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淰死后一千年，墓被人挖了。
……
第一缕天光刺进墓室时，余淰正坐在自己的棺椁上，看一群人忙着撬她的棺材。
他们头戴奇怪帽子，衣着鲜艳，手里没有洛阳铲，全是些她不认识的器具。
墙角还竖着几盏白得刺眼的灯，将墓室照得亮如白昼。
“小心点！这可是国家一级文物！”有人痛心疾首地喊。
看来不是盗墓贼。
余淰低头看向自己，衣袍还是死前那件染血的玄色战甲。
可当手掌穿过棺盖时，她便明白，自己如今只是一缕孤魂。
也好，生前护的是江山，死后护一护自己的尸骨，也算有始有终。
“椁盖东南角有松动，先别起吊。”甬道外传来一道男声，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余淰倏然抬头。
墓室里的人纷纷让开，一个年轻男人弯腰走了进来。
他穿着灰色衣服，眉骨英挺，眼尾上挑，冷峻的五官偏偏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傅老师，您可算来了，主棺保存得太好了，我们没敢动。”有人递上记录板。
他扫了一眼：“没敢动还叫这么急来？我刚梦见食堂加了俩鸡腿。”
众人哄笑，他跟着笑，低头戴上手套。
余淰坐在棺椁上，一动不动。
一千年太久，久到王朝覆灭，山河易主，久到世间再无人记得她的名字。
可她依然记得这张脸。
大雪封城那日，他一袭青衫被血浸透，还攥着烧毁一半的军报。
他连站都站不稳，却还笑着问她：“将军，我这一计，值不值军中两个鸡腿？”
后来城门守住了，他却没能活着回来。
“璟聿……”余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男人俯身检查椁盖，毫无反应。
余淰看着他垂下的眉眼，慢慢攥紧手指：“傅璟聿。”
他手中的刷子顿住了。
周围人还在记录数据，唯有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壁画与长明灯，最终定格在余淰身上。
四目相对。
余淰已经死了一千年，本不该有心跳，可那一瞬，胸腔里仿佛又响起了战鼓。
他看得见她。
傅璟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半晌，他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眼睛。
余淰从棺椁上起身，玄色衣摆无声垂落：“你终于来了。”
他沉默两息，碰了碰身边的人：“老周。”
“怎么了，傅老师？”
“墓室氧气含量和有毒气体测过吗？”
“测过啊，都正常。”
傅璟聿抬手指向余淰，声音有些抖：“那我为什么看见一个穿铠甲的女人坐在棺材上？”
十几双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穿过余淰的身体，落在空荡荡的棺盖上。
除了傅璟聿，无人能见余淰，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上，他猛地后退半步，手肘撞翻了工具盒。
金属器械叮当滚了一地，众人愣住：“咋了，傅老师？”
傅璟聿低头去捡，故作镇定：“没，手滑。”
余淰走到他面前。
魂魄没有脚步声，他却随着余淰的靠近，身体一点点绷紧。
一千年前，他总说余淰太冷，行军时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吓得军中将士见她便绕道。
可唯独他不怕，天天抱着竹简追在余淰身后讨酒讨肉，还敢在她的军帐里睡觉。
如今，他竟怕余淰。
余淰垂眸看他：“你不记得我？”
傅璟聿压低声音：“姑娘，不管你是什么品种的幻觉，建议你别在考古现场跟我搭话。”
“我不是幻觉，我是余淰。”
他捡器械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旁清理墓志铭的工作人员恰在此时念出声：“墓主是大晟镇国将军余氏，讳淰……”
墓室忽然安静。
傅璟聿看看墓志铭，又抬头看看余淰。
余淰站在千年后的天光里，与他隔着一具尚未开启的棺椁，像隔着一千年的生死。
“余淰？”他轻声重复。
“是我。”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句：“冒昧问一下，你平时住哪儿？”
余淰抬手，指向他身后的棺椁：“那里。”
傅璟聿顺着她的手望去，沉默了。
片刻后，他认真地对老周说：“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可能真的需要睡一觉。”
他转身便往外走。
余淰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恍惚间又看见千年前的大雪。
那时他替余淰披上狐裘，说待北境平定，便陪她回京看上元灯火。
可余淰等到尸骨腐朽，也没等到那一日。
余淰跟上去，在他身后轻声唤道：“璟聿。”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停。
余淰望着他僵硬的肩背，终于露出千年来第一个笑。
“我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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