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让我们来聊一聊Balenciaga吧。
看完Balenciaga夏季27系列,你会满脑子都是那种小丑鱼一样明媚的橙色。这与Demna时代那种万籁俱寂的黑截然不同。这就是Pierpaolo Piccioli的魅力,他的设计拥有一种色彩的感染力。这个系列拥有丰富的色板,亮粉、松石绿、靛蓝、西瓜红、暖棕、浅褐跃出黑白灰的基调,宛如海底斑斓的热带鱼,呈现出勃勃生机。是的,色彩是充满情绪的。
其中,最为精彩的是那些欧根纱做成的气泡装饰、花朵装饰,宛如活体的珊瑚,轻盈灵动。Pierpaolo Piccioli给自己在Balenciaga的第三个高级成衣系列取名为「珊瑚万象」。珊瑚也是Pierpaolo Piccioli创作的喻体,表达着他对Balenciaga的态度。珊瑚缤纷多彩,生长缓慢,仅占海底面积0.1%,却能供养25%以上的海洋生物,进而通过食物链滋养整个海洋,使其所在的海域成为物种丰富的沃土。也许他希望Balenciaga也是如此,它不应该被定义为某种样子,那些划时代的典藏设计也不应该只留存于博物馆中,而是通过创造力、工艺慢慢持续生长,滋养整个时尚行业。高级定制时装屋应该是一个鲜活的、会呼吸的、生生不息的、完整的生态系统。
因此,Pierpaolo Piccioli做了一些大胆的事。他用高级定制工艺改造了我们习以为常的「基本款」。如果说Demna把日常带进了高级时装,而Piccioli则是把高级定制带进了日常。
他能让一件白衬衫、一件T恤、一件皮衣通过双面针织工艺(interlocked),拥有了高级定制中经典的巴斯克廓形(basque shape),翘起雕塑感的装饰摆。这一工艺是他在第55季高级定制系列中研发的技法,通过精细明线缝制塑形,让结构直接从面料中生成,无需经典紧身胸衣的硬质支撑部件。这种处理使得这些简单的上衣可以成为进入红毯、派对的单品,同时也可以让日常具有仪式感。而最为关键的地方在于,它们并不会让你为时髦付出更多身体的负担。Piccioli的摩登非常轻盈。
他也能通过高级定制晚礼服常用斜裁(bias-cut)工艺来制作一条牛仔裤,将常用于婚纱类作品的Calais蕾丝拼接到一条简单的连衣裙上……这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炫技,而是基于可穿着性产生工艺迭代,更亲肤、更坚韧、更轻质、更贴合身形、更修饰体态。
他塑造了一种21世纪的雅痞标准,时时刻刻都在盛装,盛装时刻却透露着惬意的松弛感。支撑这种松弛感的就是Balenciaga作为一件高级定制品牌的工艺。
Pierpaolo Piccioli赋予Balenciaga的美,是一种难以忽视的精彩,饱含着一种经济上行期的朝气蓬勃,让我们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还像喜鹊一样收集漂亮物件、精心打扮的日子,想起那种每一步都夺目的精神气。
另一位具有这种精神气的是Julian Klausner的Dries Van Noten 2027春夏系列。它有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混乱与迷人,激起人们想打扮的欲望。
经过两年调试,Julian Klausner找到了他最好的节奏。从两个月前的Dries Van Noten 2027春夏男装系列到这个女装系列,柔软剪裁、色彩碰撞、有趣的叠搭,构成了奇妙的化学作用。尤其是女装,丰富的装饰物形成了美丽的肌理。对,这就是Dries Van Noten女郎该有的样子,胡穿却迷人。记得Dries Van Noten曾描绘过他理想中的时髦女郎:「她决定自己穿什么。如果她喜欢一块布料,她就会拿过来裹在自己身上。她改造服装。她反着穿衬衫。」
Julian Klausner摸到了这种气质,混在西服、鸡尾酒裙、大衣里的T恤、Polo衫,将华丽的时装拽入grunge chic中,彩色珠串增加了这种冲突感,而那些虚构的复古电影海报增加了波普感,非常妙。这种审美属于那个Marc Jacobs、Miuccia Prada还年富力强的时代。
而那些墨镜、鞋履、手袋、印花,都让人回忆起Dries Van Noten的美好年代。
Michael Rider的CELINE也是一个让人对「穿衣之乐」重燃兴趣的品牌。
过去一年以来,Michael Rider一直在摸索一种诠释CELINE的方法。他的前面是两位大师:Phoebe Philo和Hedi Slimane。想要在两种畅销风格中找到一个平衡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终,他独辟蹊径,用搭配来解决这个问题。
Phoebe Philo和Hedi Slimane的CELINE不是某一件衣服,某一个爆款,而是一种穿衣方式。Michael Rider则在试图创造另一种CELINE的穿衣方式。这是一种资产阶级时髦品味的着装样本,比经典多几分趣味,在简洁中寻找一些出位。就像他在秀场笔记里所写,穿他的CELINE是要「成为令人惊艳的人。」
是的,他邀请人们重拾「盛装打扮」的心气,唤起我们「爱上时尚的记忆」。
那么,Michael Rider的CELINE有模板吗?如果说,Matthieu Blazy在试图寻找创始人的儿时记忆,CELINE的美国创意总监Michael Rider就是将自己的成长记忆注入了创作。
我想说,如今的CELINE是「一个时髦的美国人在巴黎」。这不是《艾米丽在巴黎》的那种「时髦」,而是经济上行期的美国效率主义冲击欧洲时尚中心的风格。Michael Rider在这一季CELINE中精准呈现了我们记忆中的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纽约时髦人物众生相:Carolyn Bessette与JFK Jr.、Diane Keaton、Jennifer Connelly、Christy Turlington…几乎幻视了Woody Allen、Martin Scorsese、Francis Ford Coppola联合拍摄的那部《纽约故事》(New York Stories,1989)里的小社会。
CELINE 2027春夏系列的人物感觉应该是一群1990年代左右活跃在SoHo区穿着Calvin Klein、Martin Margiela、山本耀司、三宅一生、高田贤三时装的画廊经纪,以及穿着T恤、背心、运动鞋的艺术家,还有一些下班后正在与之约会的律所或金融界雅痞。这个系列展示了他们来到巴黎时会怎么打扮自己。
CELINE男装团队的灵魂人物Edouard de Weissenbruch在秀前晒出了Gus van Sant摄影集《108 Portraits》,这个系列的男装部分应该受了这部书的影响。《108 Portraits》的照片拍摄于1988年至1992年期间,也是Van Sant那部成名作《我自己的爱达荷》(My Own Private Idaho,1991)的选角照,恰与《纽约故事》前后脚。
说起来,倡导「混搭」的乐趣是Alessandro Michele过去10年为时尚界做出的巨大贡献。他用古着店青少年的穿衣方式去重塑了高级时装,让主题、季节隐没于「混搭」,赋予了时尚爱好者穿着上更宽广的空间,并形成了强大的视觉形象,也为GUCCI带来了巨大的生意——一件衣服永远不会过时,未来它总能有穿着的时机和场合。
Valentino 2027春夏系列就想讨论这一议题:那些束之高阁、还没有被穿着的衣服,其存在提醒着你人生还有乐趣没有被解锁。
他将秀场放在了圣热纳维耶夫图书馆(Bibliothèque Sainte-Geneviève),将「反图书馆」(antilibrary)作为主题。为此,他还虚构了一个包括68个书名的未读目录,每本都附有简短内容概要,以及完整的技术细节(出版社与年份、页数、ISBN 编号等等),书名包括:《神明存放雨伞之地》、《反重力之花》、《小错误的花园》、《别处才是理想之处》、《天鹅绒的社会生活》……
「反图书馆」这一概念是学者Nassim Nicholas Taleb在其著作《黑天鹅》中讨论Umberto Eco家藏书所提出的。他表示,如Eco这样了不起的学者依然没能读完自己的藏书,那些未读之书如一面镜子,提醒着收藏者认知的边界,「还有太多未知之事」。因此,他认为「读过之书远不如未读之书有价值」,这些未读之书组成的就是「反图书馆」。
Alessandro Michele将衣橱中未曾穿过的衣服比喻为未读之书,认为它们向人们展示着生活的可能性。这不是一种遗憾,而是承诺。他认为这个系列关于真正关乎生活,承载着Alessandro Michele的生命经验,也是他31年工作历程的产物。
尽管Alessandro Michele在坚持自己独特的审美,但事实上他依然进行了妥协。Valentino Garavani可能就是他的「未读之书」,挑战着他的认知边界,他在做减法,努力克制自己喜鹊一样的收集癖,让其能够与已故的Valentino Garavani华丽、优雅与完美主义风格融合。
谢幕时,他戴了一顶写着「Villain Teen」的帽子。这顶帽子是他最近的心头好,不仅常常陪伴他出席公开场合(他戴着它去了Vogue World、Simone Bellotti的Jil Sander秀、Haider Ackermann的 Tom Ford秀),也从2027早春系列进入了2027春夏秀场。「Villain Teen」听起来很像是Valentino的谐音梗。坏孩子也要上天堂。Alessandro Michele估计想当时尚圈的叛逆少年魁首,对市场的反馈说:「我就不!」
清晰的个人品位对于品牌来说是一个宝藏。因为有好恶,才使得品牌风格鲜活,能够被记住。Chemena Kamali的Chloé就致力于展示自己痴迷的趣味,一种甜美的波西米亚风格。这种趣味使Chloé从当今盛行的趋势中脱颖而出独树一帜。
我想,对于1981年出生的她来说,Chloé的起点应该是Stella McCartney与Phoebe Philo在21世纪头10年里掀起的旋风,那种审美倾向影响了她的趣味,构成了她创作的基调。
这场秀中最具特点的是英式刺绣打造的Chloé少女裙装(robes de jeunes filles)与木底坡跟鞋。那是Phoebe Philo在Chloé的绝唱。2006年夏天,全球少女衣橱里总有那样一件白色刺绣娃娃裙和一双木底坡跟鞋。这场秀里还有另一个怀旧点,那就是Hannah MacGibbon为Chloé 2009春夏系列打造的波浪边西装。那种有些俏皮甜美的西装造型为20+女郎们提供了当时初入职场的美好回忆。这个波浪边元素来自Karl Lagerfeld于1972年为Chloé推出的「Noel」西装。Chemena Kamali称「Noel」西装是她的「个人痴迷之作」,体现了女性穿着男性西装的愿景。我相信2009年春天她的衣橱里也一定有那件Hannah MacGibbon的设计。
在这个系列中,方领、一字领、1960年代的立体花卉刺绣、波西米亚流苏、渔夫大衣、1970年代风格的连体裤、闺阁风的内衣趣味……承载着她与品牌共生的情感。来自Chloé的典藏元素构成了她的审美趣味,而她对于这些的痴迷也组成了新的Chloé。
另一对来自美国的设计师组合Jack McCollough和Lazaro Hernandez也是色彩爱好者。他们的LOEWE呈现出一种朝气蓬勃的乐天派气质,就像夏日躺在沙滩上被阳光晒透后看到的世界,一场永不结束的暑假。
Polo衫在身上反向裁剪,仿佛在暑热中脱下、又匆忙穿回;一条雪纺缀珠流苏的吊带连衣裙模仿了篮球球衣的简约结构;远看酷似裹着一条海滩浴巾,实际上是以半透明玻璃珠织成的连身裙……他们在熟悉的事物上营造出新趣味。
现如今的Givenchy肯定不是一位循规蹈矩的淑女,而是一个追逐欲望的女郎。她性感、危险、美得具有攻击性,像一个盛装的猎食者。Sarah Burton剥去了自己老好人一样的伪装,露出了「獠牙」。她通过精确的剪裁与张扬的线条,营造出冲击力,用以让女性武装自己,挑战陈规。
一件西装,前襟被打开、交叠,除掉袖子,形成了一种双臂交叠于前的效果。风衣式连衣裙,其防风片以歪斜方向飞出,仿若翻飞的蝴蝶。丝绸上衣通过了复杂的剪裁,在胸口与肩部向外大幅度延伸、立起。一条机车皮裙,拉链沿两侧蜿蜒而下,露出亮黄色的内里,仿佛正在泄露危险物质。高跟鞋仿佛由两条拉链延伸而成,还有口红形状的发夹,以粉盒为原型的皮带扣……一切细细看来俱不寻常,颇有点达达主义的味道。Sarah Burton说自己的灵感来自Alexander Calder于1926年创作的动态雕塑作品《Calder马戏团》。
Sarah Burton的「盛装的猎食者」并不是闭门造车,她喜欢询问穿着者的意见,这是双向交流的结果。模特们会告诉她,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是女性为女性的偏好设计的女装。
就像Sarah Burton在这场秀上的那些黄色鸢尾印花,通过立体廓形展示,娇柔的花朵却为时装呈现出一种张扬的力量感。
SHIATZY CHEN夏姿·陈交出的2027春夏答卷也是一种花——兰花。
SHIATZY CHEN是巴黎时装周一个独特的存在,总是超然于趋势和话题之外,静静地按照自己的轨道创作。王陈彩霞女士总能从中国文化中找到合适的载体去展现她的审美。比如,以中国人的精神图腾「梅兰竹菊四君子」开四季叙事。此次的兰花篇章,就是继早春写竹之后,对这一主题的又一延续。
兰作为本季的精神语汇,不以具象描摹,而是化为布料间流动的气息,数字丹宁印花转印于轻透纱料,晕染出东方写意画般的层次;隐藏式缇花、镂空棉料、半透明压纹与立体肌理交织丰富质感,「兰花图谱」印花、亮片流苏、雷射冲孔,呼应兰花气根自在延展之姿。
最后,我们来聊聊巴黎时装周上一场金灿灿的告别演出。
Saint Laurent创意总监Anthony Vaccarello回到埃菲尔铁塔之下,举办了自己最后一场Saint Laurent秀,为自己在这间时装屋10年创作旅程画上句号。
这是一个闪闪发光的系列:闪着金光的埃菲尔铁塔下,一盏盏金色的巨形吊灯悬在空中,模特们包着Loulou de la Falaise一样的头巾,穿着金色的狩猎装、金色的风衣、金色的宽肩夹克、金色的豹纹锦缎、金色的蕾丝……Anthony Vaccarello将自己为Saint Laurent「总结」的经典形象「鎏金」展示,仿佛在证明自己的设计「价值千金」。
49套金色的日装之后,这场秀以黑色晚装落下帷幕。这似乎是对Yves Saint Laurent 1991秋冬Rive Gauche系列的色彩倒置。Yves Saint Laurent当年以金色群像压轴,为那个滚烫的时装黄金时代写下注脚。他说,金色是太阳的颜色。那Anthony Vaccarello用如黑夜般浓稠的天鹅绒、乌云般阴郁的欧根纱结尾,似乎象征着他对行业当下不确定性的忧郁。
最后,Charlotte Gainsbourg身穿Saint Laurent最具代表性的吸烟装登台,演唱了专为这场秀创作的歌曲 《You're So Much Yves Saint Laurent》。
是的,正是Anthony Vaccarello重新为Saint Laurent建立了一套极具辨识度的廓形和体系,让「圣罗兰女郎」如此清晰、如此独特。当年,他巧妙地消除了Hedi Slimane赋予品牌的视觉记忆,避免与Celine进行同质化竞争,从Yves Saint Laurent的档案中提取精髓,为Saint Laurent注入了以欲望为载体的精神内核。可以说,如今我们脑海中的Saint Laurent是Anthony Vaccarello组装出来的。
在告别秀开始,他播放了Miles Davis为Louis Malle电影《通往绞刑架的电梯》制作的配乐。如果看过这部电影的朋友们,可能会知道更多,Jeanne Moreau所饰演的女主角是一位典型的Anthony Vaccarello式Saint Laurent女郎,一位跟随自己内心欲望而活的女人。她不仅仅是一个蛇蝎美人,她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然而,一切却向着失控滑去。
去年,Anthony Vaccarello接受Nicole Phelps采访时曾说:「我们让人们相信,时尚是属于每个人的,每个人都可以从大品牌那里买一件衣服或一个包,我希望我们能回归到对待奢侈品的老派方式,因为现在的做法有点扼杀了我对时尚的理解。」
在黑夜中,流光溢彩的Saint Laurent展示了他心中时尚该有的模样,那种决不妥协的华美。
编辑:Tristan
撰文:包韵
设计:小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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