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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答,卧室里手机震个不停。傅丽红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杨和在客厅吼:“沈冬梅,你到底要躺到什么时候?饭也不做,地也不拖,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杨小虎跟着敲门:“妈,我袜子找不到了。”

我没回话。

眼泪顺着眼角流到耳朵里,痒痒的。手机又亮了,是舅舅程长寿的短信:“冬梅,你妈当年喝的安神茶,可能有问题。这次的事,你别瞒我。”

我盯着那条短信,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去世前的那个月。

他不也是天天喊累、吃不下、睡不着吗?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

01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在厨房洗菜,突然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赶紧扶着灶台蹲下来。蹲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站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把火关了,靠在冰箱上大口喘气。

手机响了,是杨和。

“喂,晚上吃什么?我想吃红烧排骨,你上次做的那个味道不错。”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今天不舒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我买排骨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扶着墙慢慢走到客厅坐下。茶几上放着杨小虎吃剩的外卖盒子,汤洒得到处都是。沙发上堆着他的脏衣服,还有杨和的臭袜子。

我盯着那堆东西,突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硬撑着做了红烧排骨。杨和吃了三碗饭,说“不错”。杨小虎吃了两块就说“饱了”,然后回房间打游戏。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一口都吃不下。

胃里翻江倒海。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吃不下睡不着。

起初以为是累了,可休息了几天也不见好。

反而越来越厉害,一到晚上就心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梦,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不想告诉杨和。

说了又能怎样?他只会说“去医院看看”,然后继续忙他的工作。

我也不想告诉杨小虎。

他正放暑假,天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连门都懒得出。

唯一知道我情况的人,是傅丽红。

那天她来家里看我,带了一盒安神茶。

“哎呀,你这脸色太差了。”傅丽红一边泡茶一边说,“我跟你说,这茶可灵了,我婆婆失眠就是喝这个好的。你试试。”

我接过茶,闻了闻,一股中药味。

“你天天操劳这个家,也该歇歇了。”傅丽红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说,“冬梅啊,女人不能太累。你看看你,瘦了一大圈。”

我笑了笑,没说话。

傅丽红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说话总是这样,听着贴心,但有时候也让人觉得烦。

“喝啊。”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点苦,但还算好喝。

“多喝点。”傅丽红说,“这一盒喝完就好了。”

我点点头。

那杯茶喝下去,确实感觉好了些。晚上也睡得着觉了。

我以为是真的有效。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杯茶有问题。

02

躺平的第一天,我睡到上午十点。

醒来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杨和上班去了,杨小虎还在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灯。那盏灯用了十年,灯罩上落满了灰。

我从来没擦过。

那年搬进来的时候,我和杨和一起装的。他踩在凳子上拧螺丝,我在下面扶着。装好了,他下来抱着我说:“老婆,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那时候多好啊。

可后来呢?

后来他升了职,天天加班应酬。我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日子过成了一潭死水,连个水花都没有。

手机响了。

是傅丽红。

“冬梅,你怎么样?”

“还行。”

“什么还行,我听你声音就不对。出来走走啊,今天天气好,咱俩去公园转转。”

“不想动。”

“你老躺着也不行啊,人得活动活动。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憋坏的。”

“知道了。”我说。

“那你出来不?”

“明天吧。”

“行,明天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中午的时候,杨小虎来敲门了。

“妈,中午吃什么?”

“冰箱有吃的,你自己热热。”

“我不会啊。”

“那你叫外卖。”

“行吧。”

他走了,门也没关严实。

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叫外卖,声音很大:“喂,给我来个宫保鸡丁,对,送到小区门口,快点啊。”

打完电话,他又来敲门了。

“妈,你手机充电器呢?我找不着了。”

“在床头柜抽屉里。”

“哦。”

他拿了就走,连声谢谢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心里空落落的。

原来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做饭的、收拾屋的、找东西的。

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也能活。

转念一想,这样也挺好。

至少我不用操心了。

晚上杨和回来,进门就问:“怎么没做饭?”

“我不舒服。”我说。

他走进卧室看了我一眼:“哪不舒服?”

“就是没劲。”

“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去。”

“那你想怎样?”

“就想躺着。”

杨和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叫外卖,然后跟杨小虎说:“你妈病了,今晚叫外卖吃。”

“好啊。”杨小虎说,语气里带着高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我做饭,他们还嫌我做得不好吃。

原来叫外卖,才是他们想要的。

03

第二天,傅丽红真的来了。

她提着水果,还带了一盒安神茶。

“哎呀,你怎么还躺着?”她一进门就嚷嚷,“我不是让你出来走走吗?”

“不想动。”我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倔呢?”她坐在床边,用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也不发烧。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没有才怪。咱俩从小长到大,你撅个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我没说话。

“行了行了,起来喝杯茶。”她站起来去泡茶,“我跟你说,这安神茶真的管用,我婆婆喝了一个月,现在一觉到天亮。”

她把茶杯递到我手里。

我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茶水,犹豫了一下。

“快喝啊。”她催我。

我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茶有点怪。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喝完之后头有点晕。

“这茶里面有什么?”我问。

“就是一些中药,安神的。”傅丽红说,“你放心,都是好东西。”

我没再问,把一杯都喝完了。

傅丽红走后,我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杨和下班回来,看见我在睡,有点不高兴。

“你这一天都在睡?”

“嗯。”

“也该起来活动活动了。你这样躺着,病也好不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躺着?”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眼前这个男人,是我嫁了二十多年的丈夫。可我怎么觉得,他一点都不了解我呢?

“杨和。”我叫他。

“嗯?”

“我要是真病了,你会不会照顾我?”

他愣了一下:“什么话,我当然会照顾你。但你这不是没病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病?”

“你不是检查了吗?医生说没事。”

“那是没查出来。”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闭上眼睛,不想说了。

算了。

说再多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怎么都睡不着。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就这么睡过去了,他们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发现,原来我也挺重要的?

这个念头让我吓了一跳。

我使劲摇摇头,把这种想法赶走。

可它就像生了根似的,一直在脑子里转。

04

第三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的血压不对。

家里有个电子血压计,我顺手量了一下,高压不到90。

正常人应该120左右。

我慌了,赶紧又量了一次。

还是不到90。

这是什么情况?我身体一直挺好的,以前从来没出现过低血压。

我赶紧给舅舅程长寿打了个电话。

程长寿是退休老中医,在老家开了大半辈子诊所。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清醒得很。

“喂,舅舅。”

“冬梅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舅,我最近身体不舒服,吃不下睡不着,血压还低。”

“低到多少?”

“不到90。”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吃什么药了?”

“没有啊。”

“那有没有喝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也就喝了点安神茶,我朋友给的。”

“什么安神茶?”

“就是那种……中药泡的茶。我朋友说她婆婆失眠喝这个好的。”

“你朋友叫什么?”

“傅丽红,你认识的,就是小时候跟我一起上学的那个。”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舅?”我叫他。

“冬梅,你听我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那茶你别再喝了。”

“为什么?”

“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你等我,我这两天就过去一趟。”

“你要来?”

“嗯。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舅舅很少这么严肃。他上次这么说话,还是我爸去世的时候。

我越想越不对劲。

舅舅为什么不让我喝那安神茶?

那茶有什么问题?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柜子,把那盒安神茶拿出来。

盒子里还有大半包茶。

我闻了闻,还是那股中药味。

可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我拿出手机,在网上查了查“安神茶”的配方。

网上说,真正的安神茶主要成分是酸枣仁、柏子仁、远志之类的,都是温和的中药。

可我这茶,喝完之后总会头晕。

难道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我越想越怕。

当天下午,我没再喝那茶。

晚上,我又睡不着了。

这次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害怕。

05

第四天傍晚,舅舅来了。

他背着个旧帆布包,戴着一顶老式的草帽。进了门,他没寒暄,直接把那包安神茶拿出来,倒了一些在碗里。

他倒了热水,泡开。

然后他端着碗,闻了很久。

“这个味道不对。”舅舅放下碗,脸色很不好看,“里面掺了西药。”

“西药?”我愣住了,“什么西药?”

“像是安眠药之类的。”舅舅说,“长期喝下去,对身体伤害很大。血压低、乏力、厌食,都是副作用。”

我腿一软,坐在椅子上。

“你是说……”我声音都在发抖,“有人要害我?”

“这个茶是谁给你的?”

“傅丽红。”

“她为什么要害你?”

“我不知道。”我拼命回忆,“她一直对我挺好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前天。她来看我,又带了一盒。”

“这几天你喝了多少?”

“每天都喝,一天两杯。”

舅舅脸色更难看了。

“冬梅,你听我说。”他坐下来,拉着我的手,“二十年前你爸去世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他那时候也吃不下睡不着,瘦得厉害。”

“对。”舅舅点点头,“当时我也觉得奇怪,你爸身体一向很好,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后来我在他床底下发现了一包茶渣,跟这包茶很像。”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说……”

“你爸走的时候,症状跟你一模一样。”

“那茶是从哪来的?”

“你妈说是你爸自己买的。但我觉得不对劲,就偷偷拿去化验了。”舅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单子,“这是当年的化验结果。”

我接过单子,手在发抖。

上面写着几个字:含西药成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把化验单拿给你妈看,你妈骂我想夺她的家产,把我赶出家门。”舅舅说着,眼眶红了,“从那以后,我们就没来往了。”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那傅丽红……”

“你妈年轻的时候,跟你爸在一起之前,跟傅丽红的父亲订过娃娃亲。”舅舅说,“后来你爸把你妈抢走了,傅丽红的父亲一直怀恨在心。”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查了这么多年,查到一个秘密。”舅舅压低声音,“傅丽红的父亲临死前,留了一封遗书。遗书里面,让他女儿替他报仇。”

一阵冷意从脚底窜上来。

我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可我……我什么都没做啊。”我说。

“你是没做。”舅舅叹了口气,“但这世上,有些人的恨,不需要理由。”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二十年前,我父亲死于同样的症状。

二十年后,同样的“意外”发生在我身上。

这不是巧合。

傅丽红。我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她要害我。

06

第五天早上,我让杨和帮我调了小区监控。

他和物业经理认识,很快就拿到了录像。

录像里,傅丽红每次来我家,都会在厨房多待一会儿。有时候翻翻我放药的柜子,有时候看看我的水杯。

有一次,她把什么东西倒进了我的水杯里。

那个动作很快,摄像头拍得也不清楚。但我看到了,确确实实看到了。

杨和站在我后面,也看到了。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冬梅,她是……”

“她给我下药了。”我说。

“不可能吧?她为什么要……”

“我也想不通。”

杨和沉默了很久。

“要不要报警?”他问。

“先别报。”我说,“我还有话要问她。”

“你现在就去找她?不行,太危险了。”

“我不去她家。”我说,“我让她来我家。你陪我一起。”

杨和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小虎?”

“别告诉他。”我说,“他还小,不该知道这些事。”

杨和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拨通了傅丽红的电话。

“丽红,你下午有空吗?来我家一趟,我想跟你说说话。”

“哎哟,你终于想通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热络,“行,我下午过去,给你带点好吃的。”

“不用带了。”我说,“你人来就行。”

“好嘞。”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杨和坐在旁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别怕。”他说,“有我呢。”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这么紧张我。

下午三点,傅丽红来了。

她穿了一条花裙子,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哎呀,你终于起来了。”她一进门就笑着说,“我就说嘛,不能老躺着,得活动活动。”

我没笑。

“丽红,你坐。”我说,“我有话问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坐下了:“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我拿出那盒安神茶,放在茶几上。

“这茶里面,有什么?”

傅丽红的脸色变了。

“就……就是普通的中药啊。”她说,“怎么了?”

“普通的中药?”我从抽屉里拿出化验单,“那这个怎么解释?”

傅丽红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单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你化验了?”

“什么时候?”

“昨天。”

傅丽红沉默了很久。

“丽红。”我说,“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么多年了,我哪里对不起你?”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们是姐妹啊。”我的声音在发抖,“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分你一半。”

“别说了。”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冷。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恨意。

“你爸抢了我爸的媳妇。”她说,“你妈本来应该是我妈。”

我愣住了。

“可那是上一辈的事。”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她的声音像一把刀,“我爸到死都在恨你们家。他对我说,一定要报仇。我答应他的。”

“就为了这个?”

“还有。”她顿了顿,“杨和。”

“杨和?”

“他当年追过我。”傅丽红说,“我没答应。后来他娶了你,我觉得你们过得很好。我平衡不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不认识她了。

这个人,真的是我认识了四十年的姐妹吗?

07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

傅丽红坐在我面前,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那药是你爸让你下的?”我问。

她点点头。

“下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她说,“你爸走了之后,我爸就一直念叨,说要让你家也尝到失去至亲的滋味。后来他病重了,拉着我的手说,丽红,你一定要替爸爸报仇。”

“所以你就……”

“我不想。”她擦了把眼泪,“可我爸走了之后,我心里就放不下这个事。每天都想,越想越觉得不平衡。凭什么你们家过得这么好?凭什么我爸要受这么多苦?”

“可你爸自己作的。”我说,“是你爸先要抢我妈的。”

“我知道。”她说,“可那是我爸啊。我不能不替他出这口气。”

杨和坐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傅丽红。”他开口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要坐牢的?”

傅丽红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的。”我说,“你肯定知道。所以你就是想好了要这么做。”

她抬起头,看着我。

“冬梅。”她叫我的名字,“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脑子很乱。”

“你要报警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她的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和我一起去河边玩,我摔倒了,她把我拉起来。她手上有泥,帮我把裙子上的土拍干净。

那时候,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我不报警。”我说。

杨和也愣住了。

“冬梅,你……”

“我不报警,不是为了你。”我看着傅丽红,“是为了我儿子。我不想让他知道,他妈最好的朋友是个下药的。”

傅丽红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你明天就搬走。搬出这座城市,永远不要回来。”

“冬梅……”

“我这是放过你。”我说,“也是放过我自己。”

傅丽红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杨和。

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杨和坐过来,把我搂在怀里。

“对不起。”他说,“这么多年,我忽略了你。”

我没说话,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08

傅丽红走后第三天,我去了趟医院。

舅舅陪着我,做了一整套检查。

结果出来,医生说我身体没大问题,就是被药物伤了肠胃,需要慢慢调理。

“药停了就好。”医生说,“但你这个精神状态也得注意。长期心理压抑,对身体也不好。”

舅舅在旁边问:“那茶里的药量,会不会对她造成永久性损伤?”

“目前看不会。”医生说,“她喝的时间不长,代谢掉就没事了。但以后要注意,不能再接触这种药物。”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

我站在医院门口,突然不知道要去哪里。

回家?家里有杨和,有杨小虎。

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这个家,在我“躺平”的那几天,已经变了味。

杨和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我,所以特别殷勤。天天问我吃什么,要不要喝水。

杨小虎也开始学着做家务,虽然笨手笨脚的,但好歹有那个心。

可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们现在对我好,是因为内疚,还是因为良心发现?

或者说,他们只是怕我死掉,没人照顾他们?

我不想往坏处想,但控制不住。

舅舅看出了我的心思。

“冬梅啊。”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把自己活明白了。”

“我活不明白。”我靠着他的肩膀,“我不想回家。”

“那就别回。”舅舅说,“去我那儿住几天,散散心。”

“杨和那边……”

“我跟他说。”

舅舅打了个电话,跟杨和说了我的决定。

杨和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舅舅挂了电话,跟我说:“他同意了。让你好好休息。”

坐上舅舅的车,我靠在窗边,看着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倒。

心里空荡荡的,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轻松。

就是空。

09

在舅舅家住了三天。

那三天,我什么也没做。

白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看会儿电视就睡。

舅舅给我开了几副中药,说是调理气血的。

我喝着,也没觉得多好喝,但心里踏实。

第四天早上,舅舅坐在院子里喝茶。

我搬了张凳子,坐到他旁边。

“舅。”

“你说,我爸当年是不是也想过要反抗?”

舅舅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知道忍。什么都忍,忍到最后把自己忍死了。”

“我跟他很像吧?”

“以前像。”舅舅看着我,“现在不像了。”

“因为你敢躺下了。”

我没听懂。

“冬梅啊,你以前太累了自己不知道。”舅舅说,“你总想着别人,从来不替自己想。这次躺下,是老天爷让你停下来想想。”

“可我什么都没想出来。”

“想不出来没关系。”舅舅说,“先把自己养好。身体好了,脑子就清了。”

舅舅顿了顿:“你会想明白的。”

那天晚上,我给杨和打了个电话。

“喂。”

“冬梅?”他接得很快,“你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冬梅,我有话跟你说。”杨和的声音有点哑。

“你说。”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

“我不该说你矫情。”他说,“我不该只想着吃。那天看到化验单,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混蛋。”

“还有呢?”

“还有……你不在的这几天,家里乱成一团。我才发现,没有你,这个家就转不动了。”

“所以呢?”

“所以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我就去看你。”

我没说话,眼泪却流了下来。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说了句我想听的话。

挂掉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的星星。

心口那块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10

第八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有雾,空气湿漉漉的,有青草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咦,脑子不晕了。

胃也不难受了。

浑身都有劲了。

我愣了一下,又深吸了口气。

真的,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就像卸掉了一座山。

我走回屋里,舅舅已经起来了。

“怎么醒这么早?”

“睡不着了。”我说,“起来活动活动。”

他看我一眼,笑了。

“好了。”他说。

“你好了。”

我也笑了。

吃过早饭,我给杨和打了个电话。

“我今天回去。”

“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喜,“我去接你。”

“不用,我坐公交车回去。”

“那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

“学呗。”他说,“这几天我学会了煮粥和炒蛋,难吃不到哪去。”

我忍不住笑了。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完了,舅舅送我到村口。

“冬梅啊。”他看着我,“记住,你自己最重要。”

“记住了。”

“别什么都忍着。”

“不行了,就回来躺几天。”

我笑了:“嗯。”

坐上去城里的公交车,我靠着窗户,看着路边的田野。

阳光照在麦子上,金灿灿的。

我想起前几天躺在地板上的自己,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

结果呢,不过是歇了歇,就好了。

原来人真的不能一直撑着。

累了就躺会儿。

躺够了,起来继续走。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我下了车。

远远看见杨和站在楼下,旁边站着杨小虎。

他们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杨和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给你熬了粥,趁热喝。”

杨小虎接过我的包:“妈,我给你买了新拖鞋,棉的,可软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原来我在这个家,也不是完全没人在乎。

走进单元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

蓝得让人想笑。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好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