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5年，地中海上一艘从意大利开出的船被海盗截住，船上有个28岁的西班牙士兵，名叫塞万提斯。
他被押到北非的阿尔及尔，一关就是将近五年。其间他四次组织同伴逃跑，都没成功，最后靠家里凑钱、教会出面，才把他赎了回来。
很多年以后，这个做过俘虏的人写出了《堂吉诃德》。他碰上的这门生意，叫巴巴里奴隶贸易，地方在北非沿岸，就是今天的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利比亚和摩洛哥一带，时间从16世纪一直延续到19世纪。
说起奴隶贸易，多数人最先想到的是大西洋上的黑奴船，那一段规模最大，也最广为人知。可在地中海的另一头，还有一条方向相反的链子：被掳走的是欧洲人，被卖掉的地方在非洲。
这一段在学术上研究得并不少，留下的空白在公众记忆里，不在书架上。它不像黑奴贸易那样被反复讲述，可它一样真实，一样有过明码标价。
先说规模，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是当年几乎没有留下官方记录。北非这些政权的档案里找不到人口名册，今天能看到的数字，基本都靠学者往回推算。
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历史学教授罗伯特·戴维斯，在2003年出过一本专著。他推算，从16世纪初到18世纪中期，被巴巴里海盗掳走、卖到北非的欧洲人，大约在100万到125万之间。
这个数是推算出来的，不能当史料记载来读。
戴维斯是这么算的，先算出维持奴隶总量每年需要补充多少人，再按年份往上乘。他用的年补充量大约8500人，分到每天是二十几个，连着两百五十年不断。
也有历史学家认为这个数偏高，理由不难理解，当年的海盗不只掳欧洲人，还从东欧和西非抓人，混在一起容易算重。
至于人被从哪儿抓走，范围很宽，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法国、英格兰、爱尔兰，最远到过冰岛。被抓的多数是水手和渔民，出海时被截住，船和货物一起没了，人也一起没了。
推算之外，还有些能落到地上的记录，更能说明这条链子有多密。
1609年到1616年，短短七年，仅英格兰就损失了466艘商船，水手大多也一起被带走。一个靠海上贸易吃饭的国家，七年丢掉四百多条船，放在当时不是小事。
1631年，爱尔兰科克郡一个叫巴尔的摩的村子，在一次夜袭里被整村带走，此后很多年没有人再在那里定居。
被抓的人也不只是沿海一带，1627年同一伙海盗北上到了冰岛，一次掠走将近四百人。地中海北岸的意大利、西班牙海岸，被袭扰得太频繁，有的地方干脆没人敢住。
那这些被掳走的欧洲人，最后都落到了什么地方？最大的集散地是阿尔及尔，17世纪前期，整个巴巴里海岸在押的欧洲奴隶大约3.5万人，其中多数关在阿尔及尔的牢里。
这些人里有水手、渔民、工匠，也有出海时被顺手抓走的普通人，很多人一辈子没能回来。当时还有一条规矩在起作用：信伊斯兰教的人不能被奴役，被掳来的基督徒，成了最没有保障的一群。
塞万提斯就是其中之一，他在阿尔及尔那五年，白天被派去做苦役，晚上和别的俘虏关在一处。他后来写的小说里，好几次出现俘虏、赎身和阿尔及尔，那些场面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一个俘虏落到北非，大致有三条路：家里或教会凑得出赎金的，能赎身。
塞万提斯走的就是这条，当时欧洲一些教会专门筹钱去赎人，一船一船往回领。
出不起钱的，就被卖掉去做苦役，修堤、采石、搬货，一天干十几个小时。
还有第三条路是改宗，改信伊斯兰教的一般能获得自由，代价是从此回不了故乡。
价格是有记录的，18世纪的记录显示，一个白人奴隶的平均成交价在35英镑上下。要是摩洛哥苏丹成批买进，单价能压到约15英镑。
这两个数不能看得太死，当年的买卖凭据零散，不同地区、不同年份差得很远，流传很广的以物易物说法，可靠的一手凭据却难找，能对上数的还是按英镑记的这几笔。
买卖里价格差得最开的，是有没有手艺，医生、铁匠、木匠、造枪的工匠卖得上高价，最高能到100英镑，没有一技之长的，只能按最低价成批出手。
在市场里，年轻女性被挑走的最多，多半被送进大户人家做家内劳役。年长的女性则被分去面包房和纺织作坊，做最耗体力的活。落到这一步的人，处境就是一件可以随手转手的物件。
这条链子是被武力打断的，中间走了很长一段路。
19世纪初，美国先动了手。第一次巴巴里战争在1801年到1805年，第二次在1815年。两次都冲着北非的海盗政权去，逼对方签下不再劫掠美国船只的条约。据记载，1785年到1815年间，被扣在这一带的美国人约有700名。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1816年。
那年8月27日，英国和荷兰组成联合舰队，英舰18艘、荷舰6艘，由英国海军中将埃克斯茅斯指挥，开进阿尔及尔港外，炮轰了九个多小时。
这一天里，舰队打出去五万多发炮弹，用掉火药118吨，臼炮还打出960发爆炸弹。
代价很重，英国方面阵亡128人、受伤690人，荷兰阵亡13人、受伤52人。有一艘英舰被268发炮弹击中，主桅被打坏15处，光这一艘就死了50人、伤164人。
阿尔及尔城里的死伤，当时的估计从数百到两千不等，至今没有定论。
打服之后，阿尔及尔的当权者奥马尔宣布无条件投降，永久废除对基督徒的奴役。签约当天放出1083名奴隶，此后几个月又陆续放出三千多人，突尼斯、的黎波里等地随后跟进。
可这还不是终点，条约签了，海盗的船过了几年又出海了。1824年，阿尔及尔的当权者把英国领事赶了出去，英国只好再派一支舰队过去压一压。这项贸易要等到1830年法国征服阿尔及利亚之后，才彻底停下来。
塞万提斯留下了名字，因为他后来写出了《堂吉诃德》。当年和他关在同一处牢里的几千人，多数连姓氏都没留下，在纸上只留下一笔英镑的数目。
从1575年塞万提斯被赎出，到1830年法国占领阿尔及利亚，这条链子转了二百五十多年。它最后是被舰炮打断的，这一点没错，可在第一艘军舰开进港口之前，它已经安安稳稳转了三百多年。
一门买卖能撑这么久，靠的是当时从上到下都觉得这桩生意做得，这才是这段历史最该被记住的地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