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技艺永不落幕,走近射阳评书
射阳评书,是江苏省盐城市射阳县的一项曲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是王立志。它源于北方评书,由王立志从东北带入射阳。射阳评书使用的是普通话,承袭的是北方评书的路数,并不采用射阳当地方言。但它又以“说射阳人、讲射阳事”为重要内容,宣传射阳的先进人物和本土故事。因此,“射阳”二字既代表地域,也代表这种评书在内容和情感上的落脚点。
王立志与射阳评书的故事,要从他的少年时代说起。他生在射阳,却长在东北,在哈尔滨的军营里长大。初中时,他偶然听到刘兰芳播讲的《岳飞传》,一下子被评书吸引。他从小喜欢朗诵,语言表达能力不错,便试着模仿。可评书并不好模仿,一个人一张嘴,看似简单,其中却有许多技巧。比如《岳飞传》里牛皋一发火就“哇呀呀”暴叫,他光听着好听,却不知道怎么叫,便用笔在纸上写“哇呀呀呀”,连刘兰芳当时“呀”了几声都记下来,反复练习。马蹄声、兵器赞,也都是这样一点点琢磨出来的。那时候听评书,家长不支持。有时躲在电线杆子底下,在大喇叭底下偷偷听。父亲不在家时,就守着收音机听。1982年底,王立志入伍,到了沈阳军区81211部队。1984年,沈阳军区办连队故事员培训班,他因为在新兵连上台说过评书,被选到辽宁抚顺参加学习。这是他正式走入评书艺术学习行列的开始。在培训班,他遇到了两位影响很深的老师。一位是王刚,当时王刚因播讲《夜幕下的哈尔滨》《高山下的花环》等名声很大。王立志连夜背下《高山下的花环》中雷军长临敌痛骂一段,主动到王刚宿舍请教。王刚告诉他两点:雷军长不是备好台词上台讲话,而是即兴讲的,不能说得太顺畅;动作要有感而发,不要事先设计。这两句话让王立志至今受益。另一位是叶景林,也是刘兰芳爱人王印权的徒弟。叶景林手把手教他,辅导别人时也把他喊到旁边听,让他不明白就问。叶景林曾说,自己教学生不会像老艺人那样教一点留一点,一定要把会的都教给人家;还说,哪天如果自己不在了,有人记得叶景林就行。遗憾的是,叶景林后来英年早逝,去世时只有48岁。1985年底,王立志复员回到射阳。当时的射阳,评书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人演,也没人把它当回事。王立志一度感到低沉,甚至有些自卑。他到市里参加比赛,开始只拿三等奖,觉得不如相声、小品受欢迎。但他没有放弃。他的工作分在邮电系统,后来电信分营,又到了电信公司。工作之余,他参加演讲比赛,在市里、省里乃至全国都拿过奖,评书也多次获奖。在中国职工艺术节上,他的评书《母爱》在山东枣庄获得金奖。他还到射阳电台、盐城广播电台录书,播讲《郑板桥北行历险记》《龙凤镯传奇》等,慢慢打出了名气,也顺势推广了普通话。后来,他成为江苏省推广普通话形象大使。
王立志把北方评书带到了射阳。射阳评书使用的不是射阳方言,而是北方评书的普通话传承,但它着重讲述射阳故事、宣传射阳。农技铁人姜德明、好支书韦臣鸿、老革命陈发鸿等,都被他编成评书说过。射阳评书,因此既保留了北方评书的技艺,又长出了射阳本土的内容。在评书道路上,刘兰芳是对他影响最大的老师之一。1990年全国首届曲艺节时,王立志认识了刘兰芳。后来,通过盐城文化馆的倪明老师牵线,他进一步走近刘兰芳。2009年,刘兰芳从艺50周年,多年没收徒的她一下子收了13位徒弟,王立志便是其中之一。拜师后,刘兰芳给了他很多专业指导和演出机会。刘兰芳还非常支持射阳评书的传承,射阳成立曲协、王立志收徒,她都录视频祝贺。刘兰芳是射阳的名誉市民,也一直关心着射阳评书的发展。这些年,王立志把大量精力放在传承上。2013年,他就办了培训班,很多孩子如今已经上大学,甚至大学毕业。他的徒弟李灿,是射阳县融媒体中心的主持人,两人2002年就认识,2018年正式拜师。李灿之后,王立志又收了于可欣、仉禹翔、熊韦杰、朱珉萱、顾朋远、施展、徐彤等徒弟。王立志收徒先看人品,做艺先做人,其次要真正喜爱评书。他计划走进学校,宣传非遗,也宣传射阳,专门创作一批射阳题材的作品。
在《苗霖学艺》节目的录制现场,孩子们表演了《幸福康宁》《武松打虎》《灞桥挑袍》《八扇屏》《丰碑》等段子。王立志和李灿还表演了对口评书《献宝》,讲述1940年新四军在盐阜地区的故事。王立志自己也示范了赵云长坂坡、张飞喝断当阳桥等传统评书片段,枪赞、阵赞信手拈来,眼神、声音、人物跳进跳出,尽显功底。从1985年回到射阳,到如今四十余年过去,王立志就像一颗评书的种子,把北方评书种进了南方小城。射阳评书从无人知晓,到有了非遗项目、有了徒弟、有了学生,再到三代传承、开枝散叶。它不仅是王立志个人的艺术坚守,也成为连接南北、讲述射阳、培养后辈的文化纽带。那些坐在文化馆里听书、学书的孩子,也许未来不会都成为评书演员,但评书带给他们的口才、思维、交流能力和文化滋养,会伴随他们很久。王立志,正是那个播种的人。
几年前录制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乐游新乡村》节目,作为嘉宾的李灿老师就总跟我聊射阳评书,聊王立志老师。那时我就记下了。这次终于成行。坐在王老师旁边,听他讲从东北把评书带到射阳,讲在部队向王刚老师请教,讲叶景林老师“教一点不留一点”,讲刘兰芳老师“每一个字都要打到观众耳朵里”,我忽然觉得,评书这门艺术,看似一个人一张嘴,其实是一代代人的心口相传,是无数个夜晚的默记,是无数次台下的苦功,是“师父看徒弟三年,徒弟看师父三年”的耐心与诚意。王老师1985年复员回射阳时,这里评书还是一片空白。他一个人单打独斗,从比赛拿三等奖,到电台录书,到拿全国金奖,再到办培训班、收徒弟、进学校。四十多年,他把北方评书种进了南方小城。王立志老师告诉我们:文化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在新的土壤里,开出新的花。
更让我感动的,是那些学射阳评书的孩子。于可欣、朱珉萱、仉禹翔、熊韦杰、顾朋远、徐彤、周煊濠、郑祺航、邹瑞、李梓萌……他们有的学了三四年,有的学了六七年,有的从幼儿园开始学。他们表演《幸福康宁》《武松打虎》《灞桥挑袍》《八扇屏》《丰碑》,有的紧张,有的老练,但眼里都有光。那光,是评书的光,是文化的光,是未来的光。王老师和李灿老师表演对口评书《献宝》,讲新四军谭震林救人的故事,传统里带着新意。那一刻我看到了三代人:王老师、李老师、孩子们。三代人站在一起,就是一条河,从过去流向未来,从北方流向南方,从一个人的热爱流向一群人的传承。射阳评书从无到有,从一个人到三代传承,靠的是王立志老师的坚守,李灿老师的接力,家长们的支持,孩子们的喜爱。我看到的是一种精神:把会的教给别人,把好的送到观众心里,把文化的种子种在下一辈身上。这种精神,比任何技巧都珍贵,比任何作品都长久。评书在射阳生根发芽,我也在这里,听见了传统文化最动人的声音。那声音,是“哇呀呀”的模仿,是“幸福康宁”的祝福,是孩子们稚嫩却认真的腔调。那声音,从东北到江南,从1985年到今天,从王立志的青春到孩子们的童年,穿过四十多年的光阴,落在射阳县文化馆的灯光下,落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我回北京了,但那声音还在。它会在射阳继续生长,在中国的大地上继续回响。我知道,这条路没有尽头,但沿途的风景,值得用一生去听、去学、去传承。
来源:中国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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