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存在于一维世界,1931年,诺奖得主汉斯·贝特预言了它。
它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物质:你若猛烈撞击它,它不仅不碎,反而抱得极紧;可你一旦给它自由、彻底松开束缚,它却转瞬间烟消云散。
它,就是贝特弦,一种怪诞的量子多体束缚态。8月29日,奥地利因斯布鲁克大学与合作团队在《自然·通讯》上发表重磅研究,他们终于第一次在强相互作用超冷玻色气体中,完整捕获到了包含超过6个粒子以上、不同尺度紧密纠缠的贝特弦混合体!
但要问它能给我们普通人生活带来什么,你可能要失望了。它明天能不能变成一块芯片、一粒救命的药物,科学界至今给不出任何功利的答案。
但当物理学家终于在现实世界的实验台上,亲手拨亮这团沉睡了近一个世纪的纯粹数学之火时,整个量子物理学的大厦,早已悄悄推开了一扇通往未知的大门。
01、如何把原子逼进一维世界?
生活在宏观世界的人类,习惯了三维空间的开阔:我们可以前后信步、左右腾挪,也可以跳跃起伏。
而所谓的一维世界,意味着万物被剥夺了左右与上下的可能,只能沿着单一的维度机械前进或后退。
科学家并没有撕开通往异次元的裂隙,他们用的是极致的现代精密光学:
搭建数千条光学细管:两束互相垂直的正交激光束在水平面交织,构建出一片严密的光学晶格陷阱,将数万个超冷铯原子切割、囚禁在数千根孤立平行的“一维光阱细管”之中;
冻结横向自由度:细管在横向上的束缚频率高达惊人的10.5kHz,在这样的能量约束下,原子的横向跃迁被物理死死锁死,几乎只能沿着狭长通道的前后单一方向滑动;
逼近绝对零度:为了让脆弱的量子效应不受热运动搅扰,体系温度被暴力拉低至距离绝对零度仅十几个纳开尔文(nK,即十亿分之几摄氏度,绝对零度约为零下273.15摄氏度)。
就在这条窄到无法侧身“超车”的量子通道内,研究人员通过外加磁场精巧调节费什巴赫共振(Feshbach resonance),让铯原子之间的作用力从原本的相互排斥,平稳滑入相互吸引的负作用力区间。
匪夷所思的现象发生了:原子没有像三维世界里那样直接因引力聚成团块而坍缩毁灭,而是排成了一列列大小不一、紧密结合的量子束缚态。
需要辨清的是,这并非弦理论(String theory)中那种试图统合宇宙维度的基本弦;它是由多个玻色子在纯粹量子纠缠下自发凝结出的集体孤立子,是多体物理中一种纯粹的“准粒子假象”。
02、微观囚笼里的量子密令
在我们的生活常识里,一件物品结不结实,撞一下往往便知分晓。瓷碗落地即碎,金石百击不散;经历过剧烈碰撞依然完好无损的,我们通常称之为“坚固”。
但贝特弦那违背直觉的稳定性,从不是由外力强度决定的。
在完全可积(Integrable)的一维量子系统中,存在着一套极为苛刻的无穷守恒律。当贝特弦在一维通道中高速滑移、与其他粒子发生碰撞时,守恒律严格限制了它们将能量胡乱分散给低能态的途径——因为根本没有能让它们‘散架’的耗散通道,它们在连番对撞中只能完好无损地彼此穿透!
真正让它长存的,反倒是那座囚禁它的“一维独木桥”。
更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释放”的一瞬间。
当研究人员撤去一维管道的横向光场,允许原子云在三维空间中自由舒展时,原本严苛的无穷守恒律瞬间土崩瓦解!失去了维度的束缚,贝特弦体内的微观结合能刹那间被狂暴地转化为原子向外飞散的动能:
在一维管道内扩散时,系统的释放动能始终保持在极低的水平(约35Hz量级);
一旦撤开横向限制任其向三维扩散,束缚态应声爆碎,释放能量陡然飙升到了110Hz以上!
两组能量差之间的巨大鸿沟,如同一记鲜明的微观指纹,无可辩驳地向世界宣告:那些由多达6个以上原子紧紧攥在一起的神秘贝特弦,曾真真切切地在那条狭窄的长廊深处驻留过。
03、迟到近百年的回响
回望这项实验的源头,历史总带着一抹令人惊叹的诗意。
1931年,年轻的德国物理学家汉斯·贝特在纸上推导一维自旋链的量子解时,天才般地写下了被后世称为“贝特拟设”(Bethe ansatz)的优美公式,预言了这类奇异束缚态的存在。
彼时的贝特甚至还未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他仅仅依靠纯粹的数学直觉与逻辑推演,便在纸页间隔空描摹出了近一个世纪后才在超低温实验室中现身的物理奇观。
从数学方程允许它存在,到现代人类能用激光把它捧在手心,人类走了整整95年。
这期间,凝聚态物理学家曾在量子磁体、超导量子比特等体系中隐约捕捉过微小贝特弦的影子;但能够像今天这样,通过超冷原子平台任意揉捏、制造出大尺度束缚态相互交织的复杂多体混合物,尚属人类破天荒的头一遭。
那么,它到底有什么用?
如果必须用世俗的眼光拷问它下周能不能变成某种商品,科学界只能坦然承认:目前毫无用处。
可物理学之所以为物理学,从来不是为了迎合短视的产出:
它为强关联多体物理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纯净演练场,让人类得以窥见上百个强相互作用粒子聚在一起时,是如何自发涌现出崭新的秩序与集体行止的;
它更是破解量子热化、非平衡态统计物理乃至高温超导底层谜团的一把核心刻度尺。
真理最动人的价值,从来不需要一句廉价的“改变生活”来背书。
04、岁月不必太匆忙,世间总有无用之美
看着这群“撞之不碎、释之即散”的奇异原子,你是不是心有戚戚焉?人涉半生,耳边听到最多、心里盘算最深的,往往就是一个俗不可耐的问题:这到底有什么用?
翻开一本闲书,会想这能不能换来半分前程;学一门乐器,先在心底权衡能不能博得赞许;甚至走在秋日的街头,为一株杂草驻足须臾,都要在心底自责耽误了忙碌的正事。
世俗的算盘打得太响,我们渐渐把自己的余生,也活成了一台只进不出、冷酷计较投入产出比的计算器。
可生命的丰盈,从来不全在那些能立刻折现的账本里。
一阕不能换来粮米的风月词,或许能在某个失意彷徨的长夜,悄悄托住你濒临下坠的心神;一趟不求目的的独自行走,或许能让被生活挤压得几近窒息的胸膛,重新灌入一口清冽通透的林间晚风。
清溪过石不问路,幽兰空谷自生香。
科学的跋涉需要最苛刻的求真求实,但人间的行止,却不必时时处处揣着一份急不可耐的收益计划。如果天地间所有的探索都只允许“确定有用”的事情发生,人类又何曾有气力走出蛮荒、望见浩瀚的群星?
少一分急功近利的焦灼,多一分草木从容的耐心。
在琐碎繁杂的柴米油盐之外,给心神留一处不必结账的角落。去读两页无关紧要的闲书,去听半窗滴答不歇的秋雨,去为一个与凡俗生计毫无瓜葛的微观奇迹发出由衷的惊叹。
唯有你终于舍得放下那些自寻烦恼的功利枷锁,这个原本逼仄单调的世界,才会在你眼前,重新舒展开辽阔深邃的气象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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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Horvath, M., Bastianello, A., Dhar, S., et al. Probing Bethe strings in an attractive one-dimensional Bose gas. Nature Communications, 2026, 17: 10330. DOI: 10.1038/s41467-026-76018-0.
University of Innsbruck. Bethe strings observed in ultracold atoms. September 14,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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