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淰望着他敲击桌面的手。
他触电般收回去:“世上每天敲三下桌子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余淰说:“可只有你能看见我。”
傅璟聿抬头,神情罕见地认真:“只能证明我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不能证明这种联系就是转世。”
余淰奇怪:“你怕自己是他。”
傅璟聿合上笔记本:“我不怕。”
“那你为何如此抗拒?”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我是谁。”他的语气并不重,却没有半分动摇。
余淰望着他,忽然意识到,他确实与自己记忆中的人不同。
从前的傅璟聿也不信命,却不会抗拒背负别人的期望。
他总说世间万事皆能作为筹码,只看值不值得。
眼前的人,却将自我看得比什么都清楚。
“好。”余淰垂下眼,“我会等你自己想起来。”
傅璟聿皱眉:“我不会想起来。”
“那便不想。”
“余淰,我不是在与你赌气。”
“我知道。”
傅璟聿深吸一口气,最终走向卧室。
“我要睡了,你爱待哪儿待哪儿,别半夜站我床头就行。”
“魂魄不需睡眠。”
“那更不能站。”
房门“砰”地关上。
余淰坐到窗边,看着千年后的万家灯火。
屋内寂静许久,卧室里忽然传来傅璟聿的声音:“余淰。”
余淰问:“何事?”
他停顿片刻:“没什么。”
余淰望着紧闭的房门,没有作声。
从前的傅璟聿,也是在想说真话时,先叫她的名字。
第二日,傅璟聿带余淰去了研究所,许多工作人员在忙碌。
东耳室出土的墨玉军印已经清理完毕。
底部刻着八个古字:北境英魂,皆归故土。
傅璟聿戴上手套,低声问余淰:“这是什么?”
“北境旧俗。”余淰看着那方军印。
“将士若死在异乡,亲友会在玉牌上刻下姓名,再以主帅军印压过,替亡者引魂归乡。”
“真能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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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死人有没有回家,活人如何知道?”
傅璟聿看了余淰一眼:“你一个鬼说这句话,缺乏说服力。”
余淰没有理他,看向库房另一侧,那里放着还未清理出来的铠甲。
铁片锈蚀,皮革发黑,胸口仍留着一道利刃劈出的裂痕。
余淰在它面前站了许久。
“认得吗?”傅璟聿问。
“穿了七年。”
“胸口这一刀怎么回事?”
“朔部将领所伤。”
“严重吗?”
余淰看他一眼:“没死。”
他被噎得没再说话。
旁边还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长簪,便签写着:银质发簪,墓主人生前饰物。
“这不是发簪。”余淰提醒,“把东西拿起来,向左转三次。”
傅璟聿依言转动,一截寒光黯淡的薄刃从簪中弹出。
他低声问:“谁送你的?”
余淰盯着那发簪:“千年前的傅璟聿。”
那年上元节,他答应陪余淰看灯,却因临时送来的军报失约。
第二日,他把这枚簪刃放在余淰案上,说是赔罪。
“送姑娘暗器,他挺有想法。”傅璟聿说。
“他说我不适合寻常珠钗。”
他打量余淰一眼:“这句倒没说错。”
恍惚间,眼前人与青衣谋士重叠了一瞬。
余淰正要开口,他却先移开了目光:“你是不是又想叫那个名字?”
“你本就叫傅璟聿。”
“可你叫的不是我。”
他背对着余淰,声音很轻:“你看着我,想的是另一个人,这对谁都不公平。”
“他不是另一个人。”
“对我而言,是。”傅璟聿收起簪刃,“我可以帮你查清墓葬,替你纠正史书。”
“但我不能因为长着同一张脸,就成为你等的那个人。”
余淰沉默了许久,执拗地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回傅璟聿住处的路上,路过附近一所学校。
操场上,一群穿着相同衣裳的孩子正在奔跑。
教学楼前鲜红旗帜飘扬,教室里书声琅琅。
余淰站在栏杆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千年前,这里尸横遍野,箭矢如永远不停的黑雨。
如今,孩子们在埋过尸骨的土地上奔跑。
一个女孩抱着书从余淰面前经过,书页上印着一名穿军装的女子。
“如今女子也可从军?”余淰问。
“可以。”傅璟聿说,“不仅能读书,还能做官从商,也可以不嫁人。”
余淰看着操场上的女孩们,忽然笑了一下:“真好。”
傅璟聿没说话,片刻后,他拿出手机,对着余淰身后的操场拍了张照。
“你在做什么?”
“替你留一张。”
“我又看不见。”
“我看得见就行。”
他便低头收起手机,像是并未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离开学校时,异变陡生。
傅璟聿已经走到街道对面,余淰却仍留在原地。
十二步、二十步、三十步。
两人之间的那股牵引,忽然消失了。
那股力量,没有再将余淰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