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酵。
他说完,便整理了一下衣冠,抬手拂平衣袖上的褶皱,大步走向御书房的大门。
我躲在柱子后面,紧紧攥着袖口,紧张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是随时都会被夜色吞没。
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嬴衍走到御书房门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默地站在那里,像是时间突然凝固了一般。
我心里一紧,正要开口问他在做什么,他却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让我脊背发凉。
“姒姑娘,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利刃,直直刺进我的胸口。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猛地推开御书房的大门。
他大步跨进门槛,高声喊道:“皇上!臣抓到刺客了!”
一瞬间,数十名侍卫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脚步声沉重而整齐,将我团团围住。
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冷光映在我的脸上。
我惊呆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嬴衍,你——”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颤抖。
“不好意思,姒姑娘。”嬴衍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步子从容而闲适。
他脸上的笑容充满了嘲讽,眼神里尽是戏谑与得意。
“从头到尾,我都是裴国公的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
四周的侍卫虎视眈眈,刀锋指向我的咽喉,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咬着唇,目光死死盯着嬴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还在笑,笑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这一切都不过是场游戏。
“什么?!”
我惊得后退两步,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以为我真的跟裴家有仇?”
嬴衍冷冷地勾起嘴角,眼底尽是嘲弄。
“那全是我编出来骗你的。”
他慢悠悠地踱步上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裴国公早就猜到你会拿到密诏。”
“所以,他让我故意接近你,骗取你的信任。”
“一步步把你引到这个圈套里来。”
“你——”
我喉咙发紧,手指微微颤抖。
“你知道裴行简是怎么死的吗?”
嬴衍打断我的话,眼神骤然阴冷。
“是我亲手杀的。”
“裴国公嫌他这个孙子办事不力。”
“不但没拿到玉佩,反而打草惊蛇。”
“所以,他让我除掉裴行简,顺便嫁祸给你。”
我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模糊。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从裴行简的死,到嬴衍的出现,再到那所谓的“联手对付裴家”。
全都是裴国公精心设计好的陷阱。
而我,就像一个傻子。
不,比傻子还不如。
我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进了这个陷阱。
每走一步,都以为自己抓住了希望。
到头来,却只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我站在阴影里,指尖冰凉,却握紧了怀里的密诏。
“把密诏交出来吧。”
嬴衍伸出手,语气平淡得像是要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我胸口的位置,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我咬着牙,眼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和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要任人摆布?
凭什么他们设下陷阱,我就要乖乖认命?
不,我不能就这样认输。
我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忽然,我笑了。
“嬴衍,你真觉得你已经稳操胜券了吗?”
他眉头一拧,沉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会笨到把真正的密诏随身带着?”我从怀中掏出那卷黄绫,在他眼前轻轻一晃,“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嬴衍一把接过黄绫,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那黄绫上干干净净,竟只是一卷空白绸缎。
“你——你竟敢耍我?!”
“彼此彼此。”我冷笑一声,目光毫不退让,“打从最开始,我就没信过你半分。”
“你觉得你在骗我,可你又何尝知道,我也一直在做局。”
嬴衍的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那真正的密诏,到底藏在何处?”
“你永远也别想知道了。”我语气平静,却字字带刺,“就算你现在杀了我,那东西也只会石沉大海。”
嬴衍气得浑身发颤,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朝我狠狠扑来:“那我就送你上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威严而沉稳的声音自御书房深处传出:“给我住手!”
众人皆是一怔,动作齐齐僵住。
御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缓缓被推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迈步走了出来。
他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嬴衍那只握着匕首的手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是皇帝驾到了!
嬴衍心头一颤,慌忙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龙椅之上那道威严的身影并未分给他半个眼神,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了我身上。
“你就是姒瑶?”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深吸一口气,屈膝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回禀皇上,民女正是姒瑶。”
皇帝微微眯起眼,指尖轻敲着扶手:“你手里,真的有先帝留下的密诏?”
我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那双深不可测的龙目:“回禀皇上,是的,密诏此刻就在民女身上。”
“密诏在哪里?”皇帝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迫人的压力。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叩首,再抬起时,眼中已蓄满决绝的泪光:“皇上,民女可以将密诏双手奉上,但民女斗胆,有一个请求。”
皇帝眉心微动,语气淡淡:“说。”
我一字一句,字字如刀:“请皇上为姒家做主,为民女申冤雪恨!裴国公狼子野心,不仅觊觎密诏,更设计陷害民女,甚至狠心杀害自己的亲孙子!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大周的朝廷重臣!”
殿内一时寂静,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许久,终于缓缓开口:“你放心,朕自有决断。”
话音未落,他已转向嬴衍,眼神骤然冷冽如霜。
“来人!”皇帝猛地抬手,厉声喝道,“把这个胆敢欺君罔上的乱臣贼子,给朕拿下!”
嬴衍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一抖,几乎瘫软在地:“皇上!臣冤枉啊!臣是奉裴国公之命——”
“住口!”皇帝怒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辩解,目光如刀,“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跟裴国公暗地里的那些勾当?”
“朕早就派人盯上你们了!”
嬴衍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几个侍卫快步上前,将他五花大绑,拖了下去。
皇帝走到我面前,亲手扶起了我:“姒姑娘,你受苦了。
你放心,朕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我的眼眶湿润了。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
10
三天后,一道圣旨震惊了整个京城。
裴国公因“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等罪名被削去爵位,打入天牢。
裴家三代积累的家产全部充公,族人流放的流放,贬为庶民的贬为庶民。
曾经煊赫一时的镇国公府,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而我,作为揭发裴家罪行的功臣,被皇帝封为“忠烈县主”,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
更让我意外的是,皇帝还下了一道旨意,恢复了我父亲的官职,并追封我祖父为“忠义侯”。
姒家,终于沉冤得雪。
我站在姒府的院子里,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匾——“忠义侯府”,心中百感交集。
阳光洒在朱红的牌匾上,映出温暖的光泽。
我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三个烫金大字,指尖微微颤抖。
风拂过院中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这些年来的委屈与不甘。
“小姐,外面风大,您先进屋吧。”
丫鬟小荷端着热茶,站在廊下,眼中满是关切。
我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那块牌匾上:“让我再多看一会儿。”
小荷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小姐,这些年您受的苦,总算没有白费。”
我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酸:“是啊,父亲和祖父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裴家打压的日子,那些夜不能寐的时光,那些忍辱负重的瞬间,此刻都化作了释然。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屋内走去。
“小荷,明日陪我去祠堂上柱香吧。”
“是,小姐。”
我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牌匾,心中暗暗发誓:姒家的荣耀,我定会好好守护。
“小姐,不,县主娘娘。”
春兰笑嘻嘻地跑进来,眼睛亮晶晶的。
“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召您进宫呢。”
“知道了。”
我轻轻整理了一下衣冠,袖口抚平,又扶了扶发间的簪子。
春兰替我撩起门帘,我迈步出了院子。
一路上,宫墙高耸,朱红漆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到了宫门口,引路的太监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引我往里走。
御书房里,皇帝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见我进来,他放下笔,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忠烈县主来了,坐吧。”
“谢皇上。”
我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皇帝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也有几分信任。
“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说着,将手中的奏折合上,轻轻放在案角。
“裴家虽然倒了,但朝中还有很多裴家的余党。”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朕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朕清理门户。”
我愣了一下,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皇上的意思是……”
“朕想让你担任大理寺少卿,专司审理裴家余党的案子。”
他看着我,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愿意吗?”
大理寺少卿?
那可是正四品的官职,多少朝臣熬了半辈子也攀不上。
我心中惊愕,手指微微攥紧衣袖,又慢慢松开。
“皇上,民女何德何能……”
“你有这个能力。”
皇帝打断我的话,语气带着笃定。
“你能在裴家的算计下活下来,还能反过来扳倒裴家,这说明你不仅有胆识,更有智慧。”
他望着我,目光沉沉。
“朕相信你。”
我沉默了片刻,随即双膝跪地,深深叩首:“臣,遵旨。”
就这样,我成了大周朝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官员。
上任头一天,我接手的第一桩案子,竟然就是嬴衍的案子。
嬴衍被关押在天牢最深处,脚上拖着沉重的铁链,手腕上也是锈迹斑斑的镣铐。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姒瑶,你专程来看我的笑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不,我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
“嬴衍,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遗言?”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牢房里回荡,“我没什么遗言,我只恨当初没早点除掉你!”
“你杀不了我的。”我声音淡淡,“因为老天爷站在正义这边。”
“正义?”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扭曲,变得狰狞,“什么是正义?裴国公当年灭我满门的时候,正义在哪里?我隐忍了二十多年,就为了报这个仇,我有什么错?”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你没有错。”
“但你选择了错误的方式。”
“你用别人的性命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和裴国公,又有什么区别?”
嬴衍怔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你身后的事,我会妥善安排。”我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往后的路,你自己掂量吧。”
话音落定,我转身迈步,走出了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天牢的大门在身后沉沉合上,阳光霎时铺满我的肩头,暖得让人眼眶微微发酸。
我仰起脸,望向那片澄澈如洗的蓝天,胸口积压许久的重石仿佛在这一刻彻底碎开。
从今以后,那些暗处的刀光剑影,再也伤不到我分毫。
我不必再在别人的棋局里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我要用自己的手,撑起姒家的门楣,护住每一个待我真心的亲人,也护住那个终于敢抬头看天的自己。
“县主娘娘,您还好吗?”春兰小跑着迎上来,眼里满是担忧。
我收回视线,冲她弯了弯嘴角:“无碍,咱们回家吧。”
尾声
一年光阴,如流水般悄然淌过。
姒府的庭院里,葡萄架下铺开一卷书页,我正倚在竹椅上,指尖轻轻划过字里行间。
春兰端着满满一盘时令果子,脚步轻快地走到我身旁:“县主娘娘,您猜猜,谁来了?”
我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望去。
门口处,一道青衫身影静静立着,那人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温润如旧日初逢。
“是你?”我怔了怔,随即站起身,裙摆拂过石阶。
“姒姑娘,好久不见。”
那人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地说道:“在下荀正,特地前来拜访。”
荀正?
这个名字在我脑海中猛然炸开。
大理寺少卿荀正?
我心头微震,脱口而出:“荀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站在院中,日光斜斜落在他肩头,映出一身清正之气。
“我是来向姑娘辞行的。”荀正说道,声音沉稳,“皇上已任命我为江南巡抚,不日便要启程赴任。”
我闻言一怔,随即由衷地笑了:“恭喜大人高升。”
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荀正唇角微扬,也露出一抹笑意:“同喜同喜。”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姑娘。”
“若不是姑娘扳倒了裴家,我也不会有今日的机会。”
我微微摇头,语气诚恳:“大人客气了。”
那件事早已过去,我也不曾想过要谁记挂这份情分。
荀正却直直看着我,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
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眉头轻轻蹙起。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姒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我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请讲。”
他垂下眼帘,又抬起来,眼神灼灼。
“在下……在下倾慕姑娘已久。”
这句话落下来,院中的风仿佛都静了一瞬。
“不知姑娘可否给在下一个机会,让在下照顾姑娘一生一世?”
我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在向我表白?
春兰站在一旁,捂着嘴偷笑,脚步轻盈地悄悄退了下去。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我和荀正两个人。
风吹过树梢,叶片沙沙作响。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那双眸子里满是恳切与期待。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荀大人,”我缓缓开口,目光直视着他,“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可是个会舞刀弄枪的女人,你确定你能驾驭得了我?”
荀正唇角微扬,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驾驭不了,那就让姑娘驾驭我吧。”
他这话说得坦荡,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琢磨着这人话里的真假。
葡萄架下,阳光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落在青石地面上。
院子里的花香随风飘来,钻进鼻尖,带着初夏特有的清甜。
我轻轻弯起嘴角,笑意从眼底漫开。
也罢,既然他敢这么说,我便敢信他这一回。
“好,我答应你。”我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一年,我十八岁。
姒家的荣耀,由我来守护。
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做主。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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