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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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父亲交了十八万元照护费,妻子却把决定床位归属的最后一票,投给了男实习生的母亲。
冯岚把那张评议表推到我面前时,我手里还拎着父亲住院用的便盆和防滑鞋。
她看了一眼塑料袋,皱起眉头:“这些东西先拿回去,邵立衡的妈妈明天入住,你爸的事再缓缓。”
我把袋子放在她办公室门口,鞋底碰着便盆,发出一声空响。
“明天就是我爸的出院日期。”
“我知道。”
她说完便低头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没有停。
为了这张床位,我请了十一天假,把父亲原来的护理床拆掉,又照着她给的清单买齐了用品。
她告诉我,这里的长期照护区有康复师,有夜班护士,父亲从医院转过来,我不必每隔两个小时起床替他翻身。
我信了。
昨天晚上,我还蹲在病床边,把新鞋套到父亲脚上,告诉他,以后做训练不用再等我下班。
父亲用能动的那只手摸了摸鞋面,问我会不会太贵。
我说:“钱已经交了,你安心住。”
现在,那张写着父亲姓名的入住确认单,就压在妻子的文件夹下面。
我伸手抽出来,指着上面的日期。
“这是你签的。”
冯岚终于放下笔。
“确认入住不等于情况不能调整。”
“立衡妈妈一个人把他养大,现在腿做了手术,他又要轮转,根本没人照顾。”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解释父亲该去哪里。
她却把话停在那里,仿佛一个母亲需要照顾,就足够取消另一个父亲已经付过钱的床位。
“我爸也是一个人过日子。”
“可你在本地。”
她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程绍安,你能搭把手,立衡拿什么搭?”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门槛,响了两下。
我把确认单翻到背面,那里写着入住前需要家属完成的准备事项。
每一项后面,都有我打的钩。
停用原来的上门护理,办理出院,转运车辆预约,日常药物分装。
她让我做的,我一件没落。
“护士说,上午评议的时候,两个人反对更换,两个同意,最后是你投了同意。”
冯岚的目光落到门口。
“谁跟你说这些的?”
“我问的是你。”
她伸手把确认单拿回去,夹进文件里。
“我是院长,总得考虑特殊情况,不能因为他是我公公,就什么都优先。”
我看着她指间那张纸。
父亲的名字被折进去,只剩缴费金额露在外面。
“按你们规定缴费,按日期排床,怎么到了我爸这里,就成了优先?”
她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邵立衡拿着一盒饭站在门口,胸前的实习工牌翻了个面。
“冯院长,您还没吃饭,我给您留了清淡的。”
他说完才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住了一些。
“程哥也在。”
冯岚接过饭盒,把旁边的位置腾出来。
“你妈妈的手续办好了,明天直接过来。”
我手里的车钥匙硌进掌心。
这十一天,我每天送父亲吃完晚饭,再给她带一份回家,她总说忙得没胃口。
今天中午那份粥,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她桌角。
邵立衡看了看地上的袋子。
“程哥,叔叔是不是也要住进来?”
我没来得及开口,冯岚就接了过去。
“他们家能安排,你不用操心。”
邵立衡低下头,把手里的另一张单子递给她。
“那费用的事……”
“按我昨天跟你说的办。”
她没有避着我。
我转头看那张入住单,上面的房间号,就是父亲确认单上写的那一个。
“十八万元什么时候退?”
冯岚抬起头,像是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问钱。
“财务有流程,月底一起处理。”
“我爸明天出院。”
“你先把人接回家,找个护工顶几天。”
她拿起饭盒,又补了一句:“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堪。”
我把防滑鞋从袋子里拿出来,拍掉鞋面沾的一点纸屑,重新装好。
“爸妈当年撮合我们,说两家知根知底,老人以后也有人照应。”
冯岚看了眼邵立衡,嘴角扯出一点笑。
“你格局太小了,我们只是朋友!”
我拎起袋子,没去接那个朋友。
“今晚我会告诉两边老人,这桩婚姻,我不准备继续了。”
她放下刚拆开的筷子。
“就为一张床?”
我把门口让出来,袋子里的便盆抵着小腿,硬邦邦的。
“你先吃吧,我去接我爸。”2
回到家,我先把餐桌上的花瓶挪开,摊上房产证、银行流水和父亲的出院通知。
这张六人餐桌,是结婚那年冯岚挑的,她说两边老人过来吃饭,刚好坐得下。
十二年过去,桌角被我搬轮椅时磕掉了一块漆,她总嫌难看,我一直没换。
我拨通转运公司的电话,把目的地改成家里的地址,原先说好的普通接送,也改成了两个人抬送。
父亲偏瘫后坐不稳,楼下还有六级台阶,临时增加的人手要多收三百元。
对方确认完时间,我又联系曾经给父亲做上门护理的阿姨,她已经接了别家的活,只能替我问同行。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房产证。
这套房子登记在我和冯岚两个人名下,买时总价二百四十万元,首付七十二万元。
我婚前攒下的二十八万元,加上父母给我的二十万元,出了四十八万元,余下二十四万元是她家给的。
两边给钱时都没有写只赠给自己孩子,我们也没为份额签过协议。
那时候,我觉得把名字写在一起,比把账算清楚更像夫妻。
现在贷款还剩六十一万元,每月五千二百元,都是从我们用于家庭开支的账户扣走。
我在设备维修公司做技术员,税后每月一万一千元左右,遇上外地检修能多一点,但也会连着几天不在家。
冯岚是民营康复照护院的院长,每月到手约两万八千元,年终奖金不固定。
她的收入比我高,家里大事也渐渐成了她先决定,我再去落实。
我把共同存款的流水往前翻,五月底的余额是四十六万三千元。
父亲摔倒后做手术、请陪护,用掉七万八千元,这笔钱她知道,也同意过。
后来缴给照护院十八万元,账户上便只剩二十万五千元。
那十八万元对应一年的照护服务,收款方是机构,电子发票也在我手机里,并不是交给冯岚保管的钱。
除此之外,我们没有车贷,也没有我知晓的其他共同借款。
我把这些数字记在一张旧信封背面,笔写到十八万元时,纸被戳破了一个小洞。
门锁响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冯岚进门便看见桌上的文件,鞋换了一半,停在玄关。
“你这是准备跟我算账?”
我指了指手机上的转运确认信息。
“明天我爸回来,白天得有人守着,我请不出那么多假。”
她把包放下,拉开餐桌另一侧的椅子。
“我让人给你找护理员,总能安排上。”
“原来的阿姨,一个月六千八,住家护理现在至少八千五,还得腾一间房。”
“那就先腾书房。”
我抬头看她。
书房里放着她的资料柜和办公桌,上个月我想摆一张折叠床,方便父亲复诊前住一晚,她说那些文件不能乱动。
这一次,她连量尺寸都不需要。
“我们没有孩子,家里空出一个房间不是难事,你别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
她说这句话时,伸手把房产证合上,放回了文件袋。
没要孩子,是我们婚后一起做的选择,她要进修,我常出差,后来双方父母身体陆续出了问题,这件事就一直搁着。
我从没拿它责怪过她,也没有想到,没有孩子会成为她要求我独自接住所有事情的理由。
“你妈去年做手术,我请了半个月假,白天陪检查,晚上回家做饭。”
“这两件事不能放在一起比。”
“我没有比,我是在告诉你,我一个人安排不过来。”
她低头按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爸的护理费,等退回来就够用了。”
那笔钱原本买的是确定的照护,现在却被她说成了我临时找人的底气。
我把出院通知推过去,上面有明天上午的时间。
“你能请半天假吗?”
她看了一眼,手机又亮了。
“明天有新入住的病人,我必须在。”
我没有问那个病人是谁。
她起身去洗手,水声响起时,我把共同账户最近三个月的流水保存下来,又给银行预约了纸质盖章件。
我们各有工资卡,这个账户开在我名下,两个人按约定往里面转钱,平时由我付房贷、水电和老人的支出。
过去我只核对余额,怕查得太细显得不信任。
这回,我从第一笔支出开始看。
冯岚洗完手出来,见我还坐着,拉开冰箱门。
“你没做晚饭?”
我拿起手机,继续联系能上门的护理员。
“今晚没有。”3
父亲被抬进家门时,冯岚的妹妹冯雅琴正把一箱护肤品放在书房的折叠床上。
我扶着转运椅,腾不开手,便请她把箱子挪一下。
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姐没跟我说叔叔今天过来,这箱东西怕晒,我先放两天。”
“床下午就要用。”
她抱起箱子,往旁边让了半步,走廊总算空出来。
父亲右手缩在胸前,左手攥住轮椅扶手,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把轮椅推进书房,替他解开腿上的固定带。
“这里是我家,你住着。”
房间不到九平方米,折叠床展开后,轮椅只能斜着停在门口。
我昨晚收拾到凌晨两点,把资料柜往墙边挪了十厘米,才留出照护员站立的位置。
冯雅琴跟进来,手里拿着一件被压皱的外套。
“这些是我姐下周开会要穿的,你搬柜子之前,应该先问问她。”
我把父亲的脚从踏板上拖下来,没有接话。
婆婆从厨房端来温水,听见这句,转头看了小女儿一眼。
“人都住进来了,先把箱子搬走,衣服挂起来就是了。”
冯雅琴抿了抿嘴,抱着东西去了客厅。
婆婆把水杯递给我,却没马上离开,目光落在父亲膝盖上的薄毯上。
“照护院怎么没住成?”
“床位给别人了。”
父亲抬起头:“是有更急的人,我这还行,绍安能照顾。”
我替他整理衣领,指尖碰到那块已经洗得发硬的布,没往下说。
父亲还不知道,我能找来的护理员只答应做七天,下一周的人手还没有着落。
婆婆站了一会儿,伸手替他把毯子拉平。
“老程,你安心养着,有事让他们两口子商量,别什么都说自己行。”
父亲点点头,眼睛却一直跟着我的手,直到我给他把水杯放稳。
门外传来冯岚的声音,她带着一袋药进来,身后跟着邵立衡。
他的实习工牌挂在胸前,手里拎着照护院发的宣传袋。
“听说叔叔回家了,我送点护理用品。”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两包隔尿垫和一瓶免洗清洁液。
冯岚拿起其中一包,放到床头。
“都是实用的,立衡专门挑的。”
父亲连声道谢,还让我给客人倒水。
我把袋子放下,走到客厅,冯雅琴已经给邵立衡拉开了椅子。
“你妈妈住进去了吗?”
“住进去了,今天刚做完评估。”
“那就好,我姐替你惦记了好几天。”
她说完才看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后面的话停住了。
婆婆从厨房出来,问邵立衡:“你跟雅琴也认识?”
“以前在社区健康活动上见过,她帮忙联系场地。”
冯雅琴接过话:“他讲康复讲得清楚,我姐院里又缺肯干的人,我就推荐他去实习。”
原来,最初把邵立衡带到冯岚身边的人,是她妹妹。
我此前只知道他二十六岁,刚读完康复相关专业,跟着院里的治疗师轮转。
冯岚提起过他几次,说他家在县里,母亲靠摆摊供他读书,年轻人不容易。
我还替他修过一次坏掉的电动车,换下来的控制器,她让我别收钱。
那天他蹲在车旁,认真记下了我的电话号码,说以后家里有搬抬的活,可以叫他。
现在,他坐在我家的餐桌旁,双手捧着杯子,向婆婆解释母亲的伤情。
冯岚站在他旁边,补充了手术后的护理要点,连晚上几点需要换冰袋都记得。
父亲在书房里咳了一声,我进去替他调整靠枕,出来时,婆婆正把冯岚拉到厨房门边。
“你公公没安排稳,就把地方给了别人,绍安能不着急吗?”
冯岚压低声音,话还是传到了我耳边。
“立衡妈妈是真没有人,他连押金都是借的。”
婆婆看向我:“帮人得有个先后,你们自己的日子也要顾。”
冯雅琴把杯子放下,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笑。
“妈,姐坐那个位置,难道还只能替自己家办事?”
我把父亲的药袋放到餐桌上,拆出今晚要吃的三种药。
“我爸不是去求她安排的,他办了手续,交了钱。”
客厅安静下来,邵立衡站起身,伸手去拿空袋子。
“程哥,用品我放这儿,你们先忙。”
冯岚送他到门口,回来时,对婆婆说:“你别跟着他一起把事情往坏处想。”
婆婆没有应答,拿过我手里的药盒,照着出院单找到了晚饭后那一格。
“谁没难处,可不能因为一个人一直肯撑,就让他一直撑。”
我把剩下的药装回袋里,第一次没替冯岚圆场。4
护理员第二天上午进门,先量了书房的宽度,随后把报价单放在我面前。
她姓唐,四十七岁,做过九年居家照护,扶父亲坐起时,先护住了他的右肩。
父亲疼得抽了口气,她立刻停下来,等他缓过来才继续。
“床太低,我一个人每天抱几趟,腰受不住,得换能升降的护理床。”
我看着刚铺好的被褥,问她还需要什么。
“床边扶手、洗澡椅,夜里如果翻身次数多,价钱也得重新商量。”
她给出的月费是八千五百元,临时做七天按两千二百元算,租床每月另付四百八十元。
我拿起笔,在报价单上写了父亲的情况。
唐阿姨没有催我,等我写完才说:“我知道你急,可我答应的是七天,后面那家已经约好了,我不能临时不去。”
我点了点头,把定金转过去。
原来的护理阿姨是我亲自辞掉的。
她当时劝我先留三天,等老人真住进照护院,再结束上门护理,我怕同时付两边的钱,没答应。
那三天,不过六百八十元。
我还对她说,院长就是我爱人,手续不会出岔子。
现在,手机里那条由我发出去的结束服务信息还在,下面是她祝父亲恢复顺利的回复。
我把屏幕按灭,去阳台联系护理床租赁。
对方说当天可以送,但折叠床和柜子得先移出去,我便给单位发了消息,把原定下午回去上班的安排推到第二天。
主管没有为难我,只提醒这个月请假已经不少,缺勤部分会按规定扣工资。
我站在阳台,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冯岚中午回来拿资料,看到工人拆折叠床,立即走进书房。
“怎么又换床?”
“唐阿姨说,这张床照顾不了我爸。”
“她当然想让你多花钱。”
唐阿姨正给父亲测血压,听见这话,把袖带松开,抬起头。
“冯女士,您可以另外找人,但床高不合适,我不能硬做。”
冯岚没再说她,转头问我护理费多少。
我报完数字,她捏着柜门把手,半晌才说:“你以前那个阿姨,不是便宜很多吗?”
“是我辞掉的。”
我没替自己找理由。
“你让我交全年费用,说这样能把床位确定下来,我就把别的安排都停了。”
她关上柜门,走到客厅,我跟过去,取出昨天找出来的服务合同。
“现在请你把退款申请签了。”
我已经在家属申请栏填好姓名,日期写的是今天。
冯岚扫了一眼,没有接笔。
“院里不是我一个人的,退费得对账,还得负责人审批,你催我也没用。”
“合同写着,机构原因不能按期提供服务,应当退还未发生的费用。”
我翻到那一页,把纸压平。
签合同那天,她让我别一条条看,说都是统一文本,我就在缴费栏签了字。
今天再看,合同最后附着一张床位变更单,家属确认的地方空着,负责人意见栏里,却已有她的签名。
签字日期是父亲出院前两天。
我指着那一行,问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她把变更单抽出来,折回合同里面。
“临时调整,通知你也得等安排落实。”
“你通知了邵立衡。”
她松开手,纸从指间落在桌上。
“他年轻,没存款,也没你这样的条件,我多照顾一点,怎么了?”
我看向书房,父亲正扶着床沿,等唐阿姨替他套上袜子。
冯岚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声音放缓。
“爸的情况我清楚,回家养也不耽误,你何必非认准院里那张床?”
她说得像是在替我们节省开支。
可她劝我缴费的时候,说过父亲夜里需要专业照护,家里的人撑不了多久。
我拿起笔,再次放到申请单旁边。
“那是入住前签的,费用一天也没发生,先按合同办。”
她站着没动,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邵立衡的名字。
她拿起手机去了阳台,关门前留下一句:“等我回院里查清楚再说。”
我把合同和那张变更单分别拍照,存进与发票同一个文件夹,原件装回封套。
护理床送到时,我和工人一起挪柜子,掌心夹进一道细小的木刺。
我用镊子挑出来,再去帮父亲扶住水杯,他看见我手上的小红点,想把杯子收回去。
“我自己来。”
我没有松手,等他喝完,才把杯子放到床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客厅里的退款申请还摊着,签字栏空了一下午。5
银行柜员把盖章流水递出来时,问我要不要把那两笔较大的转账回单也打印一份。
我低头看她指着的位置,收款人是冯雅琴,两笔分别是两万元和四万八千元,相隔九天。
“都打印。”
这两笔钱从家庭账户转出,日期正好在我陪父亲住院期间。
第一笔的用途栏写着生活支出,第二笔没有备注。
账户开在我名下,冯岚一直用她的工资卡往里面转钱,需要临时支出时,也会让我转到她卡上统一付款。
流水里,这两笔钱都先转到了她的卡上,再由她发来的付款截图显示去向。
柜员能给我的回单只到冯岚名下,她妹妹的姓名,是我从我们夫妻聊天记录里找到的。
当时我坐在医院走廊上,父亲刚做完检查,手机连续跳出几条消息。
冯岚发了金额,让我转钱,随后发来截图,说雅琴那边有笔家里的支出需要先垫上。
我问是不是婆婆的事,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让我先照顾父亲,回家再说。
我没有再追问。
这次整理材料,才发现回家之后,我们谁也没提起这六万八千元。
我把回单装进文件袋,给冯岚发消息,问这笔钱具体付了什么。
她隔了二十分钟回复:“雅琴替家里办事,账会算清楚的。”
我继续问有没有票据,她回了一句:“晚上说。”
回家时,唐阿姨正在厨房准备父亲的软饭。
她让我先洗手,父亲今天坐起来吃了半碗,比昨天好一些。
我把文件放进餐边柜,打开冰箱,发现原本装药的透明盒旁边多了一袋冷藏针剂。
外包装贴着照护院的标签,领用人一栏写着邵立衡,右下角有一串收费编号。
我没有拆包装,拿出父亲的药盒,给冯岚拍了张冰箱隔层的照片。
“这袋药怎么放在家里?”
她这次回得很快:“他妈妈有两支暂时用不上,院里冰箱检修,我帮忙存一晚。”
这也能解释。
我把自己的药盒放回去,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不碰到那袋针剂的位置。
唐阿姨端着碗出来,问我周末能不能帮她确认下一位护理员。
她愿意介绍人,但对方必须先来看父亲,不能只凭她一句话就接手。
我应下来,坐在床边喂父亲吃饭。
父亲咽得慢,我等他吞完一口,再把下一勺放到嘴边。
冯岚回来时,我刚洗好碗,她走进厨房,先打开冰箱查看那袋药。
“东西还在?”
我指了指原来的位置。
她松了口气,拿出手机发消息,随后才问父亲今天吃得怎么样。
我告诉她父亲下午做了两次训练,又拿出银行回单。
“六万八千元,今晚能说了吗?”
她接过来,看清日期,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有一部分是雅琴订东西的钱,还有一些临时周转,我得问她。”
“替谁订?”
“你别每句话都追着问,我现在也没拿到明细。”
她把回单放回桌上,打开带回来的帆布袋,抽出一张缴费通知,夹进了自己的资料本。
通知的抬头我认得,是照护院财务室,纸角印着与冰箱里药袋相同的收费编号格式。
我只看到了未结费用四个字,她已经合上本子。
“院里还有欠费?”
“月末对账,正常。”
她转身去书房看父亲,手机留在餐桌上,屏幕亮起一条消息提示。
我没有拿手机,只听见提示音后,她快步折回来,把资料本和手机一起收进包里。
这几个细节单独放着,都有说得通的理由。
帮同事暂存药品,替妹妹垫一笔钱,月底带回财务材料,都不是不能发声。
可十八万元迟迟退不下来,她却记得先确认另一个家庭的药有没有放好。
我跟到书房门口,听见她问唐阿姨:“晚上还是要翻四次身?”
唐阿姨说:“按出院要求来,少一次也得看老人皮肤情况。”
冯岚点点头,没再提出别的办法。
我拿出服务合同,拨通了上面印着的财务电话,问退款申请应当交给谁。
接电话的人核对了我的缴费编号,让我工作日上午带原件去窗口登记。
“涉及床位变更,最好把变更材料也带上,我们要一起核对。”
我记下接听人的工号和窗口时间,把发票、确认单、合同放进同一个透明袋。
冯岚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封袋,伸手要拿。
“我顺路给你带过去。”
我把袋口按紧,放进自己的背包。
“明天我去一趟,正好把钱的去向问清楚。”6
冯岚从我手里拿走了父亲的护理用品清单,把最下面那张八百六十元的购物小票抽了出来。
“这些也要从家用里报?”
我正拆一包成人护理垫,封口撕到一半,停在手里。
“唐阿姨列的,昨天买齐了。”
清单上有护理垫、一次性手套、皮肤保护剂,还有一只带刻度的饮水杯。
父亲右手不听使唤,普通杯子容易滑,那只杯子有两个把手,杯口也能控制流量。
冯岚把小票放回桌上,用指甲点了点总额。
“照这样买,家里账户能撑多久?”
我把拆开的护理垫放进柜子,柜门关不上,才发现有一角夹在外面。
唐阿姨正在书房替父亲换衣服,听见客厅说话,探头看了一眼。
“东西是我让买的,都是要用的,已经选便宜的了。”
冯岚把清单折起来,没有看她。
“我没问你,我跟我先生说话。”
唐阿姨收回身,替父亲掩上门,门缝里露着那只新买的饮水杯。
我拿回小票,铺平被折起的边角。
“你之前给你妈买拐杖,也从这里付的。”
“我妈那次是临时摔伤,这点东西能用很久。”
她拿出手机,打开我们一直记家用的共享账本,把我昨晚录进去的八百六十元改成了个人支出。
手机紧接着响了一声,我屏幕上出现了修改提醒。
过去家里的饭钱、水电、父母看病的小额支出,都记在这个账本里,每月底一起核对。
谁遇上紧急情况,谁先付款,不必提前请求另一人同意。
我看着那一行被改过的字,拇指压在屏幕边缘,指尖发麻。
“为什么是我的个人支出?”
“你现在什么都要跟我算,那就算清楚。”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爸住家里,水电、房间、我的时间,哪样没出?”
厨房灶上还煮着粥,我转身把火调小,锅里的米粒慢慢沉下去。
她的碗放在橱柜第二层,父亲的在最下面,我伸手拿碗时,碰倒了一只空杯。
杯口磕在台面上,响得很脆。
冯岚朝厨房看了一眼。
“你不用拿东西出气,我也有压力。”
我把杯子扶稳,倒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
“我没有要你替我一个人照顾,我只要原来答应的安排落到实处。”
“床的事还没过去?”
她没有碰水杯。
“你总这样,谁还敢帮你办事?”
门铃响了,送货员拎着一个纸箱站在外面,核对冯岚的姓名。
箱子上印着家用助行器,附带一个洗澡凳,付款金额是一千二百八十元。
我扶着门,问她东西放哪里。
冯岚走过来,把箱子拖到玄关角落。
“立衡下午来拿,他妈妈出院以后也能用。”
我看了一眼她刚改过的账本。
“这笔从哪儿出?”
“我付的。”
“用你自己的钱?”
她蹲下检查包装,没抬头。
“昨天从家用卡转的,回头我补进去。”
家用卡在我名下,她需要付款时会发消息让我转到她卡上,昨天那笔我也转了。
她当时发来的说明只有四个字:“买点用品。”
我以为买的是父亲要用的东西。
“回头是哪天?”
她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淡下来。
“八百多、一千多,你要问到什么程度?”
唐阿姨打开书房门,拿着一张被药液弄湿的护理垫出来,让我再递一张进去。
我走到柜子前,拿出新垫子,拆开的包装口割了手指一下。
皮肤没有破,留下一条细细的白印,我用拇指按住,等那阵刺痛过去。
父亲靠着枕头,看见我进来,视线先落到手里的东西上。
“这个贵不贵?”
“要用的,不贵。”
他把左手往被子里藏了藏。
“我以后少喝一点,夜里就少麻烦你们。”
唐阿姨把饮水杯递过去。
“不能这么省,医生交代的水量要够,皮肤也得护理。”
我扶住父亲的手,让他把杯子握稳,等他喝完才出来。
冯岚已经把助行器箱子挪到门边,怕人看不见,又在上面贴了邵立衡的名字。
那张小票还在餐桌上,我把八百六十元重新记回家用账本,在备注里逐项写明用途。
她看见修改提醒,伸手拿手机。
“我已经说过,这笔你自己出。”
我把付款记录保存下来,连同小票一起放进透明袋。
“账可以有争议,东西不能少。”
午饭端上桌时,她接了电话,拿着钥匙起身下楼。
我摆了三只碗,又把其中一只收回橱柜,给父亲那碗粥多晾了一会儿。7
冯雅琴把一张六万八千元的借条推到我面前,说还钱的日期只能写三年后。
我刚从照护院回来,退款申请已经在财务窗口登记,工作人员给了我一张受理回执,说明还要核对床位变更记录。
十八万元暂时拿不回来,护理床的租金却已经开始按天计算。
我把回执放进抽屉,拿起桌上的借条。
借款人是冯雅琴,出借人写着冯岚,落款日期是今天,借款用途那一栏空着。
“为什么钱出去的时候,没有这张纸?”
冯雅琴看向坐在旁边的姐姐。
冯岚把削好的苹果放进盘子,推到她手边。
“现在补上也一样,雅琴又不会不认账。”
“我问的是,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她放下水果刀,拿纸巾擦了擦手。
“你爸刚做完手术,我说了,你有精力管吗?”
那两笔转账发生时,我正在医院陪护,替父亲翻身,扶他上检查床,等医生查房。
可手机里的消息都有时间,我每一次都在十分钟内回了她。
她要我转钱时,没有觉得我没精力。
冯雅琴把借条往我这边又推了一点。
“姐夫,我知道这事办得不好,但钱已经用了,你现在让我拿回来,我确实拿不出。”
“用了什么?”
她捏着包带,指节慢慢收紧。
“有些订货款,还有一些替人垫的费用,我得把单子整理出来。”
“替谁?”
冯岚打断了她。
“你先把自己的账理好,别在这儿越说越乱。”
我把借条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说明,只有正面的字迹透过纸张印出一点模糊的影子。
“六万八千元不是买菜钱,家里现在要请人照顾老人,你们至少得告诉我,它在哪里。”
冯岚拿起另一块苹果,没吃,又放回盘子。
“你只看你眼前的事,雅琴也要过日子,她需要的时候,我这个姐姐不帮,谁帮?”
“你可以帮,先跟我商量。”
“我挣的钱,比你放进家里的多。”
她说完,客厅安静了一瞬。
书房里,父亲的水杯碰到床头栏杆,唐阿姨轻声提醒他慢一点。
冯雅琴低下头,没有再接姐姐的话。
我看着那张借条,才发现她们已经替我把不同意的理由都准备好了。
收入少,就少说话;老人需要照顾,就自己想办法;钱已经花掉,就接受三年后的日期。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账户余额。”
我把银行回单放到借条旁边。
“里面有我的工资,也有这些年省下来的钱,六万八千元转走之前,我应该知道。”
冯岚伸手去拿回单,我按住了纸角。
她的手停了停,收回去。
“难道我每花一笔钱,都要向你申请?”
“这是一家人半年多的护理费。”
我没有提高声音,书房的门却打开了。
父亲坐在轮椅上,唐阿姨推着他出来,腿上的毯子有一半滑到了脚边。
“绍安,送我回老房子吧,那里宽敞。”
我蹲下来,把毯子重新盖好。
“那边没有电梯,洗澡间也没改,住不了。”
“白天有人来就行,晚上我少动。”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停,左手一直捏着毯子的边。
冯雅琴站起来,眼睛落在父亲那只不能抬起的手上。
“叔叔,钱的事我们商量,您别动。”
我把轮椅推回书房,等唐阿姨扶父亲躺稳,再回到餐桌前。
冯岚已经收起了水果刀。
“你看,你一说钱,老人就跟着多想。”
我拿起借条,指着空白的用途栏。
“先写清楚,每笔的去向、凭据、能归还的日期,都要有。”
冯雅琴接过纸,握着笔,许久没落下去。
“有一部分我得问清楚,不能随便写,不然以后账对不上。”
这句话让我看向她。
她躲开我的目光,转而对冯岚说:“姐,我不想全部都记在我名下。”
冯岚的手压在桌沿上。
“你先回去整理。”
我把借条拍照,原件还给冯雅琴。
“这张纸不能把共同的钱变成她个人借出去的钱,我也没同意三年后才还。”
冯岚拉开椅子,椅脚擦过地板,留下长长一声响。
“你要是这样算,以后我也只管我妈。”
我收起回单,拿出护理员的报价单,算了算账户里还能动用的余额。
六万八千元已经出去,再扣掉这两天的转运和护理支出,剩下的钱不到十三万五千元,房贷却每月照扣。
冯雅琴离开后,我取消了准备给父亲加装的客厅移动扶手,先留下护理床和洗澡椅。
商家确认退款时,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不让父亲看见屏幕上那张扶手的照片。8
婆婆生日那天,冯岚当着一桌人的面,把父亲的护理杯从主位旁边移到了茶几上。
我刚把父亲的轮椅推到餐桌边,她便拦住椅背。
“爸坐客厅吧,那边宽敞,吃饭也方便。”
餐桌已经拉开,轮椅能进去的位置,是我早晨特意留出来的。
我松开刹车,准备把父亲往前推一点。
“这里坐得下。”
冯岚没有让开。
“今天人多,他吃得慢,你来回喂,大家也不好动筷子。”
父亲抬起左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在那边就行。”
婆婆正从厨房端鱼出来,听见这句话,把盘子放在桌上。
“吃饭有什么快慢的,都是一家人,就坐这里。”
冯雅琴赶紧拿开旁边的椅子,给轮椅腾出更大的空当。
邵立衡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送给婆婆的水果,没有往前走。
他是冯岚叫来的,我直到门铃响起才知道。
她说他妈妈住进院里以后,他这几天总算能按时吃饭,也该认识一下家里的长辈。
父亲的轮椅停在两把椅子之间,我弯腰把踏板收起来,鞋尖刚挨着地,冯岚又开口了。
“既然今天都在,正好商量一下叔叔后面的安排。”
她平时称父亲为爸,这一次,用的是叔叔。
父亲低头看了看腿上的毯子,把手缩了回去。
我扣上轮椅刹车,直起身。
“先吃饭。”
“每天回来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我的资料也找不到,不能总这样凑合。”
她指了指书房门口。
护理床送来后,两只资料箱暂时放在那里,里面的文件我没有拆,箱外也贴好了分类标签。
“护理员只答应七天,绍安后面还得上班,总要找个长期的地方。”
婆婆坐下,又站起来,拿来一只小碗,盛了去刺的鱼肉。
“岚岚,你院里不是有长期照护吗?”
冯岚没接那只碗。
“妈,你也知道那里的床紧张,不能一直留给家里人。”
我把父亲的软饭放到他面前,勺柄朝向他能动的左手。
“现在住着的那张床,是我们付钱订下的。”
邵立衡把水果放到柜子上,声音很轻。
“冯院长,要不我先回去,你们家里的事……”
“你坐。”
冯岚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
“这事跟你没关系,不用有负担。”
他没有立即坐下,目光在父亲的轮椅和那张空椅子之间听了一下。
冯雅琴走过去接他的水果,顺手把他往另一边带。
“你坐我这边,我去厨房拿汤。”
她端汤出来时,手套只戴了一只,另一只手扶着锅沿,被烫得迅速换了个位置。
婆婆让她先放下,转头对冯岚说:“今天过生日,别让老人坐着听这些。”
冯岚拿起筷子,又放下。
“有些话总得说,家里不是病房,护理床、便盆、药,一进门全是这些,我也需要正常生活。”
父亲那只勺子碰到碗沿,米饭掉了一点在毯子上。
我拿纸巾接住,没让它落到地上。
“这些都在书房,我每天收拾。”
“你收拾了,屋里就没有味道了吗?”
她话音落下,冯雅琴端着汤碗的手停住了。
婆婆的脸沉下来,把自己的筷子放在桌边。
邵立衡往后挪了一点椅子,低头捏着杯子,没再说话。
我握住轮椅扶手,指节抵在金属边上。
父亲抬头望向玄关,那里放着他住院时用的旧旅行袋,拉链有一截坏了,我还没来得及修。
“我的东西装那个袋子就够。”
他把毯子上的纸巾折起来,递给我。
“老房子里还有床,住惯了,也方便。”
我蹲在轮椅旁,替他擦掉袖口粘着的一粒米。
“今天在这里吃饭,下午做训练。”
冯岚把一张打印纸从包里取出来,放到我面前。
上面是城郊一家照护机构的介绍,月费三千六百元,房间照片里并排摆着四张床。
“雅琴问过,有空位,先住进去,总比大家这样熬着好。”
我翻到背面,看见入住条件写着需要家属另行确认护理等级。
“去看过吗?”
冯雅琴摇头,伸手想把纸拿回去。
“我只打了电话,那边说偏瘫要面谈,我没说一定能收。”
冯岚按住纸角。
“就算加点钱,也比现在便宜。”
父亲的勺子停在碗里,我端起碗,舀了半勺软饭,等他张口。
他没张,先看了冯岚一眼。
“你工作忙,我明白,别为我吵。”
婆婆绕过餐桌,站到轮椅旁,把那碗鱼肉放进我手里。
“老程,你没有欠谁一顿饭的位置。”
冯岚靠着椅背,没再动那张介绍。
我把它折好放到一旁,重新端起父亲的碗。
那顿饭,我没替她招呼客人,也没像往年一样提醒大家给婆婆唱生日歌。
我只等父亲咽下一口,再喂下一口,直到他把面前的饭吃完。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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