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新华社平壤10月2日电、10月6日电,新华社首尔10月5日电(均据朝中社、韩联社报道);中新社10月2日电;《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10月7日报道;韩国《财经日报》中文版10月报道;共同社、日本电视台10月6日报道;新华社、南方都市报、法新社、韩联社关于9月16日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判决的报道;《道德经》第八十章;1953年《朝鲜军事停战协定》及《全面军事协议》等公开文本的通行叙述。各媒体口径不一的数字,文中已逐一标明。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道德经》第八十章里有一幅图景:邻国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望得见,鸡鸣犬吠的声音彼此听得到,两边的百姓直到老死,也不互相往来。
历代注家大多把这一章读成对小国寡民、自给自足状态的描述。
这幅图景成立有一个前提,就是两个邻国之间并没有发生冲突。
2026年10月2日,朝中社播发了朝鲜劳动党的金与正的一篇谈话。
谈话说,朝鲜正在进行的南部边境要塞化工程,目的是永远关闭边境,避免同韩国的任何接触,朝方不允许留下任何与韩国纠缠或打交道的余地。
谈话里还有一句,说甚至野兽都不能进进出出。
这篇谈话前后的时间点排得很密。
9月16日,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判决朝鲜就炸毁联络办公室大楼赔偿韩国政府约446亿韩元。
9月21日,韩国陆军第25师在非军事区内执行任务时发生地雷爆炸,3人受伤。
9月26日至29日,韩军与联合国军司令部在现场做了联合调查。
10月2日,谈话发表。
10月5日,韩国联合参谋本部举行记者会,公布最终调查结果。
10月6日,朝鲜外务省发表声明。
半个月里,判决、爆炸、调查、谈话、声明一件接一件出现。
【一】一条停战线,几份地图
要弄清9月21日那次爆炸,得先弄清它发生的地方。
1953年7月27日,朝鲜战争的交战各方在板门店签署了停战协定。
文件的名称是“停战”,不是“和平”,战争状态在法律上一直没有被终止。
协定划出一条军事分界线,英文缩写MDL,全长约248公里,从西海岸一直延伸到东海岸。
以这条线为中心,双方各自后撤2公里,中间留出一条宽约4公里的缓冲地带,这就是常说的非军事区,英文缩写DMZ。
不同媒体引用的长度略有差异,有的写240公里,有的写250公里,都是对同一条线的取整。
这条线是怎么来的?
按停战协定的安排,双方把停战时的“实际控制线”作为军事分界线。
换句话说,它不是按山川河流或行政区划画的,而是把停战那一刻双方的战线固定了下来。
当时双方在军事地图上标示的战线上设立了1292个路标,这就是最初的军事分界线。
一条线要在地面上被认出来,靠的是路标。
可是这些路标留存下来的并不多。
《中国新闻周刊》的报道写道,由于年久失修、灾害频仍,留存至今的只有约200个。
另有媒体引用的数字是约250个。
两个数字不一致,说明没有一个各方公认的最新清点结果。
可以确定的是,原来的1292个,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分之一。
山区几十年的雨水冲刷和山体滑坡,不仅让路标消失,也可能让地雷的位置发生移动。
路标不够用的地方,只能靠地图。
地图又出了问题。
韩军现在使用的地图绘制于2004年,而联合国军司令部目前确认的军事分界线是2016年重新绘制的,这两份地图本身就不一样。
还有一层,是朝方自己掌握的线。
韩国方面的公开说法是,韩国、朝鲜和联合国军司令部测定的界线并不相同。
一条长达248公里的线,在几个关键地段上同时存在几种画法,这是后面所有争议的底层背景。
再看“联合国军司令部”这个机构。
它是1953年停战协定的签署一方,在停战体制下负责与朝方对口,南侧非军事区里的许多活动需要经过它协调。
这也是后面的调查为什么要拉上它的原因。
读者在文中看到这个名称时,可以把它理解为停战体制里的一个当事方,同时也是韩军在非军事区行动时需要对接的机构。
非军事区里有地雷,这件事并不新鲜。
几十年里,双方都在各自一侧布设过地雷,用来防止对方渗透,雷场层层叠叠,新旧交错。
按停战协定,在非军事区己方区域内出于防御目的布设地雷,本身并不违规。
这一点后来很关键,因为争议的焦点不在于有没有地雷,而在于地雷埋在线的哪一边。
朝韩关系缓和的年份里,雷场曾经被动过。
在那段时期,非军事区的地雷是被挖出来销毁的,韩国军方专门组织了排雷作业队,在双方约定的区域内清除了大量历史遗留的地雷和未爆弹药。
这里指的是2018年前后的联合排雷。
当年9月19日,双方在平壤签署《全面军事协议》,随后在非军事区内的部分地段开展了联合排雷,并撤除了一批前沿哨所。
那是一段方向相反的时期,这个情况后文还会回到。
有了这些背景,就可以回到2026年9月21日。
这一天是周一。
按《中国新闻周刊》的描述,那天上午非军事区沿线天气晴好,韩国陆军第25师一支18人的小队在西部边界地带的树丛间清障。
小队由一名中校带领,任务是清出一条通路,好让联合国军司令部的人员在一周后进行实地考察。
按韩军的说法,这支队伍严格按照韩军地图,在韩方认定的军事分界线以南约10米处行进。
爆炸就发生在这样的行进过程中。
事发后,韩国方面通报,陆军第25师在军事分界线附近韩方一侧非军事区内执行任务时发生地雷爆炸,造成3名军人受伤,其中2人伤势严重。
爆炸地点在京畿道坡州市。
韩国总统李在明随后要求军方迅速查明真相,并表示政府将视调查结果采取必要措施。
爆炸发生的当天,能够确认的只有时间、地点、部队番号和伤亡人数。
这颗雷是谁埋的,埋了多久,埋在线的哪一边,当时都没有答案。
用探雷器作业的队伍遇到塑料或树脂外壳的地雷,本来就难以提前发现,因为这类地雷的金属含量很少。
这是反步兵地雷的一般特点,不是这起事件独有的情形。
接下来的两周,围绕这几个问题,韩国军方、联合国军司令部和朝鲜方面各自给出了不同的说法。
每一种说法都和那几份对不上的地图有关。
【二】那栋被炸毁的大楼,和一份446亿韩元的判决
9月16日的判决,比爆炸早了五天。
两件事看上去没有关联,但在后来的各家解读里,它们经常被放在一起讨论,所以有必要把判决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判决涉及的大楼,要从2018年说起。
2018年4月,时任韩国总统文在寅和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在板门店会晤后发表《板门店宣言》,朝韩联络办公室根据宣言协议设立,是朝韩历史上首个联络办公室。
办公室于2018年9月正式启动运营,主要履行朝韩联系与交涉、政府间会谈与磋商、民间交流与援助,以及为双方人员往来提供便利等职能。
办公室设在朝鲜境内的开城工业园区,双方各派约20名官员进驻。
开城工业园区本身也有一段历史。
它是2000年代南北经济合作的标志性项目,韩国企业在园区里雇用朝鲜工人生产。
联络办公室设在这里,等于把一个常设的沟通窗口放进了合作项目的所在地。
在此之前,双方的联系主要靠板门店的电话线路和临时安排的会谈,常设机构的出现,是当年缓和气氛的一个具体标志。
这个窗口运转的时间并不长。
办公室于2020年1月因新冠疫情暂停运营。
半年之后,它被彻底毁掉。
2020年6月16日,朝鲜以韩国未能阻止脱北者向北方散发反朝传单为由,用炸药炸毁了这栋办公楼,爆炸同时严重损坏了相邻的朝韩经济合作支援中心。
炸楼的前后,朝鲜对韩国的态度发生了明显转变。
有分析文章认为,转折点和2019年的美朝谈判有关。
这类文章的论述是,2019年美朝没有谈拢,2020年朝鲜对借韩国推动对美关系失去耐心,6月切断联络线、炸掉办公楼,此后一步步把韩国从同胞改成对手。
这属于外部分析,朝方没有以这样的口径做过解释。
朝方当时公开给出的理由是传单问题。
两种解释可以同时存在于公开讨论中,本文只做记录,不做取舍。
这之后的几年,变化沿着一条清晰的方向推进。
2023年年底到2024年年初,朝鲜在党的全会和最高人民会议上,把对韩关系重新定位成两个敌对国家之间的关系,不再使用“同胞”的提法,并提出要在宪法中体现这一点。
2024年4月以后,边境线上的工程开始大量出现,这部分内容放到下一节再说。
回到大楼。
韩国方面对这栋楼的损失一直有账。
韩国统一部估算,损失总额约447亿韩元,其中联络办公室本身约102.5亿韩元,支援设施约344.5亿韩元。
韩国政府决定走司法程序,时间点是2023年。
2023年6月,韩国统一部把朝鲜告上首尔中央地方法院,这是韩国政府头一回以原告身份对朝鲜提起这类诉讼,此前打类似官司的多是脱北者等个人。
韩国法律规定损害赔偿请求权只有3年诉讼时效,楼是2020年6月炸的,再不起诉,时限一过,请求的资格就没了。
起诉时间点和时效的关系,是不少评论文章的共同看法。
庭审进行了三年多。
审理过程中,朝鲜没有派代表出庭。
2026年9月16日,判决出炉。
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判决朝鲜应就单方面炸毁韩朝联络办公室大楼,向韩国政府赔偿约446亿韩元。
据韩联社报道,法院支持原告提出的赔偿请求,但没有具体说明判决理由。
判决还要求朝鲜承担诉讼费用,并包含从炸毁之日起计算的延迟利息。
这是韩国政府首次以原告身份起诉朝鲜并胜诉。
数字换算上,各家媒体略有出入。
按1美元约合1371韩元计算,约合325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在2.18亿元到2.3亿元之间,差别来自汇率取值。
这笔钱能不能收到,几乎所有报道都给出了谨慎的判断。
专家普遍认为,由于朝韩关系持续紧张、缺乏外交渠道,朝鲜实际支付赔偿的可能性极低,判决更多具有象征意义。
有分析提出,要让判决变成真金白银,至少需要朝鲜承认管辖权、双方有渠道协商执行、彼此保留最基本的政治互信这三个条件,而现在一条都不具备。
韩国政府自己的表态也比较克制。
统一部表示尊重法院判决,并将研究后续必要措施,同时希望通过对话解决朝韩之间的所有问题。
一边是判决书,一边是对话的愿望,这两个动作出现在同一份表态里。
事发当时,朝鲜官方没有对这份判决作出回应。
到本文截稿,公开报道里也没有看到朝方针对这一判决的专门表态。
这一点值得记下来:判决发生在9月16日,朝方的第一次相关公开发声,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10月2日,而那一次谈论的是地雷,不是判决。
所以,当有些文章把判决和谈话写成“前因后果”的时候,需要提醒一句:目前能查到的文本里,谈话没有提到判决。
两件事的关联属于读者和评论者的推断,不是谈话本身的内容。
【三】2024年以来的边境工程,以及10月2日那篇谈话
要塞化工程是理解谈话的另一条线索,需要单独讲一讲。
据韩国联合参谋本部披露,从2024年4月起,朝鲜就在军事分界线附近清理林间通视道、修筑战术道路、架设铁栏、埋设地雷。
2024年10月,朝鲜又炸毁了京义线和东海线的部分路段。
这两条线是2000年代南北之间修建的铁路和公路通道,曾经是合作年代的象征。
到了2026年,工程的规模有了较具体的描述。
据《中国新闻周刊》引用的韩军情报,每天约有7000名朝鲜士兵被部署到军事分界线沿线,全线雷区、铁丝网、战术道路等的建设已完成40%至60%,最严重的地区侵入韩方目前认定的军事分界线以南达20米。
这些数字来自韩方,朝方没有公布过对应的数字。
“侵入”这个词的含义,要放回前面讲过的地图问题里理解。
韩方说的是“韩方目前认定的”分界线。
如果朝方使用的是另一条线,那么在朝方的认知里,他们是在自己一侧施工。
朝鲜外务省后来的声明,就把这项工程说成是行使主权,并把韩军的相关动作说成是对工程的妨碍。
这一点留到后面展开。
摩擦并非从9月才开始。
有媒体引用韩方的说法称,今年8月朝军越线20多次,9月超过30次,每次警告射击后撤回。
这个说法来自单一的媒体转述,细节没有找到韩国军方的原始通报,仅作为背景记录。
再看谈话发表之前,李在明政府对朝政策的走向。
有报道称,李在明政府今年一直在向平壤释放缓和信号,但几乎每一次都被平壤当面拒绝。
今年1月,朝方指称韩国无人机再次侵犯领空,金与正连续两天表态,说首尔改善朝韩关系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2月,韩国统一部门负责人承认韩国无人机侵犯过领空,并表示遗憾和不会再犯。
这些来自单一报道的转述,细节如无人机的具体情况,本文不展开。
要点只有一个:到9月为止,首尔一直在找接触的办法,平壤一直没有回应,或者说回应了,但内容是拒绝。
现在可以回到10月2日的谈话。
当天,朝中社播发了金与正的这篇谈话。
新华社、中新社都做了报道,内容基本一致。
谈话针对的是9月21日的地雷爆炸。
金与正说,地雷爆炸事件是韩方“自编自演的新闹剧”,韩方所谓事件由朝方引起的结论“荒唐”。
她还提到,韩方认为事件是由朝鲜“隐秘、故意的地雷埋设”造成,并发表了所谓“正式立场书”,这些都是韩方得出的荒唐结论。
接着是那段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话。
她说,朝鲜正在进行的南部边境要塞化工程,目的在于永远关闭边境,避免同韩国的任何接触。
她表示,朝方不允许留下任何与韩国纠缠或打交道的余地,并要求韩方立即停止企图抹黑朝鲜形象的胡说八道。
有几个细节值得单独指出。
第一,谈话的时间点早于韩方的最终调查结果。
有分析文章指出,金与正选择在韩方公布结果之前抢先定性,等于提前封死了朝方承认调查结论的空间。
这个判断是评论者的推断,不是官方说法,但时间顺序是确定的:谈话在10月2日,最终结果在10月5日。
第二,谈话里提到了韩方的“立场书”,说明在10月2日之前,韩方已经发表过某种形式的正式立场。
从其他报道的梳理看,韩国联合参谋本部是在10月5日把“初步”结论推成“最终”结论的。
谈话中的“立场书”具体指哪一份文件,目前没有在公开报道里找到更详细的说明。
第三,谈话的主体是在回应地雷事件,但谈话中最受关注的那句话,却不是在讲地雷。
它讲的是边境工程的目的,也就是永久关闭。
这使谈话在文本上有两层:一层是对一起具体事件的反驳,一层是对一项长期工程的目的说明。
第四,措辞上的“野兽”一词。
把野生动物写进边境封锁的语句里,在正式场合并不常见。
从字面上看,它强调的是封闭的彻底程度,也就是不仅人不能过,连动物的通行也不在考虑之内。
至于这句话的修辞功能,有人读成对内的动员,有人读成对外的威慑,目前没有官方解释。
到这里,免费部分的事实线索已经全部交代完毕:一条没有路标、地图不一致的分界线,一起发生在这条线附近的爆炸,一份被告缺席的判决,一项持续了两年多的边境工程,还有一篇在调查结果公布之前发表的谈话。
爆炸、判决、工程、谈话,四件事的时间和内容现在都已经摆在桌面上。
可是,当金与正这番谈话被放到同一天首尔方面发出的另一个声音旁边逐条对照时,一个此前被多数报道一笔带过的细节浮出了水面,这个细节让“这番话冲着谁去”的答案不再停留在表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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