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5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作者旅居埃及,文字自带跨地域的观察视角。在小说《衔玉归山》中,祖母和孙女,一个时时面对死亡的逼近,一个则是不得不与新生命不期而遇,一个在养老院寸步难行,一个身处异国他乡,两代女性的命运纠缠,令人动容。

今日,我们推送青年作家陈煊楠《衔玉归山》小说全文,以飨读者。

作者创作谈

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煊楠,感谢《天涯》杂志在2026年第5期刊登了我的小说《衔玉归山》。

这是我个人非常“偏爱”的一个小说,它落在“天涯”,我觉得很浪漫,也是命运的眷顾。

小说里的故事是这样的:

强硬了一辈子的八旬老阿婆谢贤群,在生命最后的岁月里决心去做城隍庙的干女儿,她不想再当人间的老母亲了。她一生坚韧,饱经岁月风霜,晚年却受尽病痛的折磨。住进养老院后,现实里热闹的老年大学、想象中的极乐世界,成了阿婆生命尾声的寄托。

阿婆的孙女柏兰,因为一场工作事故,从俄罗斯的雪原被迫调遣至开罗,瞒着家人来到了阿拉伯世界漂泊。在阿婆意外摔倒、病入膏肓的绝望时刻,柏兰心急如焚赶回国,到处寻访国内巫师,只求换阿婆一线生机。

从巫师那里拿到秘方,让阿婆服药后,柏兰返回了开罗。也恰在此时,阿婆的大姐突发脑溢血骤然离世,印证了巫师那句苍凉的谶言“病老虎也吃得下兔子和猪”。似乎是一场残酷的命运置换,让濒死的阿婆奇迹般地转危为安。

在这将近一个世纪里,阿婆谢贤群与她年近九旬的大姐互相扶持,也暗自较劲了一辈子,最终在生死尽头,放下了所有输赢。大姐临终时,谢贤群将自己宝贝了大半辈子、视作成仙“通行证”的羊脂玉令牌塞进姐姐口中,最终将毕生所求的“仙缘”,都让给了大姐。

劫后余生,并没有给人宽慰,柏兰始终疑心,是自己急于救阿婆的执念,阴差阳错让阿婆的大姐成了替死鬼。与此同时,独自在异乡的她,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

又一次走投无路,被巨大的负罪感裹挟,柏兰护着腹中还未成型的胎儿,在开罗寻访并施行埃及本土巫术,祈愿召唤阿婆大姐的灵魂,转世投胎成为自己的孩子,以此完成一场迟来的偿还与亲情的重逢。

老虎在兔年本该归山,却把玉令让给了猪,猪最终没有化成兔年的婴孩······正所谓“衔玉归山”,所谓“病老虎也吃得下兔子和猪”。

这篇小说,我想书写的是生命。命运的无常,生命的流转。

故事以国内养老院的暮年众生相与开罗的异乡人漂泊为双重叙事视角,用故土的命理哲学与埃及的民间巫术作为载体,两个场域互相映照。但,所有诡谲的命理、玄奥的巫术、浓烈的生死,底色都是最朴素的亲情与爱意;人类可以用柔弱的血肉之躯,做出最坚强的反抗。

生命此消彼长、生生不息,有人离去,有人新生,有人牺牲自己成全他人,有人执念救赎。这也许就是生命的动人之处。

小说的结尾,是命运手下留情了吗?

我想,生死流转里的惆怅与温柔,读者朋友们自会触摸到。

小说

《天涯》2026年第5期

衔玉归山

陈煊楠

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脑袋里一直挂着那事,像个尚未成熟的仙人掌果,落不下地来,扎得自己汗毛倒竖。想要转移下神思,到厨房弄点饭菜吃,一锅油噼里啪啦溅到手臂上,才发觉自己又在想那事,臂上的鸡皮疙瘩比油泡还要密集。柏兰的脑袋快炸开了……油锅里便要摊满一堆惨白带血的脑浆糊糊。

那是要她去凿死人坟啊。

家门口一团拳头大的纸包拿塑料袋子缠了又缠,就放在进门的地垫上,柏兰绝不敢拿进来。中介给她时她看了一眼,灰白的碎骨渣滓,不晓得是什么动物的,腐肉味道还没消除,还有张鬼画符,叮嘱她跟这包骨殖一起用,看来全世界的巫术都差不多。

自她接下东西的那天起再也不敢睡个整觉,全屋的灯开得明晃晃的,半夜熬不住了就去客厅沙发上眯一会儿,那里窗户靠大街,阳气最重。或者是在楼下土耳其咖啡馆待到打烊,再换一家水烟店,直到看见东方鱼肚白才敢回家。可能挨过了五六天,心跳如同打锣,五感也放大好几倍,连窗外的车马声都刺得她打激灵,柏兰晓得,身体这样是扛不住了,况且……

最后一天,她觉得自己浮在一口大黑锅里,正午太阳高升,刺得她七窍俱痛。不能再拖下去了,她鼓起胸腔狠吸几口气,心一横,穿上罩袍,来到街角隐蔽处等待中介。藏在袍子底下,柏兰才觉得心头那口锣小声了点。

自然是不敢去开罗的“死人城”,虽然那里到处都是坟包,家族墓群建得像古代宫殿,但死人城里早就自成一体,外来者极容易暴露。中介叫马哈穆德,雇了两个黑黢黢的贝都因人,真正的沙漠民族,面容木愣愣的,干起活儿来是真不怕死。

同事娜达说马哈穆德是很可靠的人。他搞了辆小巴,颠颠簸簸开到郊外,一个孤零零的公墓杵在沙漠中,砖石漆成橘色和白色,栅栏周围歪斜地冒出几簇梭梭草,远远从公路上的热浪里望过去,还以为眼睛走岔了道。几步之遥有个石头砌的小房子,屋里有人,马哈穆德带着烟和吃食下车去了。半个钟头多,他示意两个贝都因人,守墓的被麻药迷倒了,他们赶快抄起电锯、锤子跳下车。柏兰在那小巴士里憋闷得吐了几口胆汁,撑着腰杆慢慢下来,跟着贝都因人走,恍恍惚惚的,她一只手里捏着那包骨殖和符咒,两腿使不上力气。马哈穆德早盯上了这个偏僻的公墓,他在中午的电话里跟她说,还不清楚里面的情况,门是锁的还是水泥封上的,尸体是分屋还是堆在一起的。可以肯定的是“货”很多,本就是些孤魂野鬼,即便有点异样也没人追查。

此时柏兰脑壳里一团豆腐渣,只听得到自己隔着面纱在喘气。稍近一点,那个集体公墓像个干巴的巨型洋葱,她忍不住蹲下来干呕,胃里早没东西,泪腺挤了点水出来,贝都因人不耐烦她蹲在路边,把她架起来拖着走,这事可不能由着她慢慢来。柏兰拿袖子揩了一脸的鼻涕、眼泪,哭嚷了几句,靠,老子看过那么多木乃伊……她捂着小腹跟了上去。

马哈穆德偷来钥匙开了两道门,里头就是两个石灰石砌的房间,分男女各码放了十几具尸体,白布裹着,撒了炭,那酸臭味悬停在半空,腐味从脚下匍匐过来,密密匝匝地咬人,挨着那团臭味站一会儿,似乎连这几个皮糙肉厚的男人都快要溃烂了。柏兰憋了一口气,紧紧揪着大腿上那块袍子,一脚栽进墓室快速做完巫师教她的仪式。她两手撑着小腹退出来,一个猛子扎进太阳底下,直到上了车才感觉自己牙床子咬得钝痛。三个汉子利索地收拾好大小工具,悄悄还了那守墓人的钥匙。

开回市区,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往眼里扑,流浪狗在马路上乱窜,车子连着几下猛刹车才把柏兰的魂给拉回来。动物和车辆争先恐后霸占道路,此刻那些粗野的谩骂也不再刺耳,活生生的人世间啊。她一直绷着的腰杆这才软下来,贴到椅背上。马哈穆德见她脸上稍有点活气,絮絮叨叨,说自己也曾毕业于老牌大学中文系,奈何市场饱和找不到好工作,娶妻生子后更是什么零工都接,一家人才能糊口……她不计较了,多给了三个汉子一沓封口费,踉踉跄跄下了车。

找了家旅馆,柏兰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扔了烧了,但只是从头到脚仔细洗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清洁了腹部,才敢往家的方向回。到了家,打电话给娜达说事情已经办妥,改天请她吃饭,然后柏兰就在面朝街道的沙发上直挺挺地躺下了,那晚她就开始发烧,一连烧了好几天。坟里的尸体毕竟还是跟博物馆里的木乃伊不同。

额头上和心窝里的热度都退去了,柏兰一手插进积了几天汗垢的头发里,揪两把,脑壳清醒些了,下午的太阳溅得眼睛酸涩,都是些啥事哟……撑着眼皮往那窗子外面望,十五楼的位置几乎就到顶了,外头净是些遭风沙抽打得灰黄的矮楼,楼顶支着大大小小的卫星锅,一片灰平菇似的。

楼底下的人声车声在暑热里搅着,如同沸腾的汤水泡泡涌到她的窗边来,黏黏糊糊敲着玻璃,她在那样迫切混乱的生活中爬起来,捂着小腹查看下身,又试了试自己的嗓子,气顺了,才往国内拨一通电话。

那头是晚上,护工刚刚推了一车没洗的餐盘到楼下,拿了长排拖把将这层楼的客厅和食堂都搞干净,匆匆洗把手和脸,赶上《抗日奇侠》里的一场大仗。风扇刮着所有椅子和地板,伴着电视里噼里啪啦的子弹和武功,护工回答柏兰,哎,哪个?哦,吃了的,吃得下,还可以,你莫担心嘛,好。

滴的一声,护工罗老师挂了电话。柏兰晓得她着急回到战场,一天当中就这段时间最宽松,三餐吃完,帮老人们擦身,热中药,换了尿布或是膏药,才可以坐下来看看斗地主和打鬼子。喊她罗老师,是柏兰刻意抬她,她干活麻利但没什么文化,讲话尖嗓门,字字带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好意。快七十岁的人了,还来照顾一层八九十岁的老哥老姐,也是苦。阿婆的手机总忘在房间里,柏兰有时候就直接打给护工,问问阿婆这几天好不好。

随着她几天前在墓室里撒出的粉末,最后一件大事就这样落地了,那些白色骨殖似乎还泛着点点涟漪,给柏兰带来些许无措,她捏着电话杵着。这四十多天以来,每日几乎都像在油锅边沿上走道,煎着熬着,事情在肠肠肚肚里面藏好,总算是一件件地横下心去办完了。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着因果降临到自己身上。至少最挂心的阿婆能够安稳度日,让她感觉在飘摇的现实里抓着一枝生根的老树杈。

也许真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相助,又或是她自己硬挺,如此煎熬中肚子居然稳稳当当,没有流产。去年西伯利亚的工厂出事,公司把她流放到非洲,那时她站在一片烧焦的废铁残垣里干号,想象不出比这更坏的情形了。哪里料到短短大半年间,她竟然带着腹中未成形的胎儿钻到坟场里去……回想至此,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似乎还在前几天那小面包车里颠簸似的,脑中空荡地回旋着薄雾。

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七月开头,谢贤群成了棠心养老院四楼的风云人物。

起先是她摔了一跤,摔在餐厅那个半人高的不锈钢粥桶旁边,后脑勺着地,搪瓷碗里的南瓜粥洒出来像一身稀屎。但最恼火的是腰椎,谢贤群躺在地上只剩呼气,恍惚间看到几十年前家里那把高粱扫帚,用了太久之后只挂着些筋筋缕缕的干尸。

伴随着那肿大的身躯撞地的声响,餐厅里泛起了一片筷子滑落、惊呼以及杂乱的脚步声,接下来她就记不清了……肺叶艰难地收缩,她心头只呼喊着一句话:柏老头,是你要我去了吗?莫让我受苦!

从医院回来,谢贤群各项检查都做了,没摔出啥大毛病,但毕竟八十五岁高龄,腰椎早就像高粱扫把一样朽,她卧床大半月都没能爬起来,每天要护工把屎把尿。健康人不懂得卧病的痛苦,端来水只知插根吸管在杯中,以为老人伸手到床边就能喝到,却不晓得几滴水能经吸管流得满嘴满脖子都是,照样呛死人。病人腰伤了,拉屎拉尿都需要发力,垫着尿不湿也不敢轻易尿,总是攒到膀胱胀痛才能办事,一泡尿还没屙完,腰尾那里就再也使不出力气……谢贤群嘴上翻了好几层白皮,嘴角绽着血口子,她不吃也不喝,生了求死的心,脑壳里费力翻找她从前在庙里听来的故事,咋样的死法才能不被阎王爷怪罪自裁……年轻时在生产队栽秧都没觉得这般苦,傍晚收工后两腿泥水,还能走十几里田埂路去看电影……那时候她是妇女主任……唉!

不记得躺了多久,某个下午孙女来电话了,谢贤群有点神志不清,也没听出柏兰的声儿,哼了几下,说活着没啥意思,就负气把老人机丢在地板上。

这一摔,把柏兰从国外猛地拽回来了。

谢贤群在棠心养老院住了三年,自理老人层418号房,后来同住的还有一个九十岁的黄大姐,很能吃,吃完就在门口的躺椅上摇扇子,嘴里挑挑拣拣说铺盖配得不舒服,伙食太差,谁进房间来又乱扔她的瓶瓶罐罐……谢贤群觉得她事多,看不惯她。

刚来时谢贤群还不用拄拐棍,总到客厅里转悠,或者在活动室看人打牌、唱歌。她不开口,等人来问她,你有几个子孙,干啥的?

那张脸上皮肉松垮,经年冻疮留下的红斑积得已深,此刻绷着不动声色,然后压低嗓子生怕旁人听到似的:“两个儿,分别有一儿一女。”她四根手指头拢起来,遮在嘴边讲:“小儿子都要退休了,教育局的;小孙女在苏联的大学工作。”得到消息的人一般有两种反应,有人慌忙趔一下屁股:“真的呀?你的后人了不得,有福气有福气。”那趿着拖鞋乱甩鼻涕的糟老头子就会还她一句:“放屁,苏联早就没了,还苏联……”此时谢贤群也会敬他们一嘴:“看你没啥文化,我故意讲的苏联,你还晓得俄罗斯呀?”没多少人信她,但事事也让她三分,她那儿子常来,听风声看派头是个干部,还是养老院院长的同学,至于在国外大学教书的孙女,说是这三年没有机票卖没法回国。几个腿脚好常出去下馆子喝小酒的老人讲,怎么可能啥好事都让谢贤群占了。

小孙女柏兰这一回来,谢贤群就像腰上撑了两块钢板,坐得起来了。

七月头几天,距离她摔倒已经过去半月,谢贤群逐渐能够极缓地趔着两腿从房间走到餐厅,二十多米,然后满头大汗地在软椅上坐下吃饭,助步器现在是一刻也丢不脱了。外头蝉鸣聒噪,她望了望窗外不远处几块废弃菜地,还没有建高楼,她想怕是再不能拿着长竹竿粘蝉,在黄葛树枝丫间找蝉壳泡水喝。也许有二十几年没做过这样的事了,现今是再没得机会,过了八十岁,身体状况就像在跳崖,一年一道坎,一天一个样。

某天晚餐时分,谢贤群捏着筷子,瞧见对面几个老头猪拱碗那吃相,长呼几口气,更觉得胃里空落。汤不能喝,嘌呤高;鸡肉只能嚼几小口,消化不好;牛肉更是燥热……啥都吃不得,没甚意思了……餐厅对面的电梯门突然叮地开了,也不稀奇,常有子女来送家里的小灶饭食,她小儿子也常来。电梯里冲出一个人,还没看清楚脸,那个花蝴蝶样的女子就朝他们这桌跑来,一弯下腰来把谢贤群抱住。老人家心头打鼓,这是张三妹还是毛儿媳妇,记性更浑了,有时候脑壳里那些面孔搅在一起,嘴巴边蹦不出名字。

“阿婆!”

肾上有毛病,谢贤群的脸肿了好几年了,一直看起来木愣愣的,笑着也扯不动眼睛下面那两坨肉。她听到那声“阿婆”,脸仍然木着,眼睛里头又温温热热亮起来了。

“哎……哎……你咋回来了呢?好久回的?这是我孙女……”

天还未擦黑,似乎亮了很久,晚风将纠结在一起的稻谷和野草湿味悉数送至窗边,谢贤群好像闻到了久远的田埂上萦绕的那股淡淡烟熏……她让孙女舀了勺蜂蜜搅进保温杯里,好久没喝甜水了。

接下来的一周就热闹了,柏兰天天来养老院陪阿婆一起吃晚饭,还要交给护工二十块钱,说是不能够占这些老人的便宜。姑娘嘴巴甜,做事情也周周到到的,每天来都要带点葡萄、软糕饼、酸奶、烧腊一类的,餐厅每桌中央都摆一盘,没见过哪家的后人这样大方……吃完饭陪老人家看电视,也帮别屋的搬椅子、打开水,总要聊点闲话,姑娘钱夹子里一张张卢布叠着,手机照片翻出来看,里面都是高高大大、金发碧眼的俄罗斯人,这张在莫斯科红场,那张是列宁的棺材……谢贤群还是不露声色,老头老太婆来夸她后人,她嘴上挂着笑只是点头。

柏兰回来,日子就像街头蒸笼里的桐子粑那样软乎了,她身边缺个闺女,两个儿子儿媳,只有小儿顾她,但儿子的照顾是跟闺女不一样的。身上天天水肿着,就连半年前才买的内衣裤都勒得难受,告诉儿子她嫌丢脸,儿子也是快要六十岁的老头了,哪能注意到这些事?护工来帮忙洗澡擦身,谢贤群的手臂弯不到背后去,也不好开口说把屁股缝特别洗一下,打个喷嚏都能震出屎花子,多少天都积着……

虽然腰上还是像锥子钻骨那样痛,每顿饭后得吃的药丸有二十几颗,但这下好了,日子总算有点新鲜劲了。她憋了好几年的闲话,没法跟儿子聊的,翻箱倒柜统统摊出来给孙女听。

吃饭时坐我右上方的那个老姆,要一百岁了,你看她走路总是抓着裤裆,几个不要脸的老头跟在后面笑,子女也不来看一下。

阿婆,她怕是年轻时候生孩子遭的子宫脱垂,或者是有啥病,造孽啊。

哦,我们老年大学同班的班长瘫了,上个星期同学才打电话给我说了,喊我去竞选。等我走路没得问题了,下学期我就去竞选班长。

肯定没得问题,到时候我们换个好点的手机,当了班长肯定要多联系同学,组织活动,方便些。

把我床下那些谱子拿出来,衣柜里还有几件以前演出的旗袍,你拿去穿嘛。

留着嘛,以后身上好些了还要回老年大学表演的。

看电视坐在正前方那个,头发不生,没得几根,我们喊她“尼姑”。

谢贤群又讲,有空了去超市买点桃片,那个软和,对面张阿婆前天给我拿水蜜桃来还没谢谢她,护工帮我洗衣服用的是她自己的洗衣液……点到为止,这姑娘心领神会。以前频频呛她的几个老头子,从银行退下来的那个七十九岁的妹子,最近似乎都对谢贤群另眼相看,拐进418号房的一双双腿脚也多了。

谢贤群嘴上没有多的话,心头却笑得跟馒头开花一样。谢家在新中国成立前也是大族,但她这一支子孙本来就少,出一两个中用的就是菩萨照拂了。

半个世纪了,不论是生产队的妇女主任,家族里的“二姐”,还是老年大学的文艺委员,谢贤群做惯了“头头”,并深谙此道。硬挺了一辈子,也密密匝匝落下许多毛病,膝关节、肩关节、颈椎、腰椎、肾上、心脏都如朽木被虫蛀了,十几年一盅一盅中药不停地灌,才把气拖到现在。

把养老院的几个“硬茬”收服了,谢贤群又喊孙女去买香烛与纸钱,说这段时间梦见柏老头三回了,有一回还喊她去赶集,她都要跟着老头子走了,又想着柏兰还没回来,三年都没见到孙女了。谢贤群坐在床尾的椅子上,腰很难再直起,两只蔫丝瓜一样的乳房悬在松垂的罗汉肚上,整个面貌垮得不像样,身体犹如被山洪冲毁的土屋。

老头子是哪年走的她想不起来了,恐怕都有二十年了,他倒是脚杆快,脑梗几天就咽了气,没遭多大罪。柏老头“七七”之后,她就到寺里大师父那儿找人“下阴”看过,说老头是个好人,死后被城隍爷收走,留在城隍庙里做了文书。她心下想,讲对了的,老头年轻时就是成都高师毕业的,要不是遇上解放战争当了兵,兴许这辈子还能做个教书先生,到老就是大学教授了。

也就是那时起,谢贤群起了成仙的心。老头子身后进了城隍庙,她自然想寻个好去处,尤其是近十年天天病痛缠身,愈发觉得做人受尽苦楚。

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柏兰是在去年底来到非洲的。

西伯利亚的日子从十月开始枯萎,到了十二月,漫天漫地的大雪覆盖了这一方平原,在自然的伟力之中,人类的痕迹是如此微不足道,但一声叹息,一簇火苗又能轻易地划破每一个沉寂的早晨和傍晚。

仓房一间,不过是广袤雪原上的微小斑点,就那么一块血红的斑点,将她三年瘟疫时期在“苏联”的艰辛打拼都付之东流。

“苏联”是阿婆的叫法,她只认这说法,她一辈子记得。柏老头转业回乡结婚不久,组织想要派他到苏联学习。谢贤群刚怀上大儿,柏老头那时还是菟丝子,没有根基,名额很快被眼红的人夺了去。几十年后柏兰刚到西伯利亚的公司,就跟阿婆讲,到“苏联”工作去了,做了大学老师,教他们学习我们的技术。

制冰厂的两个值班工人在大雪淡季时买来一仓库的废旧家电改装焊接,倒卖出去挣点钱过圣诞节。酒精和火花引爆了存放的几十吨液态氨,睡着的白桦树应声倒下,雪原上出现一个巨大的焦坑,大张着嘴,就像销售经理柏兰的干号。她跪在郊外膝盖深的雪地里,北极圈漏下来的白夜被消防车灯浸染得鲜红,花了四五年时间一点点搭建的“贝加尔湖纯冰”项目,顷刻间化为乌有。

刚焐热的饭碗被踢翻,从凛凛雪国被踢到沙漠里,她心里的积郁无处可诉,只能暗中咬牙,要把这一局扳回来,回到贝加尔湖边。

七月的稻田十分富有,蛙声蝉鸣永不停歇,柏兰站在养老院的窗边远望,她错失了许多中国南方的风景。

柏兰一早先去了阿婆原先的住处,看看阿婆还有没有东西要拿。老城区一栋步行房的五楼,楼梯陡,阿婆还能坚持爬到八十岁那年,已是不易。客厅里那个小黄狗闹钟积了灰,柏兰把指针调到当下,“懒虫起床,懒虫起床”,机械的童声在空荡的老屋里撞来撞去,她呆呆地听了几十遍,再也包不住一腔泪。

来到养老院,阿婆说大腿根上那个疮结硬了,可以擦洗了。柏兰反锁上房间门,从浴室打来热水端到床边。几天前就闻到老人身上有异味了,但阿婆自尊心强,她没开口的事不好提。阿婆说摔倒那天遭惊吓,热毒就冒出来了,大腿根上长个脓疮,翻身或走路裤子摩擦一直不见好,养老院的医生讲了她不能洗澡,护工恐怕也是巴不得松口气。

柏兰帮她脱下衣物,阿婆使劲兜着的脸面一下子就垮了,内裤上的屎沫已经变成棕绿,一条狭长板结的粪便被她藏了半个月。那腐坏的臭气一蹿出来,柏兰猛地一翻手把内裤中心那团捏住,藏到别的衣物下。阿婆问咋了,柏兰说水端重了,手有点抽筋。

老人家鼻子也失灵了。

她给阿婆讲了好多工作的事,说那边人都很高大,阿婆瘪嘴一撇,我就晓得,当年你爷爷要是真去了那边学习,肯定算个小矮子。柏兰说,他们早上用大列巴泡红菜汤吃。阿婆问,列巴是啥?就是不加红糖的馒头,干一些,能放很久。阿婆问,那如果搞到五福街巷子口去卖,是不是会比红糖馒头生意还好呀?柏兰恍然大悟,哦,那生意肯定好,阿婆最聪明了。

阿婆笑得两颊油亮亮的,水肿的脸挤出更多精神来。

大医院小医院都认为八十五岁高龄的阿婆已是油尽灯枯,器官和骨头上哪里都有病,吃的药丸有些是相斥的,只能保命优先,熬不了多久了。阿婆痛得哎哟叫,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像个肿胀腐烂的大肚梨……柏兰不肯接受,她从不愿轻易低头。

就在最老的那个车站后面,三十年了,旧城区早已被人遗弃,还保留着原样。汽车班次少,人们已经不再搭乘短途、长途汽车,站里依旧有扛着行李袋的中年人,蹲在檐下吃一碗凉面,或在塑料座椅里打着盹儿。柏兰她们这一代离开了,又短暂地回来了,但车站再也不复二三十年前人群熙攘的盛景。

爬上一栋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步行房,还是那扇水泥色的盼盼防盗门,门口的春联是一年换一副,她知道就是这里了,虽然很久很久没来过。

自从爷爷去世后,也许因为无事可做,阿婆开始学佛。倒不是听经读书,只是跟着一帮中年人、老年人到各个寺庙里烧香拜佛,卜事问卦,捐功德,办观音菩萨生日宴。起初几年她只是去庙里帮忙,渐渐地她带一些活儿回家做,纸扎鞋子、衣裳、被子、元宝,给菩萨做纸仆人,后来阿婆告诉全家,城隍爷爷收了她做干女儿了。

她要去做城隍庙的干女儿,再也不想做人世间的老母亲了。这些纸扎堆在家里简直是易燃易爆的炸药。

八十岁那年,医生说她腰椎和膝盖磨损太严重,若不想受痛就得静养。阿婆哪里能服这个软,儿子没来看她时她就偷溜出去,咬块手绢在嘴里,一步一步,膝盖里千万根针扎着疼,她扶着楼道生锈的栏杆滑下楼去。回程又多付十块钱给司机,让司机搀自己上楼。

儿子说,一辈子都逞能。阿婆回敬他,你爹一出差就是几个月,生产队里工分怎么都挣不够,屋头两个混球儿子,你来试试?你上高中那阵开始好面子了,叫了十几个同学来把家里刚做的一坛皮蛋一顿全吃光,还记得不?

柏兰来车站后面找一个“师父”。

进了门,报上阿婆的名字,任师父还记得这个孙女,脸上有和她阿婆一样的深眼窝子。谢贤群有五六年没来过了,偶尔也打过一两个电话,但任师父早已算到,是腿脚上的毛病出不来了,人也有点糊涂了,总把电话本弄丢。

屋里供桌是铁皮的,一个长条抵到墙边,供桌摆了四个苹果和四个桃子,都有些蔫了,墙上钉了支架木板摆放着香案,香灰满溢出那个陶钵。柏兰把手里提着的两个火龙果、一串葡萄和一个哈密瓜摆上供桌,问了任师父好。

任师父请柏兰在香案下的桌前坐下。“今早窗沿上吊下一只老蜘蛛,我就晓得有客要来,你肯定是为你阿婆来的,阿婆还好吗?”

柏兰眼睛红了。师父也叹气,你阿婆是个多好的人,以前给我这里出钱出力,逢年过节也要带一大堆东西过来供佛,心好,心诚……

任师父点燃一炷香,只问阿婆的生辰八字,然后进入了漫长的卜算仪式中。淡淡的蓝烟袅绕,柏兰悄声打量着客厅,地板砖已经开裂,剥落的墙皮堆积在裂缝里,一尊小弥勒佛坐在香案上笑,这样诡秘的氛围,似乎不慎踩到某块地砖就会陷入地狱中。师父头发花白,也许七十多岁,说话还中气十足。

师父摘下老花镜,摇头,大限已至,就是这几个月了,年逢癸卯,兔年木克土有灾,你阿婆怕是挺不过,唉……

柏兰再也绷不住了,想到阿婆这几年受的痛,硬了一辈子,最后却要被困死,她在那淡蓝的烟雾中呜呜哭起来。

师父眼睛也红了,姑娘,你莫哭,你来。

她把柏兰领进里面的卧室,一间朝南的卧室里安置着大观音像,净瓶中的树枝还新鲜。师父让柏兰跪在蒲团上,把愿望给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讲讲。柏兰打了个激灵,眼泪滴到了蒲团上。“观音菩萨,不要让我阿婆那么痛,求菩萨保佑她病情好转,”她又微弱地念叨一句,“要是阿婆真的大限到了,那就让阿婆没有痛苦地走吧……”鼻腔酸痛,眼前的一切更加模糊。

其实心里还有话没敢说出来,菩萨,要是你让我阿婆不痛,我来担这个代价都行。师父在一旁打卦,柏兰终究没有张口,她想到了打拼多年在冷锅冷灶间咽下的苦头……愧意涌起,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当天柏兰又折返养老院,告诉阿婆去任师父那里捐了些功德,还带回一瓶“药水”,任师父说喝了这个药水就会好转。

师父叮嘱柏兰,前三口盯着你阿婆喝下,如果没有吐出来,这道坎就能挺过去,病老虎也吃得下兔子和猪。

这些,柏兰没告诉阿婆。她看着阿婆咽了三口,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上斗地主,安心回了家。走出养老院,晚风刮得世间空荡荡,柏兰蹲在一处无人的广场上放声哭起来。

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住进来头两年谢贤群还能走动,隔三差五就要去附近的公园和街道晃一晃,搭车上老年大学。今年出了个新政,八十岁以上老人必须由亲友陪同才能搭公交或出租车,个人自由全倚仗别人了,尚未失能的老人们只能对着窗外那车站骂:“狗日的,你也有老的一天。”

小儿子不想让老母亲上老年大学,地方在旧城区广场转盘边,以前保险公司大楼的二楼,没有电梯,外头路上网约车和外卖电驴到处窜。交通和楼梯对老人家来说都是刑具,踩错一步,要么掉进轮椅里,要么送进ICU里。直不起腰腿,手也使不上劲了,除了要上老年大学,老母亲还想悄悄溜到庙里去烧香拜佛,真是个活祖宗。

孙女总算是回来了。光有儿子照料是不够的,儿子只晓得吃饱穿暖每个月交钱,话也唠不了几句,要论贴心,还得是孙女。儿负责面子,闺女照顾里子,里外兼顾,养老院的日子才能舒坦,大家都这样讲。可惜她该有的四个臂膀缺了三个,大儿不管不顾,两个儿媳妇跟她从来都不对付。谢贤群无论在生产队还是老年大学,一路被簇拥着过来,讲话不带脏,舌头底下却敲打人,几十年不吃亏不服软,临了了,再臭再硬的石头还是得服老,老天爷要来收的。

死亡是这里的常客,在冬春秋夏忙碌的晨间,寂灭的深夜或是慵懒的午后,随时可能到来。老人们将之化为家常,在午饭间,晚餐后聚集看电视时,互相试探着谈起,昨天晚上几号房的咽气了,保安来帮忙穿寿衣背出去了,得了好厚一个红包。然后便是一阵沉默。有与逝者相熟的出来给个台阶,李老头早该死了,喝酒肝都泡烂了,痛了恁久,这下可以让后人多烧点纸钱投个好胎咯。谁表现出对死亡的畏惧,是要被集体笑话的,老人们在刺向“怕死的软蛋”时,也觉得日子没那么寡淡了。

谢贤群听到此种消息,心里总要咯噔一下,但她知道怎样摆出一副纹丝不动的面孔来。其实住进棠心养老院之前,儿子特意给院长打过招呼,要一间没死过人的“新房”,室友也需挑个“软”的。

养老院这些没法说的“苦”,谢贤群全看作是成仙的最后一道劫。唐僧师徒取经还遭了九九八十一难呢,她凡胎肉身的,是该受些凡人的磋磨。最终那一口气咽下的时候,谢贤群想着,城隍爷爷和娘娘定会派马车来接他们的干女儿,就像她老头子死的时候,庙里的师父都说菩萨派了童子引路的。

她一遍遍郑重地跟儿子和护工讲,日后她落气的那一刻要在床头烧“落气钱”,纸钱、香烛就在衣柜里,卫生间有个铁桶可以点火。“落气钱”是黄泉路上用来打点鬼差的。寿衣已经准备好了两套,白的要穿在里面,黑的穿在外面,这样防止小鬼要她剥去衣服,小鬼是看不见白寿衣的,不至于脱得精光去喝孟婆汤。她脖子上戴的玉,也要取下来含在嘴里上路。

谢贤群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那块玉其实是一面“令牌”。几年前她腿脚还能走动,把柏老头在1958年结婚时给她的那块老羊脂玉翻出来,拿到菜场旁边的加工铺子里雕了个太上老君,师傅喊高价,说背后刻“五雷号令”四个字要加八百块,谢贤群一咬牙,一分钱没讲价便答应了。后来羊脂玉又拿去给大雄宝殿的师父开了光,叮嘱她好好戴着,死的时候黑白无常见了这块令牌,也会把她往天上送。

她勤勤恳恳在各大寺庙中耕耘十几年了,大节小节,哪里都有谢贤群,帮着做素食宴,帮着筹款塑金身,张罗着把散落在郊外的小菩萨搬迁进大庙里。有几年中日关系恶化,庙里师父还召集善男信女们一起来做艾粑,说是艾粑供奉到天上就会变成导弹,菩萨要帮咱们攻打小日本。谢贤群拉了数十个老头老太,春寒料峭时到郊外田间去找寻艾草和芭蕉叶,掐回来几十斤,捣烂,蒸糯米,再一粒一粒搓。五十斤糯米需要捣浆,她一左一右挑了两个桶到老菜市场去,找机器打完浆装进白布袋里,再挑回家。老菜市场水产、肉禽、粮食摊子全混在一处,地上的烂菜叶子、鸡毛、鹅毛、鱼鳞、内脏经脚步来来回回踩过,粘得满地黏糊糊,谢贤群两脚一滑,胳膊又只顾护好左右两边的糯米浆,东西没事,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缓了好久,才被人拉起来。没空上医院,她还要忙着给祖国做导弹,一刻不敢停。那时才七十岁出头,谢贤群开个电暖炉塞到饭桌底下,腰上缠几圈纱布勒得硬挺起来,还撑得住,就那样在开春的寒潮和淅沥不绝的小雨中,做完了四百多颗“导弹”。把艾粑交到庙里那一天,她觉得腰不疼不胀了,反倒是一身清爽。

但身上的毛病,那段日子肯定是积重了的。

谢贤群在棠心养老院惊天动地的一摔,把谢家和柏家两边的亲戚晚辈都吓蒙了,最恼火那几天,一拨拨侄女侄孙到床前来看她,蜂蜜、枣糕、虫草,吃的和用的像坟包一样堆了两桌子。窗外七月的盆地热浪往屋里拱,谢贤群却觉得身上凉得受不住,脑壳里嗡嗡的,啥都没劲,一心念着要死就死快点,不要受活罪。

菁菁来了。谢贤群两个眼珠子浑浑的,开始都没认出来是谁。菁菁坐在她床边,姨妈,看得清楚我不?我是菁菁啊。

她眼睛里活色多一点,张嘴想说话,感觉一股又热又重的气息从嘴巴里跑出去。谢贤群没法下床,吃过的饭菜卡在假牙和牙床子间,早就馊臭了,又不好意思专门让护工帮她洗一下假牙。

菁菁闻到姨妈嘴里扑出来的一股腐臭味,头也没偏一下,姨妈,我妈妈想来看你的,但她出来不了,记性也不好了,可能看到你都不晓得是谁了。

啊?啊……床前这个闺女讲了许多话,都像虫子一样往她耳朵里扑,谢贤群一时抓不住,缓了好久,才想起来,阿甲。

阿甲,好不好?

菁菁翻出来手机照片给谢贤群看。眼前像是红红黑黑的一团,谢贤群看不清楚,菁菁把那相片放大,一张跟自己一样水肿木愣的脸陡然跳到眼前,是她们谢家的深眼窝子、高颧骨,人还挺干净的,头发更密更黑些,眼屎也没有糊在眼角。

穿得那么花哟……谢贤群笑阿甲的花棉衣,枣红底子黑牡丹,傻乎乎的像根刚刚挖出土带泥的大红薯。

阿甲是大姐的意思,喊了一辈子,从小时候院子的厢房里一声声喊到成年后玉米秆茂密的田野间,再到阿甲中年丧子的灵堂,最后一南一北,谢贤群在城南养老院,阿甲在城北安置房。城区南北几十公里,于她们,就是隔山隔海了。

她们这支有姊妹四个,阿甲和她,还有三弟和四妹,弟和妹前几年得癌,都在医院咽了气,就剩她俩老不死的高寿。阿甲活得还松快些,这几年痴呆了,望着自己女儿女婿们喊爹喊娘,已到了“忘我”的真境。唯独谢贤群肩挑着所有,过往在脑中逐渐模糊,就像年轻时挑着水踩烂田埂,水在颠簸中洒出来,无法挽回,余下满心的可惜和自责;同时她病体的苦痛不减分毫……她才是几姊妹里最累的人。

解放前,他们的爹有个厂,生产红糖、白糖。从小嘴里嚼着糖碎,磕得牙齿咯嘣响,又常能吃肉,几个姊妹都长得好,大姐高个子最漂亮,谢贤群小个子最聪明。因此每逢赶场时,爹和娘最爱带上这俩。谢贤群跟孙女讲,她爹曾把两只熬蔗糖的砂锅交给老大老二清理,阿甲老老实实到河边涮锅,经年累月的污渍积着,砂纸都搓不动。谢贤群则带着糖锅子往街上走,钻到集市上最热闹处,众人新衣裳、旧褡裢一擦,没吃过糖的小孩和大人想方设法把糖垢剜下来,看了几场杂耍,谢贤群抱回来的锅干干净净……“姨婆是个傻的!”谢贤群每每给孙女讲这个故事,都下同一个结论,然后拍着大腿露出两排齐整的假牙大笑。

这话可不敢在菁菁面前说。

她仍算个讲究人,叮嘱菁菁把老年大学发的保温杯擦一擦,特别是上面的字要看清楚,弄干净后要放在床头柜中央。又让菁菁帮忙拨电话给班主任,前两天老师打来过,怕是忘了什么要紧事。打开扬声器拨过去,班主任那头嗡嗡地,重复了几遍,谢阿婆,同学们等你回来选班长。

谢贤群费力抽些精神出来,嘴巴微张着,脖子努力朝电话的方向伸去,跟老师道谢,又表现出一种不好意思的神色,让菁菁挂了电话。

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中国西南再往西,飞行十个小时,时空转换一般,由湿漉漉的绿变幻成干哑的昏黄,柏兰再次落地开罗。

匆匆请假回国半月,她看到阿婆的状况终于放了心。柏兰晓得阿婆一直都不是“吃素的”,即便在养老院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刻,阿婆都要事事比别人强。晚辈亲戚来看望,阿婆讲话就像一口沸腾的蒸锅,用词和语气都变了,谁也不敢冒犯那烫人的威严,她以此昭告客厅里坐着的所有老人,她谢贤群还是那么硬朗。

谢贤群喊柏兰去看看姨婆,买点绿豆糕和芝麻饼去,再从街上切一碗凉粉。阿甲傻是傻了,儿女钱财都不记得,但爱吃的几口还是没忘掉。她两片嘴唇兜着假牙呵呵笑。

她想着等九月就好了,那个时候老年大学开学了,喊永久背她去上学,下学期就当班长了。过了一会儿又记起来,永久都死了几十年了,搞忘了。永久是阿甲的第几个儿子?也搞忘了。

柏兰她爸说,你阿婆和姨婆年轻时关键那一步气运不好,新中国成立后,家里宅院和糖厂交上去了,正是两个大姑娘该许人家的时候,因此耽误了。川东一带乱得很,阿婆她爹还藏了一些银元,那是全家最后的家底了,遇到土匪抢劫,一路跑了几十里地,当场心衰而死。多亏县长跟阿婆她家是旧相识,照顾着点,后来虽成分划得不好,也没人敢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但别的苦头是吃过许多的,闺女一个漂亮一个聪明,爹娘曾想着要许配干部人家的,最终却许给了两个当兵转业回乡的,已算是幸运。大女婿比二女婿高大些,你阿婆心有不甘,常与你阿公吵。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最困难那几年,两家人屋里的孩子都还嗷嗷待哺,树皮、草根都吃遍,阿婆早已没有乳汁,是姨婆身体壮些,留着一口奶把阿婆的儿子喂活了,不然今天就没有我们。随后你阿婆做了妇女主任,帮忙把姨婆怀着二胎的女儿儿媳都藏起来,顺利生下几个孩子。你阿婆那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整个谢家庄后来人丁兴旺……

诸事缠身,每天都在撵时间赶路,柏兰这趟终究是没去看姨婆一眼。

回到开罗,她又投身到“战场”上来。半年了,柏兰逐渐发现这里的“路数”大相径庭,女经理在此寸步难行。出去谈项目,常遭受骚扰或者无视,有的厂家或者农庄主直接跳出来说,女人能干什么,派个男人来跟我们谈。日子从沙漠公路上一天天碾过去,只在沙特和阿曼销了三台大机器,离她的目标销售额差了整个撒哈拉沙漠,升职更是遥遥无期了。

周末,午后的热浪一口一口闷到心头的时刻,柏兰钻进咖啡馆里加班。法国咖啡店空调开得猛,足以对抗四十多摄氏度的秋气,猛灌下一口冷饮时,她突然想起些什么,赶快穿过街心回到家去,翻找出一个小盒子,又急急喝下一大瓶水。

有多久没来月经了?心里慌得很,在等待身下那股热流来临前,看了表,大约是国内晚上七点半,阿婆和一众老人看完天气预报,应该在等着换台看剧了。柏兰往养老院去了一个电话。

那头的声波干干净净,看来阿婆在房间里没有出去。

我跟你说,姨婆死了。痴呆了这些年,傻归傻,身上没啥毛病,但咋突然就死了哟。

一句话硬邦邦地砸过来,柏兰不知所措,啊?啥时候?

就是昨天。

脑壳里嗡嗡响,她一时间又说不出别的话来安慰阿婆,身下那股热流来了,她赶紧挂了电话冲到卫生间。很快结果就出来了,不相信,再测一根,还是两道深深的红线。

怀孕了。

已是下午三点钟,午饭没吃,肚子里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传达到喉头,变成两声撕裂的干呕。命运的锤打太重了,太频繁了。她在沙发上晕乎乎睡了一觉,梦醒时不知世上是何年,外头野蛮的车流鸣笛扎入十五楼窗户,柏兰才回过神来这里是开罗,洗手间里两根验孕棒上的红杠杠还在那里。

她首先想到的是孩子的生父,那只是出差途中的意外,远在地中海另一边,并不能就近帮上什么忙。柏兰给那个男人发去照片,打了通电话,需要他承担堕胎和疗养的费用。接着她查找通讯录里的本地人,哪些有背景的,哪些女性朋友思想比较开放的……锁定了几个目标,但心里拿不稳。摸摸索索到厨房煮了几个不新鲜的速冻饺子,吃了几口,又想到什么,马上到卧室抽屉里翻找美金和欧元,心头盘算着要办事还是它们好使,得多备点……

似乎预想到了各种情况,但好像又什么都没做,时间已是凌晨了。柏兰住的地方望得见尼罗河第二繁华的一段,夜幕完全落下来,河面是揉皱的黑,只剩寥寥五六盏冷白的路灯和几艘单薄的游船,城中的尼罗河令人失望。未抵达过尼罗河的人,或许都存有一种更温柔的想象,想象着非洲生命之源的湛蓝和深沉,如果没有历史和言语赋予的意义,这里不过是淌着一条伴随着垃圾、尾气,以及无知的人类高声阔谈的河流。

她脑中回荡着浪潮退去的声音,像是夏日脱水时刻的空白感,钝钝的。她在客厅窗前徘徊,楼下街上和公路上讨嫌的车声终于停息了,街区也是模糊的,白昼的昏黄和夜间的漆黑,扑灭了心里对这个古国的一切期待。

一只壁虎趴在窗外吱吱叫,在离尼罗河八公里之外,夜晚如墓地一般死寂,壁虎提醒着柏兰,她可能是此地唯一还未睡去的生灵,不,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

柏兰又心慌起来,多少事来得太快,如同这里的沙尘暴,突如其来席卷一切,不由人辩驳分毫。窝在沙发里,她翻开手机,三个月前父亲发来一张照片,他去看望了姨婆。姨婆二十多年前死了一个儿子,还剩三个女儿,她们租了一栋安置房的底楼,里面简单陈设着寝具、燃气灶,砌了个浴室,几姊妹来轮流陪住。听说最近一年,姨婆总对着女儿女婿喊爹喊娘,有时候又骂他们偷了自己,偷得精光;某些时刻姨婆恍惚认出了子女们,拉着他们唠家常,说这屋里好多人呐,她娘她外婆都来了。

照片上是张肿胀的脸,跟阿婆一样,水肿遮盖了人的面目,除了颧骨以外的任何形状都改变了。那张照片令人看不透,老人家彼时是清醒的还是处于混沌状态,直愣愣地看着镜头,是否认出了镜头后面的血亲……柏兰感到心痛,还有一种遥远的恐惧。

“病老虎也吃得下兔子和猪。”她突然记起了这个声音,猛地直起身子坐起来。

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孙女又飞回工作地去了,留下两束干花,粉红的满天星和淡蓝的满天星。粉色的摆在谢贤群房间里,靠着墙上积了黄渍的墙纸,试图驱散一些屋内的病气。淡蓝的那束里面还缠了LED小灯泡,拿出去给了四楼前台,写上“祝阿公阿婆身体健康”的卡片,提醒着众人,谢阿婆的后人睁着眼睛。

谢贤群总坐在床尾的椅子里发呆,手里拿着个小黑盒子咿咿呀呀,那是孙女留给她的新款音箱,说是里面装了一百来首歌,按下按键就可以听。从前的声音汩汩涨起来,漫过418房,漫过走廊:

大理三月好风光哎,

蝴蝶泉边好梳妆,

蝴蝶飞来采花蜜哟,

阿妹梳头为哪桩?

蝴蝶飞来采花蜜哟,

阿妹梳头为哪桩?

这词听着熟,但不知道是什么歌,谢贤群脑袋里依稀浮出一些湿漉漉的片段,溽暑里下工,天还没黑,她跟阿甲还有众女工从各自家里拿两块玉米粑、高粱粑,一竹筒井水,拎着小板凳赶路到公社看电影。夜幕拢着热气和汗味,那脏兮兮的幕布上好像就是唱的这段词……女工之间挤眉弄眼,你捅我一下,我拧你一把,咯咯笑着……那样好的日子是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法过了!

小儿子中午过来,手里没拿家中饭盒,捏着车钥匙,满脸汗涔涔。等谢贤群吃完养老院的饭,撑着助步器慢慢回房间坐定,他给老母端了杯开水,斟酌再三,还是说了,姨妈突然不行了,拖了四天,在等你……

啊?啥子,阿甲……

谢贤群在椅子上木了一下,转头又说,那也不稀奇,她都痴呆了这么久了。

我们今天下午去看看姨妈吧。

不去不去,有啥好看的,我不去。

谢贤群这几天眼屎有点多,刚擦干净,一会儿又从眼头汩汩流出来,她干脆就不管了。小儿子其实是个山耗子,力气不大,喊来楼下保安把谢贤群背上了家里那辆吉普车,保安背朝车门,小儿子在驾座上接应,谢贤群把着窗沿一点一点将屁股趔到座椅上,刚坐下就哎唷连天地叫,腰杆好痛,你怎么恁多事,硬要把我拉过去,不该把我拉过去的……

她一路叫唤着晕车难受,嘀嘀咕咕发着火,但车程没她想的那么长,城北一带拆的拆,推的推,重建的楼宇早就不复从前的模样。很快车停了,小儿说到了,谢贤群脑壳转不动,只模模糊糊瞥见后视镜里的自己,垮得不像样,今天上午把孙女给她买的那条绿色丝巾系上了,更像一坨干牛粪上插了几片叶子似的。要以此模样去见阿甲和一众侄子侄孙,她有点慌,想把丝巾扯下来,哪晓得打的结已经歪到脖子后头,她的胳膊根本弯不过去。

小儿扶她下车,她手臂搭在儿的肩膀上,才看到小儿的头发白了许多,但想不起小儿到底多少岁了,反正记得属龙的。自己属虎,两头猛兽总是斗。谢贤群在车门站了半分钟才缓过劲,安静下来,问,就是这里呀?

底楼的门开了大半,楼栋外面的窄坝子里,凉粉摊子和烧腊摊子卖得正好,十几年没见的油果子,也有人挑出来卖,三四个孩子蹲着玩花坛里的泥巴。此情此景,勃勃生机之中,谁又能料到那扇门后面,行将就木的老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呢。

她指着那凉粉摊子说,打碗凉粉进去嘛,阿甲喜欢吃这个,莫放胡椒,燥人得很。

出来两个妇女,谢贤群觉得面熟,但坚持不要谁搀扶,自己撑着助步器慢慢挪进去。阿甲床边围了好些人,见她来,都喊“姨妈”“姨婆”“祖祖”,让出床边椅子给她坐。

两姊妹太久没见了,这几年闹瘟疫,一个动不得,一个傻了。阿甲眼睛是闭着的,盖了床红花毛巾被,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那手像晒干的苞谷棒芯子,蔫巴巴的。几十年前她们还在院坝里晒苞谷,坝子是兄弟自己挑水泥来糊的,苞谷收了,一箩兜一箩兜地抹下苞谷粒,摊到院坝里去晒。中间摊谷子和苞谷,边边角角晒点豇豆……苞谷棒子干了,堆到灶房柴堆里,弄饭拿来引火。

兄弟……哦……怎么没见兄弟?模模糊糊地,谢贤群记起兄弟也许是死了,是哪年,咋死的也想不起来了?可能只是自己做的梦吧……让儿子打个电话去问一下,她说,快打个电话喊我们的弟弟来,还有个妹妹叫谢贤荣,也叫来呀。

众人都沉默着。

谢贤群一个人的声音在逼仄的底楼回荡,她撑着助步器两边的扶手,俯身道,阿甲,我来了,给你带了碗凉粉,吃点嘛。

她又朦朦胧胧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对了,1998年大洪水,两个儿都去救灾,她爹娘坟边的树上突然生出好几枝新丫,挡在坟上头。她怕那树荫影响她家祖坟,两个儿出事,便搭个梯子爬上去砍树丫。树下的土被发泡了好久,梯子插进去是松的,谢贤群从顶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那一摔住了五十多天的院,不敢告诉儿子,是柏老头和阿甲轮流照顾的。

现在,世间就要只剩她一人了。

阿甲听见她来了,眼角两行泪慢慢流出来,菁菁上去摸脉,在腕上找了几处,慢慢跪了下来:“妈妈走了。”

有小孩率先哇哇哭起来,然后是大人带着吸鼻涕的抽泣。谢贤群愣着,缓缓扶着助步器,往身后的椅子里坐下,又呆了一会儿,嘴巴微张,她不晓得嘴角的口水流了出来。

“菁菁,快!”这一声比刚才喊阿甲那声更大,把屋里的哭泣都震住了,谢贤群喊菁菁把她脖颈上的玉剪下来,赶快给阿甲含在嘴里。

菁菁揩着眼泪,说,姨妈,我们准备了。

谢贤群急了,嗓子里火势大,让菁菁必须用她的。

菁菁把玉令牌从那绿丝巾里掏出来,解开绳子,谢贤群摊在手里看了一下,眼屎糊着,模模糊糊见太上老君神态威严,又似乎含着笑意。她艰难地伸过胳膊把阿甲嘴巴掰开,插到牙齿中间。在阿甲耳边嘀咕几句,然后招呼女眷留下,给阿甲烧纸擦身,换寿衣。

外头邻家孩子们在玩闹,听到男人们走出去,把人群分散开,门边铁钩子上挂一串长鞭炮给逝者送行。噼里啪啦爆了好久,那声音地动山摇,像丰收落籽的高粱一样,红了整条田埂。

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阿甲的死,恍如做梦一般。谢贤群在她落气当天就回到了养老院,后头的斋饭和下葬她都没去。一觉又一觉醒来,有时候觉得忘了什么要事,以为还是那三年的样子,听说阿甲搬到了城北安置房,自己来了城南养老院。但窗子外头天气不对,身上衣服也不对,明明记得那时候是冬天,却还有蝉鸣,黄葛树枝繁叶茂,久远的栀子花香总会踏入清晨最后一个梦里。

孙女又打电话来了。手机在床头柜上响,她坐在床尾的椅子里,费了很大劲撑起助步器走过去,膝盖里有钢针密密扎着那样疼,折腾到床头,手机却没电自动关机了。充电器在阳台飘窗上,那十几步简直是要她过雪山草地,谢贤群一把将手机砸到枕头边,滚你的哟……再慢慢撑着,负气在床边坐下。

晚上护工来帮忙给手机充了电,第二天才顺利接到了孙女的电话。

柏兰问起姨婆下葬在哪里,谢贤群愣神,意识到阿甲是真的死了。她答道,晓不得,应该是葬在谢家庄那片吧,我们谢家的坟都要占个山头了。然后谢贤群警觉地朝房间门口看了一眼,捂住手机话筒,悄声告诉了孙女羊脂玉令牌的秘密,喊她莫担心,姨婆肯定是去城隍庙了,下次回来跟她一起去城隍庙烧纸。

孙女呵呵笑,那是个好去处。阿婆,我记得姨婆属猪的是不?

阿甲比我大三岁,我属虎,你往前算嘛。

柏兰叮嘱阿婆不要感冒,想洗澡就叫护工,自己走的时候包了个大红包给罗老师呢。还说现在教的大学里有好多阿拉伯学生,中国和阿拉伯国家是好朋友,阿婆你晓得阿斯旺大坝不?

阿婆的脑子好比蒙眼的驴,轻易又被柏兰拐走了。哦……阿拉伯人是不是长得像新疆人呐,大胡子,眼眶子深,喜欢吃葡萄?

挂了电话,柏兰呆呆站在开罗骇人的暑气里,八公里外那一段尼罗河竭尽全力反射着阳光,像条扎眼的银带。今年是癸卯年,虽然这儿没有中国人的生肖……处处摇曳的矮棕榈生机盎然,与河流相映成画,家乡的护城河上也一样。

从微波炉里端出来的盘子,豆角已经变焦发黑,白切鸡带着馊味。外卖是三天前点的,预估着三天的荤素搭配,点来一桌分成六盘,午餐晚餐各取出一盘加热就吃。看着盘中蔫巴的食物,她拨弄着筷子无法下口。

老虎、猪、兔子……

她瞥了一眼小腹,T恤笼罩下的那个部位没什么变化,将右手伸进衣服里摸,还是一片平原。已经验了血,结果不变,一个胚胎安安稳稳地扎在她身体里……柏兰突然就想起她六岁那年的暑假,跟几个孩子到池塘边钓青蛙,一只凉鞋落在了水中,几个孩子跑到池塘边姨婆家去借火钳,姨婆端着一碗豇豆饭,拿了一把新的钢火钳给她,又轻又巧,喊她小心些。结果那柄新火钳在柏兰手上滑脱了,也沉下了池塘。柏兰到姨婆家哭,姨婆说,莫哭,我属鱼儿,吃完饭就下去捞。柏兰揩一揩鼻涕,问姨婆,那我阿婆属老虎,她是不是大王?姨婆刮了下她的鼻子,哈哈笑,你阿婆一辈子都是大王。

那几夜都做着纷乱的梦。

发出去很多消息,也收到很多回复,柏兰脑壳里捣糨糊一样浑浑噩噩的。

大约一星期后,她翻来覆去把一条消息戳烂了,终于作出决定,一颗心犹如飘荡已久的蒲公英种子落地一样安然。

“这片古老的大地上流传着一种说法,母体在孕育生命大约六十天时,神会往每一个子宫里注入灵魂,也就是说,生命在那一天真正成型。”

消息是同事娜达传来的。娜达是个信得过的人,获得博士学位后,教育界仍然苛刻,做大学老师只能兼顾体面和温饱,她便毅然辞职到了中企。娜达出生于有信仰的家庭,但她的姊妹们都十分前卫,大大方方追求美,露出一头秀发;她和丈夫选择丁克,酒肉穿肠过,所有魂灵与他们同在。

柏兰回答:我想了很久,决定留下孩子,留下这段缘分。如果我在开罗生产以及请菲佣带孩子,是可以负担的,幸好这里的物价不高。稳定一些的时候可以让我母亲来搭把手,一切平安后,我父母也会为这个孩子高兴。求你帮帮忙,我的姐姐,以后我会报答你。

请娜达吃饭,订在尼罗河步道的餐厅里,她们把两盘海鲜端到河边半开放的吧台上,入夜后,千里蜿蜒的尼罗河,只有零星的河段闪烁。游船来来往往,搅坏了金银色水面的宁静,音响拖着长长的怪腔怪调挑衅着岸边的缄默。

柏兰跟娜达讲了老虎、猪和兔的故事。

娜达并没有惊愕,她说,人类何其渺小,连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都太多,这样的事情不足为奇。你真的有勇气再往前踏一步吗?

我总觉得和两位老人的缘分还没到尽头,会延续。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就是不相信她们会离开我,尽管一人的肉体已经消亡,另一人也日薄西山。

娜达叫了辆车,带着柏兰奔向本地的香料市场。车子很快驶离尼罗河岸,从那片灯影与水雾的幻境之中出来,进入同一片大地上的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充斥着沙尘、困厄和愁容的世界,路灯渐息,听说某个部门又在卖电来填补亏空。

柏兰把车窗摇下来,只想透点自然风,再无心看窗外风景。

娜达说,你选了一条路,但其实你拥有的两个选择都是荆棘之路。不说你在哪里生活,我们都是血肉之躯的女人,不论是成为单身母亲,还是独身无后,都太艰难了。

你看我上次在电梯里打流氓那股劲儿,宁愿骨裂,也要把那个流氓死死揪住,出一口恶气。我和我的孩子都会有一身好筋骨来应对世上的坑坑洼洼。

娜达深深看了她一眼,嘴巴张开半天,才说,所以今晚你告诉我老虎、猪和兔子的故事时,我便完全理解了你的意思。

往北走,街巷越来越漆黑狭长,不知进入了哪个区,轮子底下开始趔起来,砖块和碎石太多,她们干脆下车来走。整个街区的味道都很冲,香料铺子多种,屋檐下码着瓶瓶罐罐,玻璃在白炽灯中透着冷冽的光芒,低吼着声声警告。屋檐外面则是麻袋盛着的叶片和粉末,柏兰认得的只有桂皮、藏红花、洛神花、八角……讲究些的店主不用麻袋,拿木头的大钵来装,里层刷了黑底的漆衬出香料的红黄灰白色。

娜达不断挨家挨户低声交谈,几个店主一听,脸色大变,像街边野狗群那样龇牙咧嘴。多种混合的香味刺入呼吸道,晚餐在胃里翻涌,柏兰拉着娜达走开,到稍空旷的地方透透气,问,你在跟店主谈什么?

我问他们有没有相思豆粉卖,你知道吗,相思豆很毒的,一般只有谢赫或者女巫才会大量购买。我想借这个线索来钓鱼。

娜达吸了一大口香烟,随手扔在路边垃圾堆里。那些臭男人,我知道他们打量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觉得女人来问这些事情就是不正经。

妆容有些出油,卷发随风往她脸上糊去,娜达看起来很累。

那一晚的找寻无果,她们约定周末的白天再来。柏兰脑壳里一直绕着那些浓重的香料味,闷闷的,堵在心头散不掉。她又接连好几天夜里睡觉大汗淋漓,梦见任师父那尊大观音像从开罗的香料店里冒出来,又看到阿婆说她大姐去世的场景,姨婆把阿婆拉走了……

白天上班,时有鸽子扑棱到空调外机上,柏兰也吓一大跳。

按照娜达的办法,终于在第四次去香料街时,有店主向她们透露了信息。老城区塔哈里尔大街119号二楼,文身室的老板是个通灵女巫,精通各种法事。柏兰买了一袋洛神花,拿五十美金给那个面善的大胡子作为感谢费,两人便匆匆离去。走出街区,两个老人拿大铁铲清理着巷口的生活垃圾,热浪裹着灰尘以及腐败的动植物尸身味道汹涌而来,柏兰忍不住呕吐,这几次来香料街她都受不了里里外外的味道。

没想到困局的解法就在塔哈里尔大街119号,跨过尼罗河洲心岛,柏兰从家中窗口就能看得到那一段河岸。多少次工作或者是闲逛,都到过那条街,附近有家蓝色咖啡馆,据说是百年老店,天花板上嵌着彩玻璃亮瓦,胡桃木色的门窗狭长,她在那儿呆坐过整个下午。

这世间有多少事是万万没想到的。

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亲手做完那道仪式,坟墓里和香料店的两种浓味不时还蹿出来,冷不丁地,有时在办公室里坐着,望着窗子出神的瞬间,她好像又闻得到那些腐味,冲到洗手间去泼几捧水在脸上,似乎才管点用。有时是在浴室里洗澡时,香料店密实的甜味随着泡沫弥漫整个屋子,让人溺水一般窒息……

她开始仓促学习做一个母亲。怀孕时有什么反应,饮食忌口,哪些时段要注意什么,该给婴儿添置什么……太繁多太复杂了,女人在世上,怎么要受那么多苦那么多累?同时又拜托朋友在菲佣和黑佣市场上寻人,菲佣比黑佣价贵一倍,但饮食口味和习惯是接近的……升职回贝加尔湖的事可能要再等几年了,全世界的就业市场都低迷,说不定她很快会被更廉价的新人取代,再也回不去了。柏兰说服着自己,即将降生的这个孩子是阿婆的姐姐,是替阿婆分忧解难一辈子的亲姐妹,这样心里便安稳一些,但有时也会觉得怪异,那感觉好比吃下熟了一半的柿子,又甜又涩。

柏兰独居,此时肚子还没显出来,她必须重新排布生活。过去除工作以外,她几乎深居简出,现在每周她都邀请娜达和她的姐妹们来家里一次,有时带上各自的丈夫、兄弟,请他们在家吃饭,或者只是抱着电脑跟娜达一起做方案。她在无名指上戴了假钻戒,按电梯、取快递、跟房东打招呼时无意间伸出来,艰难地向街坊和门卫,以及在电梯里经常碰面的邻居们展示,她不是孤立无援的。公司有外出任务,柏兰请司机把打着中国广告的车开到家门口,下车来等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之时,她变得怕风,一个人走在街上总觉得自己薄薄的,衣角、裤管飘起来像只宣纸糊的风筝,几颗沙粒便能穿透。开罗的秋风里有一股燥气,柏兰总要抓紧自己的衣领,微微屏息。

她每周都要上网查查孩子长成了什么样。刚开始,胚胎像一棵豆芽苗,自己竟无知无觉地带着一棵豆苗飞越了千万里,带她穿过大陆、山脉、海洋和高原上颠簸的气流,那些崩塌的日子里。她,一定是个女儿,只有女儿才能与母亲紧密相连,蜷在子宫里同自己一起跋山涉水,在骇人的坟墓外面给自己勇气踏进去。现在,小苗居然长出了蝌蚪般的手脚,胎心似落豆子那样跳着,超声影像中看起来像只活泼的河豚,翻来覆去,母亲的土壤竟蕴藏着如此神奇的力量。柏兰有时还会想起贝加尔湖边的那个焦坑,雪泥混合着爆炸物,那便是彻底失去了生机的废墟。

有时她会不由自主地大哭,窗外末日般的沙尘暴和血色夕阳惹她忧心忡忡,楼下邻居装修的电钻直直戳入眼睑,扑灯的飞蛾就是死去的姨婆越过万里山川来看她……这些瞬间都会让柏兰崩溃,恍恍惚惚中,竟觉得夏末的尼罗河水开始上涨。

她也时常感到两手空空,一眼望过去这些年的脚印,后悔自己没有看顾好西伯利亚那个雪夜。如果火苗没从仓房里冒出来烧毁那片雪原,至少,她不会在这座荒芜的沙漠之城中诞育新的生命。闲时打开聊天软件,点开好多个对话框,翻一翻两三年前的聊天记录,或者是对着清空过的手机屏幕发会儿呆,又退出来。去国多年,国内有些朋友还有联系,如果突然倾吐出目前的状况,屏幕另一头会是何种神色和情形……英语讲得磕磕巴巴,跟脸书上世界各地的陌生人万语千言,她心里时而驶入隧道时而滑落云端的感觉只能表达出三分,另外几分讲述的欲望早就在那磕巴中熄灭了。

她想象着七八个月后父亲母亲和阿婆知道孩子落地的情形,一定是又喜又忧的。妈妈会忍不住在好多个夜晚坐在客厅窗户旁,岸边高楼的灯影落进护城河以后,想象着柏兰一个人受的磋磨,泪水涟涟,也叹世间女人相同的苦楚……到时候柏兰会打电话告诉阿婆,这个曾孙女是姨婆投胎来的,举着手机让阿婆听听曾孙女的咿呀……那么流言或者谣言呢,也许会在今后的路途中依次排列,像沙尘暴一样跟随每个季节。想入了神的时候,她洗着澡便在那水汽朦胧中陷入忘我之境,直到电热水器上的指针飙向低温,冷水将她猛地拉出来……要么是做着饭就忘了步骤,肉和蘑菇谁先下的锅,盖上锅盖便什么都混淆了,直到厨房里焖出焦味……

锅底的油辣子烧成黑乎。酸儿辣女,她长吁一口气,确信无疑。

有一个灵魂在自己体内生长……每当她下班穿过闹市街区回家,细小的沙尘在阳光中滚滚涌来,连同那些浑圆的眼珠,毫无顾忌地注视着这个异国女人,柏兰感到如芒刺背,紧紧把公文包抱在腹前,含胸驼背地穿过车流和人群,她自少女时代始就以为自己是铜墙铁壁,此刻才发现身上四处漏风。

谢贤群现在要把老年大学发的杯子时时拿着,去餐厅吃饭她也带出去,两手还要扶着助步器,她就背个挎包,里面专放着保温杯和手机。还有学校曾经打印的歌谱、中医资料,她攒了厚厚一沓压在床尾,隔天就翻一遍,页边儿都毛了。她记性越来越坏,要是以前教的都忘记了,那怎么当班长?班长一定要记住每首歌的头句,起调带大家唱的。看天气预报是八月中旬了,开学的电话还不来,谢贤群估摸着,肯定是因为新闻上说痢疾又开始在夏天肆虐,全国人民都忙着冲马桶、擦蹲坑,今年开学晚点也正常,说不定要等到国庆节以后了,也好,也好。

她的室友黄大姐也在闹肚子。昨天午睡醒来,谢贤群想小解,起身来,她一路扶着墙壁和柜门走到卫生间,到了门口才发现,黄大姐在里面拉稀,南瓜瓤一样黄液滴滴答答糊在马桶外面、地板上,她努力伸手去够莲蓬头,取下来放水冲地。那莲蓬头不晓得被谁随手挂到支架上,对两个老人而言,简直就是万米高空摘月亮。黄大姐见门口有人提着裤子,慌张低下头,哎呀对不起,一下子没稳住……谢贤群心头和膀胱都有些酸,缓缓出去喊了护工来。

状态好些的时候,她也叫着几个老姐妹坐电梯到一楼去,在大门口坐会儿,可以看到暑假放假在家的学生娃,许多人在路边滑旱冰。不晓得从哪里摘来的芦苇秆子,小孩觉得稀奇,举在手上做平衡杆、拐杖,像一支支火把。有一次谢贤群想问问街那边的小孩子,最近有没有到老城区广场去耍?那里老年大学的新学期招牌打出来没有哇?

丹田一沉,她听见声音出来好比磨刀石上的老柴刀,沙哑粗粝,对面小孩也根本听不见。回应她的,只有腰椎的松垮,一根一截刺着的疼。

拉了一星期的肚子,黄阿婆是眼看着不行的。

谢贤群住进养老院的第二年,黄大姐才来,一个肚子鼓鼓的老太端着助步器“哐——哐——”走进418房,个头大,只是骨头老朽将她压弯了些。她像是个有福之人,得了糖尿病也不咋忌口,吃饭时一般是五六个老人一桌,一个厅里就属这糖尿病人吃得最欢,拿勺子认真刮不锈钢碗里的饭粒和汤水,连洋葱仔、姜丝一类配菜都夹来嚼干净,每个月喊她女儿给炖几回排骨猪肉来。谢贤群看不惯她那逍遥样,悄悄跟其他人说,像只猪。

黄大姐是吃了碗冰绿豆粥遭的病,一拉肚子,人的精神头就没了。开始那几天,谢贤群不敢坐屋里的马桶,怕沾上拉稀的病毒。于是跑到四楼的公共厕所去蹲坑,每次要端个药盅,装作去接开水,走到公共洗手间对面的水房,她环看一圈,没有人了才进厕所,但那一排都是蹲坑,她连扎马步都困难,试了几次都尿在了裤腿上。谢贤群只好作罢,心想,拉肚子拉死也比憋死好受些。

吃药加上短暂断食,是一般的腹泻治疗方法。经病一折腾,黄阿婆就真吃不下,然后再也无法进食了。她抵死顽抗不去医院,也不愿回女儿家,像尊大肚弥勒佛一样,倒在418房墙边的那张床上,息了声,吓得养老院紧急跟家属签了补充协议,叫医生每天来给黄阿婆补液,靠药水吊着命。

每张床头上方正中央都安了一盏小灯,白灯泡,这一星期黄大姐的那面墙都亮着,墙纸被灯烫掉了几块。蝉声蛙鸣早随着暑热褪去了,窗外头还剩几只麻雀扑棱,九月尾的日子平淡且照常疼痛。有天晚上谢贤群洗完脚,黄大姐按铃让护工来擦身,谢贤群问她,吃得下不?明天我儿子要来,让他买点吃的用的。

她慢慢睁开眼,往右边肩膀那儿看,白胖重孙儿的满岁照片在床头。从一开始住进来,就知道谢二妹最得意的是她儿子和孙女,在养老院是个人物,唯独缺憾的是孙子辈都还没有后人……从此,她就把重孙儿的照片拿出来摆上。护工来之前,黄大姐张了张嘴,那声音微弱又小心翼翼,谢二妹,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儿孙都能干,福报在后头的。你莫怪我,你不要怕,我死了不会作怪,我感谢你,衣柜里有两套寿衣……

黄阿婆是在午后落的气。那天谢贤群的胃口好些了,正用假牙慢慢磨几片炒猪肉,只见护工匆匆从走廊冲进电梯,很快保安上来了。有老头子就喊,哦豁,牺牲了?

谢贤群筷子停了,放下两手搓搓衣角,歇了会儿,对同桌吃饭的人大声讲,我去看一下呢。整个饭厅都听见了,有三四个老太也不吃了,跟谢贤群一起去。她们穿过漫长的蓝色走廊,就像年轻时走在水田间,走在生产队下工的路上一样,互相扶着搀着,望着同一方向。

是她,黄大姐走了。谢贤群此刻格外冷静,她年轻时的领导才能又发挥出来了,她指导护工烧纸,七十多岁的几个妹妹为逝者擦身,麻利地穿衣。谢贤群抠出一条枣红色秋裤,1998年儿媳从百货商场买给她的,那时候的纯棉软乎得很,秋裤兜里缝死了两只金耳圈,她用剪刀挑出来,剪了一小截金子,让黄大姐含在嘴里。

黄阿婆的后人赶来,死死包住一泡泪,讲,苦了老太婆,不想给子孙添麻烦,怕死在我们儿女家里房子卖不出去……后人给一屋子的老人都磕了头。

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晓得过了三五天还是半个月,在谢贤群这儿,时间就像疮口边结的血痂,成为滞留在身体上的一道道疤痕。

靠墙那张床一直空着,门口的躺椅也撤掉了,窗户缝里钻进来的秋风撞在四壁上,令屋子显得更空旷。谢贤群午睡到傍晚才迷迷糊糊醒来,如此种种都在提醒她,黄大姐已经走了。她又好几次把剩余的金耳圈摸出来看,想着金子少点就少点嘛,找个好师傅,一样能再打个太上老君像,金令牌也不错,从前那样细密温润的羊脂玉,是再也找不到了。等她腰杆和腿脚都好些了,就让柏兰推她去大雄宝殿,求大师开光,身后还能跟阿甲在城隍庙相聚。

有时谢贤群又担心起来,神仙肯定也像天上的公务员一样,本地城隍庙会不会没有位置了?总听小儿子说,近些年要当公务员越来越难了。

这一坐,连四楼餐厅开饭的声音也没听见,打算捋一捋脑壳里都想了些啥,转头就忘了,好像外头天也黑了很久了?谢贤群慢慢从椅子里撑起来,桌上手机叮铃铃响了。

柏兰简单收拾了干粮和水果,也帮司机准备了补给品,接到一个考察项目,一整天的出差行程,会谈两小时,另有十二个小时要在高速路上往返。孕程第十周,外表虽不显,但她有种奇异的感觉,她的枝丫间挂着一颗脆梨,嫩绿中带着橘红,小腹结实地往下坠去……她醒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起自己是“两个人”了,不论做什么,仿佛都在另一种默默的注视之下。

柏兰倚在窗前发呆,天色是非常安宁的水蓝,金字塔的剪影在初秋的夕阳里模模糊糊,掺着那灰黄的沙尘,成群的云,远远近近的矮楼,它们的边界开始相融,这是开罗一天当中唯一的温柔时刻,太阳最终柔软下来,不似日出时那股高亢的劲。

她给阿婆打了一个电话。絮叨半天,无非是吃喝拉撒,南瓜糯米饭还不错,烧莴笋头咬不动……阿婆说日子松快呢,屋里少了一个人也好,不必天天听打呼噜,门边堵着的躺椅也撤了,下午就去看几个牌瘾大的打仗,老脸红得像猴子屁股。柏兰顺口一句家长又来送礼了,她突然顿了一下,转而又讲现在的娃娃读大学父母也操碎了心,一箱一箱的蜜桃拉来,皮薄肉粉,水灵得很。

挂了电话,柏兰心头浮着的几片叶子不再胡乱飘荡,在沙发边稳稳地坐下来,她决定今晚早睡。

早上六点半就出发,南行一个半小时后车子便驶出市区,开始进入了无生趣的郊外公路。零星几辆货车神出鬼没,沙漠里的生命残章是那些稀稀拉拉的梭梭树丛,路段甚至见不到一只飞鸟。两小时后,终于抵达法尤姆绿洲,可稍事修整。

她和司机下车透口气,沙地之上并没有蓝天,日晕层层叠叠,十分骄傲,把一切都映照得惨淡。加油站附近散布着村落,棕榈树和麦田高举着点点绿意在微风里摇曳,汲尽土地的精髓之后,它们再不敢有所辜负,将枝枝叶叶都伸向天空,举到老,举到死。

听说千万年前此地是海底,绿洲和沙漠中遍地是贝类化石和鲸鱼骨骼。柏兰感叹,造物主是因何惩罚了这片大陆千万年?

过了法尤姆绿洲,逐渐地,太阳更烈,地面只剩两种颜色,一种是人工的沥青色,另一种是土地的本色,它们都随着道路指向南方,仿佛汇聚着世上所有的孤独。柏兰将窗帘拉起来,隔着尼龙布,她想象着开罗市内的光影。凤凰花早已过季,道路边和院墙内随处可见的芒果树、棕榈树,仍是盛夏的浓绿,蒙尘的建筑在阳光里也涂上了金身……那是老城区最生机勃勃的样子吧。

考察的厂商位于埃及南部最困难的省份,在首府逗留两个小时后,柏兰的项目谈得出奇顺利。厂家太想从两国关系的蜜月期中捞点汤水,抓住政策优惠,四十摄氏度的天气西装革履地接待了这位独自前来的中国女经理,汗把他花白的背头犁得根根分明,那头上恨不得长出一张张美元来。

下午两点开始回程,此刻沙漠南部的太阳,就像银白的锡纸烧起来。他们的车往北行,太阳便十分顽固地紧随其后,她在后视镜中看到那一团白色焰火,被远处的根根高架电缆穿心而过,便感到丝缕不安,下意识地盯着自己的小腹和裤子。

手机上显示高速路段的气温飙到五十三摄氏度,车内冷气疲软,只能打到三十摄氏度,司机也猫着背紧贴在套了凉席的椅背上。

看天气预报,中国西南的雨却落得淋漓不尽。柏兰想象着此刻的养老院里,老人们就像墙根边抛下的脏鞋子,等待着太阳探头的下午,护工来帮忙脱衣擦背和淋浴。养老院的马路对面是工业园区的大草坪,这个季节的草只黄了草尖,绿色并未褪去,老人们站在窗前可以看到晴天里升起来的风筝和跑动的年轻人。不知道阿婆最近腰腿疼不疼,有什么新鲜事到眼前走一遭得个乐子……

那儿的老人们永远在等待太阳。

她联系过贝加尔湖畔的朋友,让他们帮忙找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走江湖的门路多,新疆、云南、中亚、东南亚产的都行。这个时节应当是西伯利亚的好日子,江河湖海都映了天色的湛蓝,云朵厚实,悬垂在低空中,伸手可得。草木懒洋洋,似乎毫不费力地就吐了芽、抽了条、开了花,城里和郊外都是一片迟来的生机。

司机播放的阿拉伯曲子打断了她的一番游离,乌德琴和鼓点的声音状如藤蔓,一寸一寸妖娆地从车子底盘处攀爬上来,那里面藏了些不甘,越来越紧逼……柏兰觉得那音乐火烧火燎,稍稍扒开一溜窗缝,两只手掌搭在小腹上开始睡去。

像是做了梦。不然,窗外头的沥青路和沙漠怎么会变成了泛着湿木味的稻田?层层相间的梯田绕着丘陵蜿蜒,稻谷熟了,那满天满地的秋香色,空气里饱含着生命力。

柏兰依稀看见有两个打谷的人,一蓝一绿,一高一矮,人影却有些褪色。她在梦中脚步轻快,三两步便跨过了几条田埂,凑近看,打谷的两个女人长得相似,那深眼窝子和高颧骨也似曾相识……柏兰脑壳里还绕着沙漠的热气,一时想不起来。

在田埂上兜兜转转的劳作中,两个女人并不看她,她们与自己年龄相仿,脸晒得黑红,两人都是一件单衣在身上,洗得像丝瓜瓤一样干枯,裤腿挽起来,膝盖以下插在水田里。割完稻子打谷子,打了稻穗下来,一盆盆舀到箩筐里,踩着那些肠肠肚肚一样弯扭的田埂,挑到大队里去。

高个子女人走得慢,前头矮个子的女人铆足了劲,一面深深浅浅地踩,一面把路上的石块踢开,杂草压弯。矮女人蹿了好长一截路,放下担子朝高女人走来,眯起眼,嘴巴抿着,腮帮子上挂两坨可爱的红肉。她没说甚,拿起大盆,从高女人的两个箩筐里各剜一个顶,得有十来斤的湿稻穗,小心地抖在自己的挑子里,压了又压。

高女人喊,你那膝头是铁打的呢!

矮女人一声不发,兀自往前走。

风是热的,夹着两个女人湿漉漉的心事,太阳升到顶,又朝南走。天色往黄昏挨去,柏兰静静跟着她们翻了两个坡,村落就在坡下一点点展开了,打谷场上糠壳飞扬,泥墙竹篾盖的房子也在阳光里镀了金身。

那高女人突然转过头,笑叹一句,你安心,是我欠你阿婆的,终于还上了。

声如铜磬,长久回响。

柏兰头一歪,脸颊撞在肩头,是梦里劳作的湿漉感。司机从后视镜中见她醒来,说着抱歉,空调已经崩坏了,外面全是热风不能开窗,现在只得拿扇子摇着。

司机嘴里的词汇盘旋在车厢内,就是不能抵达她的脑中,她尚在山头田野间,女人担子里稻穗的泥水腥味还在眼前飘着。梦中路过的那些老竹林,在九月的暑热里死去,变成一节节枯黄爆裂的尸身……酷烈如此刻,天地之间只剩她和司机两个活物。

她发觉自己的后背和大腿下均已湿透,口中大旱。她试图从车子加速的逃亡中站起,突然感到下身有一块热漉漉的东西滑落,带着万语千言,凝着女人们生命的香气,温润如玉……

柏兰双眼一热,右手捂腹,左臂环抱自己,她攒着劲撑住小腹,就像要把沙漠上空那恒久的太阳捂进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煊楠,青年作家,现旅居埃及开罗。已发表作品若干。

《天涯》2026年第5期相关链接

点击下单《天涯》2026年第5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