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中共一大纪念馆里，85岁的王明华站在展板前，久久凝望着一张翻拍放大了的人物相片。照片中的年轻人眉目清朗、目光坚定——那是他的祖父、中共一大代表王尽美生前留下的唯一一张肖像。照片原件外层曾套着纸壳，背面留有一行毛笔小字：“二三年九月摄影于北京——瑞俊。”王瑞俊，正是王尽美的原名。
七七事变后，日军侵入山东。王尽美子女先后参加八路军，他们村随即成为日伪军“扫荡”的重点目标。老母亲刘氏预感形势危急，用油纸将照片包裹好，藏进土墙缝隙，躲过战火与搜捕。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指示收集王尽美遗物。工作人员寻访到刘氏，照片才重见天日，但已严重受潮、发黄粘连。山东省委请来照相馆老师傅，小心除霉、去黄斑，经翻拍修复恢复原貌。修复后的照片送往北京，毛泽东一眼认出：“王大耳朵。”董必武见到后也肯定：“这就是王尽美。”
如今，这张编号为001的国家一级革命文物，原件珍藏于济南战役纪念馆。站在照片前的王明华，早已从当年懵懂孩童，成长为祖父革命故事的讲述者。
在工厂和矿山点燃革命火种
山东诸城枳沟镇大北杏村，是王尽美的出生地。村前乔有山静默如初，山下潍河水蜿蜒东去。1918年春天，20岁的王瑞俊登临远眺，写下：“沉浮谁主问苍茫，古往今来一战场。潍水泥沙挟入海，铮铮乔有看沧桑。”那一年，他离开家乡，后来考取山东省立第一师范学校。
彼时，第一次世界大战临近尾声，国内军阀混战、兵燹连年。风雨如晦的年代，这个佃农之子怀揣一腔热血，踏上寻找出路的征途。第二年，五四运动爆发。王尽美站到时代潮头——他与同仁倡导成立山东学生联合会，被推举为负责人之一。数千名学生参加反日救国会，他慷慨激昂地演讲了一个多小时。5月23日，济南21所中等以上学校全部罢课。
五四洪流将他推向更深远的探索。1920年3月，王尽美前往北京大学拜访李大钊。回济南后，他与邓恩铭等人发起成立励新学会，创办《励新》半月刊。1921年春，济南共产党早期组织秘密成立。同年7月，23岁的王尽美和邓恩铭作为济南代表，赴上海出席中共一大。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正是在这次大会上，他接触到来自全国各地的革命者，汲取了更系统的理论滋养。会后，他将原名“王瑞俊”改为“王尽美”，取“尽善尽美”之意，并赋诗明志：“贫富阶级见疆场，尽善尽美唯解放。潍水泥沙统入海，乔有麓下看沧桑。”王明华说，祖父名字的更改，标志着一个青年从朴素爱国情怀到共产主义信仰的彻底升华。
中共一大会后，王尽美在党中央指导下建立中国共产党山东区支部，任书记。1922年1月，他与邓恩铭等人远赴莫斯科，参加远东各国共产党及民族革命团体第一次代表大会。为保密，他与家人断了音讯。长子王乃征后来回忆，约半年后家里突然接到父亲家信，全家高兴极了，后来才知道他去了莫斯科。
回国后，王尽美全身心投入工人运动。从山海关到秦皇岛，从广州到天津，从济南到青岛、青州、潍县……他四处奔波，组织罢工、办夜校、编歌谣，在工厂和矿山中点燃革命火种。长期的忘我工作与艰苦生活，让他患上严重结核病。即便如此，他依然抱病组织领导胶济铁路全线罢工、四方机厂工人大罢工，直至病逝。1961年，同为中共一大代表的董必武写下《忆王尽美同志》：“四十年前会上逢，南湖舟泛语从容。济南名士知多少，君与恩铭不老松。”
王明华梳理过祖父走上革命道路的脉络：小学时受革命党人老师启蒙，在济南遇到五四运动，认识李大钊，李大钊“就成了他的理论上的导师”；陈独秀则指示济南尽快建立共产党早期组织。“李大钊、陈独秀两位是他的引路人。”王尽美也影响更多人。济南齐鲁书社由王乐平创办，汇集了许多先进青年。王尽美把从北京带回的进步书刊交给他们，和邓恩铭在济南、青岛、淄博等地开展工人运动，“后面跟了一群人了”。王明华的父亲15岁参加八路军、16岁入党，伯父也早早走上革命道路。王尽美虽然走得早，“但他的革命思想，在我们家里是一直这样传下来的”。
工人运动的先锋
王尽美另一个广为人知的身份，是工人运动先锋。中国国家博物馆珍藏着一张1923年1月1日由“山海关京奉铁路工友俱乐部”颁发给卢瑞兴的会员证。这个俱乐部，正是经过王尽美整顿，真正成为坚强的工会组织。
1922年7月，王尽美参加完中共二大后，化名“刘瑞俊”，以学徒工身份潜入山海关铁工厂（今中铁山桥集团有限公司前身）。到厂后，他与工运骨干杨宝昆接上头，制定周密工人运动计划。白天，他和工人一起翻砂干活；晚上，在夜校传播马克思主义，介绍十月革命后工人当家作主的情形，号召大家破除帮派成见，团结起来掌握自己的命运。1922年8月15日，“山海关京奉铁路工友俱乐部”成立。同年9月，王尽美发展一批工人骨干入党，领导建立秦皇岛地区第一个党组织——中共山海关铁工厂党小组。10月，他组织数千名工人举行京奉铁路大罢工，并向报界发布《山海关工人宣告罢工真相》宣言。罢工得到京汉铁路工会、唐山开滦煤矿工人俱乐部等全国工人声援，历经9天取得彻底胜利。党史资料记载：“90%的工人都加入了工友俱乐部。”
1925年，积劳成疾的王尽美因肺结核病逝，年仅27岁。临终前，他留下遗嘱：“全体同志要好好工作，为无产阶级和全人类的解放和共产主义的彻底实现而奋斗到底。”
家风里的“尽善尽美”
王尽美病逝时，长子王乃征8岁，次子王乃恩（后改名王杰）只有4岁。家中只剩太祖母、曾祖母、祖母三个寡妇和两个年幼孩子。“祖父过世后，党组织凑了一些钱给曾祖母办理后事。”王明华回忆，“家里没有男人了，三个寡妇带两个孩子，确实很苦。”余下的钱买了地，在村边盖了五间土坯房。
王明华是王杰的儿子，1941年生于北杏村，与曾祖母生活到9岁后南下与父亲团聚，后来成为浙江大学信息与电子工程学院的一名老师。他虽未见过祖父，但祖父的名字从小就刻在心里。“祖父为党为人民奋斗的形象一直活在我们心中。”他说，党组织也始终关心着他们。祖父老战友王翔千接走伯父，供他念书，伯父后来入党。父亲15岁时在伯父建立的村党支部感召下参加革命，因曾祖母一人在家无人照顾被找回家。第二年七七事变爆发，伯父拉着父亲再度出走，正式参加革命。随后，伯母、母亲也都走上革命道路。
退休后，王明华加入浙江大学关工委，给青年教师和学生讲党史。妹妹王爱华在哥哥带领下，循着祖父足迹走过济南、淄博、山海关每一个地方。如今她也参加关工委工作，去希望小学给孩子们讲王尽美求学的故事。
有一件事他们从不含糊：经常带着孩子来中共一大纪念馆。王爱华曾在尾厅郑重挂上留言签：“致敬爱的爷爷王尽美——贫富阶级见疆场，尽善尽美唯解放。”
原标题：《循迹建党先驱 王尽美：“贫富阶级见疆场，尽善尽美唯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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