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
可陈国柱那天晚上真就遇上了——在下井二哥火锅店 , 啤酒一块钱一瓶。
陈国柱今年五十六岁 ,退休五年了。 那天他收拾屋子 ,从柜子底翻出一
只锈迹斑斑的矿灯 ,灯座上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 "2 ”。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半宿。
第二天 ,他在一个沉寂了七八年的微信群发了条消息: “月底聚一下? "
底下沉默了三个小时 ,才有人回: “行啊 ,在哪儿? "
发消息的是大刘。 然后是猴子 ,然后是老歪。
四个人 , 当年一个班组的。 三十年前 ,他们一起下过一百二十米深的
井。
陈国柱报了个地方: 下井二哥火锅店。
他在群里补了一句: “我看了 ,人均不贵。 "
其实他没看菜单。 他是看那店名—— “下井 ”两个字 ,像根钉子 ,把他钉
住了。
约的是周五晚上七点。
陈国柱到得最早 ,六点四十就坐在门口了。 他心里有本账: 退休金三千
二 ,老伴吃药要花钱,孙子上幼儿园要花钱。 今天这顿 ,他打算花两百
,撑死三百。
大刘第二个到。 他开了十年出租车 ,腰椎间盘突出了 ,现在跑白班 ,一
个月也就四五千。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 “柱子 , 咱 AA 吧 ,谁也别客
气。 "
猴子第三个 。他在厂里看大门 , 媳妇在超市理货 , 日子过得紧巴 。他
坐下就掏手机 , 嘀咕 一句: “我先看看团购。 "
老歪最后道。 他晚了二十分钟 ,进门就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 ,厂里加
班。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瓶二锅头—— “我从家带的 ,省
点。 "
陈国柱看着那两瓶酒 ,鼻子有点酸。
三十年前在井下 ,一壶水分四个人喝 ,谁也没说什么。现在倒好 , 喝顿
酒还得算计。
点菜的时候 , 空气有点凝固。
陈国柱拿起菜单 ,手有点抖。 二哥精品鲜毛肚二十八 ,鲜猪黄喉三十二, 生扣鸭肠二十二 …
大刘在旁边小声说: “柱子 ,少点两个 ,够吃就行 。 "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 ,笑眯眯的: “叔 ,我们店现在有活动——老国宾啤酒
一块钱一瓶。 "
“一块钱? ”猴子抬起头 , “老国宾啤酒? "
“有没有限制? ”老歪警觉起来——他这辈子吃过太多亏 , " 比如必须消费
满多少? "
“没有限制 , ”小姑娘摇头 , “而且每桌还送小吃 ,您看酥肉、糍粑、蒸饺
等随便选一种 ,都是送的。 "
四个人面面相觑。
大刘憋出一句: “那……是不是只有第一瓶一块 ,后面原价? "
小姑娘笑了: “叔 ,不是。 是每一瓶都一块。 您喝多少 ,都一块。 "
陈国柱算了算——他们四个 ,平常一顿得喝一箱 ,按外面五块一瓶 ,光
酒钱就一百二 。这儿 一箱二十四块。
他喉咙里咕咚一声: “那……来一箱? "
“好嘞! "
啤酒上来的时候 ,冰镇的 ,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猴子 “砰 ”一声开了瓶 ,仰头灌了一大口 ,然后长长地 “哈—— " 了一声
, 眼睛都红了。
“痛快。 ”他说 , “多少年没这么痛快地喝过酒了。 "
红汤翻滚起来 ,牛油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气氛是从那箱啤酒开始松动的。
大刘脱了外套 ,撸起袖子 ,讲他昨天拉了个醉酒的小伙子 , 吐了他一车
结果小伙子醒来多给了五十块。 猴子讲他厂里那只流浪猫 ,天天蹲门口
他天天喂。 老歪讲他儿子考上了职高 , 学电焊 ,他骄傲得不行。
陈国柱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给每个人夹菜 ,七上八下涮毛肚 ,一片一片
往兄弟碗里放。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 ,他掏出手机 ,翻出那张矿灯的照片。
“还记得这个不? "
大刘凑过去看: “老二班的灯! "
“九三年 , " 陈国柱说 , “那次透水 , 咱们四个被困在里面六个小时。 "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那年陈国柱二十六 ,大刘二十四 ,猴子二十二 ,老歪最小 ,十九。
水是从掌子面涌出来的 ,一开始只是渗 ,后来就是淌。 班长喊了一声
“撤" , 四个人往回跑 ,跑到一半 ,巷道塌了。
他们被困在一块相对干燥的高地上。 黑 , 真正的黑——不是天黑 ,是那
种把眼珠子挖掉也一样的黑。
水一直涨。
老歪那年才十九岁 ,吓得直哭。 陈国柱把唯一的一壶水递给他: “喝”。
老歪说: “柱子哥 ,我怕。 "
陈国柱说: “怕就喝水。水甜 , 喝了就不怕了。 "
后来救援来了。 四个人 ,一个不少。
救他们的是班长 ,老周, 老周在外面扒了六个小时 ,手指甲全掀了。 他
有个儿子 ,那年八岁,小名叫二哥。
陈国柱讲到这里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 围裙还没解 ,手里端着个杯子。
“叔 ,我听服务员说 ,你们是老矿工? "
陈国柱点头。
男人眼睛亮了: “我爸叫周德海 , 以前在二号井当班长。 "
陈国柱手里的杯子顿住了。
" ……老周? "
“是我爸。 ”男人说 , “他前年走的。 他活着的时候老跟我说 , 当年井下
那六个小时 ,他是拿命换的。他说 ,井下的人 ,命是连着的。 "
男人把杯子举起来:
“我爸小名叫二哥。 我开这家店 , 叫 '下井二哥 ' ,就是想让下过井的人,
还有他们的兄弟 ,进得来、吃得起。 "
他顿了顿:“啤酒一块钱 ,不是噱头。 我知道兄弟们聚一次不容易 ,不能
让钱把人挡在门外。小吃是我媳妇自己做的 ,送的 ,不值几个钱 ,就是
个心意。 "
包厢里没人说话。
老歪先哭了。 这个一米八的汉子 ,埋着头 ,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刘站起来 ,端着杯子 ,手抖得厉害: “二哥 … … "
猴子把杯子举起来 , 嗓子哑了: “干了。 "
陈国柱站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跟老周长得很像的男人 ,想起三十年前那
个黑得发慌的巷道,想起那壶被四个人分着喝的水 ,想起老周那双指甲全
掀了的手。
他把杯子举起来 ,声音很轻:
“二哥 ,谢了。 "
一箱啤酒 , 喝到见底。
四个人走出店门的时候 , 已经快十一点了。
夜风一吹 ,酒意上来 ,大家都不说话。
猴子先开口 : “柱子 ,下回还聚不? "
陈国柱笑了: “聚。 "
大刘说: “下回我请。 "
老歪说: “不行 ,下回我请。 "
陈国柱算了算今晚的钱——四个人 , 毛肚、黄喉、 鸭肠、牛肉 、两盘青
菜 ,一箱啤酒 ,加上免费送的小吃 ,一共两百三十六块。
他忽然觉得 ,这辈子最值的一顿饭 ,就是今晚这顿。
他回过头 ,看了看那块亮着的招牌 ——
下井二哥火锅店。
红色的灯 , 暖得像井下那盏矿灯。
作者:杜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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