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岑知微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桌上的清蒸鲈鱼还没有撤下。

“贺砚舟,谢谢你替我签下那份百亿合同。”

“从今天开始,我们各自安好。”

她说完,把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协议上,笔尖正对着我。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抬头看着她。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枚戒指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我用攒下的第一笔项目奖金买的。

岑知微没有看戒指。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坐在她右手边的周既白身上。

周既白端着酒杯,手指停在杯沿,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迟疑。

很快,他又低下眼睛,像是不愿意被卷进夫妻之间的事。

我爸放下了筷子。

“知微,今天是家宴,有什么话不能回去再说。”

我妈也跟着劝道:“你们结婚六年了,砚舟为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不能因为一份合同就把婚姻当成交易。”

岑知微转过脸,语气依旧平静。

“妈,我没有把婚姻当交易。”

“这六年里,他该拿的已经拿到了。”

我的手指压在协议第一页,纸张边缘硌得掌心发麻。

那份合同是华曜集团和北辰医疗的战略采购协议,金额一百零八亿元。

岑知微的公司为了拿下它,连续准备了八个月。

最后三轮谈判时,对方董事会临时更换了负责人,合作随时可能终止。

是我联系了大学导师,又通过导师找到北辰医疗负责合规审查的老同学,把岑知微公司过去两年的审计材料和履约方案重新整理出来。

那位老同学不收钱,只肯在合规范围内帮忙转交材料。

我连续十七天睡在书房,每天凌晨两点修改方案,最后让对方重新启动了签约流程。

岑知微在合同落笔的那天晚上,抱着我说过一句话。

“砚舟,等这笔款到账,我们就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

我记得很清楚。

她当时还把我的手按在合同复印件上,说这份成果里有我的一半。

可今天,她只用一句谢谢,就把那一半从我们的婚姻里划了出去。

周既白把杯子放回桌面。

“知微,离婚这种事不能在饭桌上决定。”

岑知微看向他。

“我已经决定很久了。”

我爸皱紧眉头。

“既然决定很久了,为什么还要等到今天?”

岑知微没有回答。

她伸手拿起签字笔,推得更近了一些。

笔尖碰到协议纸面,发出一声轻响。

“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存款按协议分。”

“你没有意见吧。”

我看向她递来的财产清单。

我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登记在她名下,买入价八百六十万元,首付三百万元,其中两百二十万元来自我的婚前存款。

婚后六年,我每个月把工资的百分之七十转入共同账户,累计转入一百三十七万元。

她负责公司的经营,我负责家里两位老人、房贷和所有不方便交给保姆的琐事。

清单上却写着,房屋贷款由她继续承担,存款三十万元归我,车子折价后我还要补给她十二万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这份协议是谁拟的。”

“律师。”

她回答得很快。

“哪位律师。”

她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这不重要。”

我没有再问。

我只是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画落下时,我听见我妈倒吸了一口气。

“砚舟,你想清楚了吗。”

我把笔帽扣上,推回岑知微面前。

“想清楚了。”

岑知微伸手收走协议,动作干脆得像签完一份普通商务文件。

她的手机在这时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周既白发来的消息。

我只看见一行字。

“庆功宴的位置已经订好了,今晚只等你。”

岑知微按灭屏幕,抬眼看我。

“合同已经签完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我端起面前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得发涩。

六年前,她说愿意和我一起过日子。

六年后,她说谢谢我替她拿下百亿合同。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就到这里。” 2

我和岑知微结婚六年,真正意义上的家,只有现在那套登记在她名下的江澜公馆。

房子一百四十二平方米,买入价八百六十万元,首付三百万元,贷款五百六十万元。

其中两百二十万元,是我结婚前卖掉父亲留下的小门面后存下的钱。

剩下的八十万元,来自她母亲借给她的周转款,婚后第二年已经由我们共同账户还清。

房贷每月一万九千六百元,水电、物业、车位和两位老人的医药费加起来,平均每月还要支出一万三千元左右。

岑知微婚后一直经营她父亲留下的华岑实业。

她是公司的总裁,年收入浮动很大,最少的一年也有两百八十万元。

我没有进入她的公司任职。

我在一家工程咨询公司做项目审查,收入不算高,税后每月一万八千元左右。

结婚之后,我的工资几乎全部转进共同账户,只留下两千元作为日常开销。

岑知微的收入则由她自己管理。

她曾经对我说过,公司账目和家庭账目必须分开,这样遇到风险时,至少能保住一部分生活保障。

我那时觉得她考虑周全。

后来才发现,所谓分开,只是她不希望我知道那部分钱去了哪里。

我们没有孩子。

不是因为身体原因,而是因为她说公司正处在关键阶段,不能被怀孕和育儿拖住。

我同意了。

她第一次参加海外并购谈判时,我请了五天假,替她照顾住院的婆婆。

她第二次连续出差三周,我一个人处理完我爸的手术、房贷续签和家里漏水维修。

她忙到凌晨回家时,我总会把饭菜热好。

她不回来的时候,我也会把她那份菜盖起来。

六年来,她给过我最具体的承诺,是签下北辰医疗合同那天说的换房。

除此之外,她没有和我讨论过孩子,没有和我商量过父母养老,也没有问过我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把这些事情当成夫妻之间的分工。

她在外面承担公司的压力,我在家里把琐事处理好。

直到今晚,我才看清这份分工真正的名字。

她把我当成了一个不会离开的后勤人员。

回到江澜公馆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我把门打开,客厅里没有开灯。

岑知微比我晚了十分钟回来。

她脱下外套,直接放在玄关柜上,身上还带着家宴包厢里的酒香。

我看见她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

那是去年我爸住院时,我用三个月奖金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平时很少戴,今天却一直没有取下来。

“协议你看过了。”

她没有问我,而是打开客厅的灯。

“看过了。”

“明天上午十点,律师会到公司,你过去把剩下的手续办完。”

“为什么去公司。”

“我白天没有时间。”

我看着她。

“离婚手续需要双方到场,不是签一份协议就能完成。”

她的手指停在茶几边缘。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去公司。”

“民政局九点开门。”

她抬眼看我,神情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耐。

“贺砚舟,我不想在这种细节上和你争。”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那份财产清单。

“房子和车我可以按协议处理,但共同账户里的钱,必须先核对完整。”

她伸手拿文件的动作停住。

“共同账户现在只有三十万元。”

“我知道的是三十万元。”

我说:“我要看的是六年来所有流水。”

客厅里静了几秒。

她转身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水,没有喝。

“你现在查这些,有意义吗。”

“有。”

“你想多分一点。”

“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部分。”

她把杯子放下,杯壁在玻璃台面上滑出一道轻响。

“那两百二十万元是你自愿拿出来的。”

“房贷也是你自愿还的。”

“你不能因为现在要离婚,就把以前的付出都算成债。”

我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我从来没有把那些钱当成债。

正因为没有算过,所以才会在协议里看见自己被轻易抹掉时,连一句反驳都显得迟。

“我没有把付出算成债。”

我说:“我只是希望你别把婚姻里属于我的东西,也当成你公司的签约成果。”

岑知微终于回过头。

“合同是我谈下来的。”

“最后的合规资料是我整理的。”

“你只是帮了一个忙。”

这句话落下来时,我看见她无名指上的婚戒。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让我把一枚备用钥匙交给周既白,说对方需要临时取一份放在书房里的旧方案。

当时她还说:“都是工作上的事,你别把人想得太复杂。”

我把备用钥匙交给了她。

现在那把钥匙,已经不在我能确认的位置。

“明天我会带流水去见律师。”

我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

岑知微没有阻拦。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又亮起周既白的名字。

这一次,她没有当着我的面回复。

而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客厅里真正多出来的人,不是周既白。

是我。 3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共同账户流水,准时到了华岑实业。

前台已经换了新的访客登记系统。

我报出名字时,前台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确认了一遍预约信息。

“贺先生,岑总让我直接送您去会议室。”

“她现在在公司吗。”

“在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周总监也在。”

我脚步停了一下。

周既白不是华岑实业的普通员工。

他是岑知微大学时期的同学,也是她回国接手公司后第一个从外面请进来的战略总监。

去年他升成了副总裁,办公室从十二楼搬到了总裁办旁边。

岑知微曾经解释过。

“既白做事稳,熟悉医疗行业,北辰的合同离不开他。”

我相信过这句话。

那是因为周既白第一次到家里吃饭时,主动替我爸把椅子往后挪了几寸,还提醒服务员把我妈不能吃的辣菜撤掉。

饭后,他站在门口对我说:“知微这些年不容易,家里多亏你照应。”

那一刻,他看起来像是真的替她感激我。

我也曾经把他当成妻子的朋友。

直到昨晚,我在家宴上看见他坐在她身边,熟悉得不像一个下属。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

我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周既白的声音。

“离婚协议已经签了,房子的事情也处理好了,接下来你不用再顾虑他。”

岑知微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说:“他只要共同账户里的钱,其他事情不会闹。”

“你确定。”

“他一直都这样。”

她语气很轻。

“遇到事情先考虑别人,考虑完了才轮到自己。”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文件袋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这句话听起来像了解,也像讥讽。

我推门进去时,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周既白站在落地窗旁,手里拿着一份蓝色文件夹。

那是我参与整理的北辰医疗履约方案。

岑知微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摆着两杯咖啡。

其中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放在她手边。

她看见我,伸手把第二杯推向周既白。

“你来了。”

“律师呢。”

“临时有事,下午才到。”

她的回答没有一点歉意。

我把流水放到桌上。

“那先把共同账户核对清楚。”

周既白看了一眼文件袋。

“贺先生,家庭财务和公司项目是两回事。”

“我没有问公司的项目。”

“但你拿到的这些材料,有很多都涉及华岑内部信息。”

我看向他。

“这是我们夫妻共同账户的银行流水。”

“里面没有你说的项目材料。”

周既白没有接话。

岑知微端起咖啡,目光落在我带来的文件上。

“下午律师会和你核对。”

“现在我还有事。”

“你们昨晚庆祝得很晚。”

我说完,会议室里的空气立刻变了。

周既白放下杯子。

“只是为合同签订做个总结。”

“在我提出离婚的当天晚上。”

岑知微皱起眉头。

“贺砚舟,你已经签字了,就不要再追问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我看着她。

“我只是想知道,周既白为什么知道协议已经签完。”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告诉他的。”

“什么时候。”

“你没有必要知道。”

我没有继续逼问。

因为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妈”。

她按下免提。

岑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满。

“知微,你今天一定要把房子的事办妥。”

“你弟弟下个月要结婚,首付还差一百二十万元,不能因为你离婚就耽误。”

我看向岑知微。

她没有看我。

“妈,房子不是现金,不能拿来给志成付首付。”

“那你就把公司的分红先转出来。”

“这件事以后再说。”

“你总说以后再说,志成等不起。”

岑母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再说了,砚舟没有孩子,也没有出过大钱,房子给你有什么不合理。”

周既白站在窗边,转过脸看向我。

岑知微按掉了免提。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问她:“房子的事情,你和你母亲已经商量过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

“那她怎么知道协议里房子归你。”

岑知微的神情沉了下来。

“我妈是我的家人。”

“周既白也是你的家人吗。”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周既白替她开了口。

“贺先生,请你保持基本的体面。”

我望着他手里的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边角有一道浅浅的咖啡渍。

那是我在书房连续熬夜修改方案时留下的。

周既白把它拿走以后,没有换新的。

岑知微站起身。

“下午见律师。”

“还有,今晚我不回江澜公馆。”

我收起流水,转身走出会议室。

身后传来周既白压低的声音。

“知微,别让他影响你的决定。”

她没有回答。

可我走到电梯前时,听见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锁响。 4

下午的律师叫许砚宁,是岑知微公司常年聘用的外部律师。

她没有坐在岑知微身边,而是把两份协议分别摊在会议桌上,先看我的身份证和结婚证,再看我带来的银行流水。

“贺先生,房产登记在岑女士名下,这一点会增加处理难度。”

“但首付款和婚后还贷都有银行记录。”

“记录只能证明资金往来,不能单独证明双方对房屋产权有过怎样的约定。”

我看着她指尖停在那两百二十万元的转账记录上。

“我当时没有约定。”

许砚宁抬头看我。

“为什么没有。”

我没有回答。

六年前买房时,岑知微的公司刚接下一个大项目,供应商催款、员工工资和银行贷款同时压过来。

她拿着购房合同对我说,只要把房子登记在她名下,公司遇到经营风险时,至少不会牵连我们的住处。

“我们是夫妻,写谁的名字有什么区别。”

她当时这样问我。

我相信了。

我不仅把婚前存款转给了她,还在银行面签时主动说明首付款是家庭共同安排,没有要求她给我出具借款凭证。

后来她说公司风险已经过去,产权变更手续太麻烦,等换房时一起处理。

我又相信了她一次。

许砚宁把流水翻到第四页。

“这笔七十二万元是什么。”

我低头看去。

四个月前,共同账户有一笔转出,收款方是“瑞和装饰工程部”,备注写着“江澜公馆整修”。

“家里做过整修。”

“我知道。”

“这笔钱之后有一部分又转到了个人账户。”

她把其中一行用笔圈出来。

收款账户的户名是岑志成。

岑志成是岑知微的弟弟。

我的视线停在那行字上,没有立刻说话。

四个月前,岑知微告诉我家里水管漏了,要先从共同账户支付装修尾款。

那天我正在医院陪我爸复查,她只发来一条消息。

“家里的事我来处理,你别操心。”

我没有追问。

许砚宁把流水还给我。

“这笔款项需要进一步确认用途。”

“如果是给她弟弟买房的首付款呢。”

“那就要看转账备注、后续资金流向,以及岑女士是否能说明这是家庭共同支出。”

岑知微合上面前的文件。

“我弟弟只是临时周转,钱已经退回来了。”

“退回哪一个账户。”

“公司账户。”

许砚宁看向她。

“公司账户不是夫妻共同账户,退回公司不能当然视为返还共同财产。”

岑知微的脸色变了些。

“这是我家的事。”

“如果使用了夫妻共同资金,就不只是您一个人的家事。”

我看着她,想起她昨晚说过的那句话。

房子给她没有什么不合理。

在她的逻辑里,我六年承担的房贷、老人和家务都不算投入。

她的弟弟需要一百二十万元首付,却可以从我们的账户里先拿七十二万元。

她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砚舟,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志成只是遇到困难,我不能看着他结不了婚。”

“所以你可以拿我们的钱替他解决。”

“你是我的丈夫,也是这个家的成员。”

“如果我不帮他,别人会怎么看我。”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况且你没有孩子,也没有需要你单独承担的家庭负担。”

那句话让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爸的手术费、我妈每个月的药费,还有这套房子六年的还款,仿佛在她那里都不存在。

许砚宁没有评价,只把那笔七十二万元的流水复印了一份。

“贺先生,您之前签过一份家庭财产确认书吗。”

“没有。”

岑知微忽然开口。

“签过。”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

我接过来,看见最下面有我的签名。

标题是《江澜公馆购房出资说明》。

内容写着,首付款由双方共同生活安排,但房屋产权及后续处置由岑知微统一决定。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像被突然掐断了声音。

“这不是我见过的版本。”

“你签过。”

她说:“当时为了给银行补材料,我让你签的。”

我记得那天。

她把一摞文件放在餐桌上,说银行需要确认资金来源。

我忙着给我妈换药,只匆匆翻到最后一页就签了名字。

这是我做过的判断失误。

我把配偶之间最重要的产权安排,当成了她口中的一份普通补充材料。

许砚宁拿过文件看了很久。

“这份材料的真实性需要核验。”

“公司档案里有扫描件。”

岑知微说得很快。

“原件在我这里。”

许砚宁看向我。

“您手里没有原件,也没有当时的完整电子版本,对吗。”

我摇头。

岑知微靠回椅背,语气重新恢复平稳。

“砚舟,我没有骗你。”

“房子放在我名下,是为了避免公司经营风险波及家庭。”

“志成借钱,也是因为他是我的弟弟。”

“你不能把我保护家人,理解成侵占你的利益。”

她说的每一句都有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

可这些理由最后都落在同一个结果上。

她要保护的人越来越多。

我被排除在外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许砚宁把协议推回我面前。

“这份离婚协议暂时不能签。”

“为什么。”

“财产范围没有核清,尤其是共同账户转出的七十二万元,以及房屋出资说明的形成过程。”

岑知微站起身。

“那就让他查。”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慌乱。

“查清楚以后,你还是只能拿回你该拿的。”

我收起那份复印件。

纸张边缘划过我的手背,留下细微的刺痛。

我没有告诉她,我已经注意到文件右下角的生成日期。

那份所谓银行补充材料,显示是在北辰医疗合同进入最终审查的第二天生成的。

而那一天,我根本不在家。

我在北辰医疗的会议室里,替她重新整理最后一版合规附件。

5

从许砚宁的办公室出来后,我没有回江澜公馆。

我先去了楼下的咖啡店,把那份《江澜公馆购房出资说明》重新看了一遍。

文件右下角的生成时间是四个月前的六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那天下午三点到六点,我在北辰医疗的会议室里。

北辰医疗的会议通知、访客登记和会议结束后的停车缴费记录,都留在我的手机里。

我不可能在江澜公馆的餐桌上签完这份文件,再赶到四十多公里外的北辰医院。

可文件底部的签名,确实是我的笔迹。

我把复印件拍下来,发给许砚宁。

她只回复了一句。

“先保存原件和电子文件,不要单独联系对方。”

我问她:“你怀疑文件被重新制作过。”

她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我只能说,形成时间和签署经过需要核实。”

我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回到江澜公馆时,岑知微还没有回来。

玄关柜上放着她新买的高跟鞋,鞋盒里的小票露出一角,金额是六千八百元。

我没有碰鞋盒,只把自己的文件袋放进书房。

书房门口的备用钥匙不见了。

我记得很清楚,三个月前,那把钥匙被岑知微拿去交给周既白。

她说周既白要取旧方案。

后来我问过她钥匙有没有拿回来,她当时正在接电话,只对我点了一下头。

可现在,书房门锁没有被撬过,抽屉里的文件也没有明显移动。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这台电脑一直连接着家里的打印机。

打印机的历史任务只保留最近二十条,我往前翻时,看见六月十二日下午三点二十分,有一份名为“购房出资说明最终版”的文件被打印过两份。

打印设备显示的用户名称不是我的账号。

而是“ZB-Office”。

那是周既白办公室电脑的默认名称。

我把打印记录截图保存下来,又登录了家庭云盘。

云盘是我负责维护的,岑知微平时很少使用。

里面没有那份文件的原始文档,只有一个被删除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是“北辰补件”。

删除时间就在昨天上午九点十四分。

我没有尝试恢复,也没有打开她的私人账号。

我只是把云盘的系统日志下载下来,保存到新的移动硬盘里。

这些东西还不能说明完整真相。

打印记录只能证明那台设备曾经连接过家里的打印机,不能证明是谁操作。

删除记录也只能证明文件曾经存在,不能证明文件内容是什么。

但这几个细节放在一起,已经无法再用巧合解释。

岑知微的手机在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亮起来。

我正在客厅整理共同账户的账单,看到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来。

她低头看着屏幕,随后把手机翻过来。

“你还没睡。”

“在整理流水。”

“这些东西交给律师就行。”

“我想先把自己的部分整理清楚。”

她把外套挂好,视线扫过茶几上的移动硬盘。

“你查到什么了。”

“共同账户有一笔七十二万元转给了志成。”

“我已经说过,那是临时周转。”

“还有一份四个月前生成的购房文件。”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银行补材料的文件很多,你记不住也正常。”

“六月十二日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北辰医院。”

“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确认,谁替我签了那份文件。”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手机边缘压进掌心。

几秒后,她看向我。

“你怀疑我。”

“我只是在核对事实。”

“为了这点事情,你要把所有人都当成需要审查的对象吗。”

“这不是一件事情。”

我的声音没有提高。

“它决定我在这段婚姻里到底还有没有房屋权益。”

岑知微沉默片刻,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屏幕上是一条周既白发来的消息。

“文件已经处理好了,别让他继续查打印记录。”

她看见我望过去,立刻按灭屏幕。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她第一次没有解释那条消息的含义。 6

岑知微把手机收进掌心,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

“那是既白在说公司的文件。”

“公司的文件为什么要处理家里的打印记录。”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块移动硬盘。

我伸手挡住了她。

“这是我的东西。”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现在连我都防着。”

“从你拿共同账户的钱给志成开始,我们之间就不该再靠一句相信来解决问题。”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把手收了回去。

“七十二万元我会还。”

“什么时候。”

“等志成把婚礼办完。”

“他的婚礼和我们的共同财产有什么关系。”

“他下个月要结婚,已经交了场地定金。”

她说得理所当然。

“如果现在把钱要回来,他会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看向她身上的外套。

那件外套的袖口沾着一小块白色粉末,像是婚礼布置用的石膏灰。

她今晚没有回公司加班,而是去了岑志成准备婚礼的场地。

“你给他安排了多少。”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只有七十二万元。”

“只有。”

我把共同账户最近三个月的流水摊开。

“上个月十二日,转给岑母三万八千元。”

“那是我妈的住院费。”

“医院缴费记录显示,住院费一共一万六千元。”

“剩下的钱是护理和营养费。”

“护理是我请的,营养品也是我买的。”

她抿住嘴唇。

我继续翻到下一页。

“上个月二十六日,转给华岑实业员工福利账户两万四千元,备注是家庭聚会。”

“那是公司年会。”

“公司年会为什么从共同账户支付。”

“我作为公司负责人,临时垫付而已。”

“垫付之后退回来了吗。”

她的手指慢慢落在纸面上。

没有回答。

我拿出银行短信记录,放在她面前。

“还有这笔一万二千元,收款人是周既白。”

她终于抬起眼。

“那是他的差旅备用金。”

“为什么从我们的账户转。”

“当时公司账户转账权限出了问题。”

“那为什么备注写的是家具采购。”

她伸手想把那张纸拿走。

我按住了纸张边角。

“这笔钱后来去了哪里。”

“我会查清楚。”

“你现在就可以问他。”

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贺砚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道理。”

“我只是在问钱。”

“你过去从来不问。”

“因为我以为这些钱会留在我们的生活里。”

“你现在不是要离婚了吗。”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既然要分开,就别把以前给家里花的钱一笔一笔翻出来。”

我看着她。

“你说过房子是家庭保障。”

“你说过公司账目和家庭账目必须分开。”

“可你把家庭账户的钱给了你的母亲、弟弟,还有你的副总。”

她别开脸。

“他们都是需要帮助的人。”

“我不需要吗。”

这句话出口后,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没有哭,也没有提高声音。

只是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连呼吸都变得短促。

岑知微看着我,目光停了很久。

那一瞬间,我以为她会解释。

可她只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既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周既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知微,怎么了。”

“贺砚舟说,上个月从共同账户转给你的那一万二千元,备注有问题。”

“那是你让我先垫付的家具款。”

“什么家具。”

“总裁办给你换的沙发和茶几。”

我转头看向客厅。

那套沙发是上个月换的,岑知微当时说公司旧家具已经损坏,暂时从共同账户垫付。

周既白继续说:“发票我已经交给财务了。”

“发票给我。”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吗。”

“现在。”

“我在外面,不方便。”

岑知微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上午。”

电话挂断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听见了。”

“听见了。”

“发票明天会给你。”

“我需要原始发票和付款记录。”

“可以。”

她转身往卧室走。

我叫住她。

“今晚你要住这里吗。”

她停下脚步。

“这里也是我的房子。”

“我没有说不是。”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你的东西已经少了一半。”

她的目光落到玄关。

那里原本摆着她和我的结婚照,现在只剩下一个空相框。

照片不知什么时候被拿走了。

她看了几秒,转身进了主卧。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衣柜门打开的声音。

很快,她拖出一个行李箱,从里面取走了几件衣服和一只首饰盒。

她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阻拦。

可她走到门口时,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岑志成发来的消息。

“姐,酒店说今晚必须补齐尾款,不然明天不能布置。”

岑知微看完消息,抬头看向我。

“共同账户里还有多少。”

“三十万。”

“先转二十万给我。”

我握住桌边,指节一点点泛白。

“你要拿去给志成补尾款。”

“只是一笔周转。”

“我不同意。”

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听见我拒绝。

“你说什么。”

“剩下的钱要留给我爸妈看病,也要支付律师和搬家的费用。”

“你搬什么家。”

“协议里房子归你。”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还没有资格住进别的地方。”

“所以你打算让我拿最后的三十万元,替你弟弟补婚礼尾款。”

她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慢慢收紧。

“贺砚舟,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没有说难听的话。”

我把银行卡从抽屉里取出来,放进自己的文件袋。

“从今天开始,共同账户的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我的同意。”

岑知微站在门口,脸色一寸寸变得冰冷。

“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她拖着行李箱离开。

门锁合上的声音传来时,我的手掌仍然压在那张银行卡上。

卡里只剩三十万元。

而我第一次把它留给了自己。 7

第二天上午,岑知微没有来找我。

先来的是岑志成。

他站在江澜公馆门口,手里拿着一份酒店催款通知。

“姐夫,婚礼的尾款今天必须补上。”

我没有让开门口。

“这是你和酒店之间的合同。”

“我姐说了,钱从共同账户里出。”

“共同账户现在由我和她共同管理。”

“你们不是马上要离婚了吗。”

他把通知往我面前递了递。

“这笔钱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对我来说却关系到一辈子的脸面。”

我看着那张通知上的数字。

婚宴尾款四十八万元,婚庆布置十二万元,合计六十万元。

昨天岑知微要从账户里转走二十万元,原来只是先补酒店尾款的一部分。

“你姐已经给过你七十二万元。”

“那是借款。”

“借款为什么打到你未婚妻的账户。”

“她家里也需要用钱。”

“她家里需要用钱,所以你拿了我们的钱。”

岑志成脸上的客气慢慢消失。

“你们夫妻之间的钱怎么分,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知道我姐答应了帮我。”

“她答应你的事情,不代表我答应。”

他抬手拍了一下门框。

“你别以为签了几张字,就能把我姐的钱看住。”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把催款通知拍照保存。

“今天这笔钱不会转。”

“你要是让婚礼办不成,我不会忘记。”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门内,手指还搭在门把上。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岑知微。

我接通后没有先开口。

“你见到志成了。”

“见到了。”

“他只是来拿应急款。”

“六十万元不是应急款。”

“你非要这样计较吗。”

她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你昨天突然冻结支出,已经让很多安排停下来了。”

“我没有冻结共同账户。”

“你把银行卡拿走,和冻结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保留自己的生活费和医疗支出。”

“你爸妈的费用,我没有说不管。”

“可你要先把钱给志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他。”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贺砚舟,我弟弟马上结婚,他在亲戚面前已经把酒店订下来了。”

“那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你就不能体谅我一次。”

我看向茶几上那本缴费单。

我爸下周要复查,预计费用一万五千元。

我妈每个月的药费是三千六百元。

这些数字不大,却是我不敢停下来的日子。

“我体谅你六年了。”

“你照顾老人,是因为他们也是你的父母。”

“我知道。”

“你还房贷,是因为你也住在那里。”

“我知道。”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把这些都算清楚。”

她问得很慢,像是在等我承认自己变了。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因为你已经把我们的婚姻算清楚了。”

“你用一句谢谢,算掉了我替你拿下的合同。”

“你用一份没有经过核实的文件,算掉了我的房屋出资。”

“你用七十二万元,算掉了我对你家人的照顾。”

她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说:“合同是我签下来的。”

“所以你要把我从合同里剔除,也把我从这个家里剔除。”

“我没有那么说。”

“你在家宴上说了。”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协议我已经让律师重新看过了。”

“房子的产权不会改。”

“共同账户里的钱可以给你十五万元。”

“剩下的十五万元留作志成婚礼的补款。”

我笑了一下,喉咙却发紧。

“你拿什么决定。”

“我是账户的主要持有人。”

“共同账户不是你的个人账户。”

“那你就去证明。”

这句话说完,她的语气又软了下来。

“砚舟,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我们好聚好散,对谁都好。”

“等手续办完,我会给你一笔补偿。”

“多少。”

“五十万元。”

我看着窗外停在楼下的车。

那是她的车,副驾驶上放着一个没有拆封的礼盒。

“这五十万元,是感谢我帮你拿到一百零八亿元的合同。”

“也是对你六年付出的补偿。”

“还是你从共同财产里分给我的钱。”

她沉默了。

我继续问:“这三件事,你打算选哪一个写进协议。”

她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你变得很陌生。”

“是你第一次认真听我说话。”

“下午三点到公司来。”

“律师会在。”

“我不会去。”

“那你就别怪我采取其他办法。”

电话被她挂断。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银行客户端,逐笔下载了过去六年的流水。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许砚宁发来消息。

“我查到一份与岑女士公司有关的文件,可能影响房屋出资认定。”

“文件在哪里。”

“由公司副总监周既白保管。”

“他拒绝交给我。”

“那就先固定你能合法取得的记录。”

我看着这句话,想起书房打印机里那条六月十二日的记录。

同时,岑知微又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之前,如果你不签新的协议,江澜公馆的门锁会更换。”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那句话保存下来。

随后,我拿起外套,第一次主动走向了律师事务所。

不是去求她留下我。

而是去确认,她究竟准备从我手里拿走多少。 8

我到许砚宁的事务所时,岑知微已经在那里。

她没有坐在律师对面,而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周既白陪在她身边。

岑母和岑志成也来了。

四个人围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重新打印的离婚协议。

我推门进去时,岑志成正把一只银行卡放到桌面上。

“姐,这里面的二十万元先还你,剩下的等我婚礼收完礼金再说。”

岑知微看了他一眼。

“先收起来。”

岑志成拿起银行卡,笑着说:“还是我姐最疼我。”

许砚宁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她没有阻止,只是把手里的文件翻到下一页。

“这笔钱的来源需要记录。”

岑母立刻接过话。

“都是一家人,记什么记录。”

她转头看着我。

“砚舟,你既然来了,就赶紧把协议签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先把房屋出资和共同账户的流水核对完。”

岑知微把面前的协议推到我面前。

“新的版本已经写清楚了。”

我低头看去。

房屋归岑知微所有。

共同账户三十万元,其中十五万元给我,十五万元作为岑志成借款的抵扣。

周既白没有看协议,而是把一份文件放在许砚宁面前。

“这是贺先生签过的购房出资说明。”

“里面已经确认,江澜公馆产权和后续处置由知微决定。”

许砚宁拿起文件。

“我需要核对原件形成过程。”

“原件在公司档案室。”

周既白说:“公司愿意配合提供扫描件。”

我看着他。

“公司档案室为什么保存我们的家庭财产文件。”

“这份材料当时用于证明岑总的家庭资产情况,归入公司贷款资料很正常。”

“哪家银行要求配偶放弃房屋处置权,才能证明家庭资产。”

周既白没有回答。

岑知微伸手按住那份文件。

“贺砚舟,你今天来是签协议,不是来审问既白。”

“我只是在问这份文件从哪里来。”

“来源已经写得很清楚。”

“文件上的打印记录显示,六月十二日下午三点二十分,使用的是周既白办公室电脑。”

岑母的脸色立刻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