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〇年。

广州,高第街后头一条巷子。

那年加代做表,也兼着跑布。表是细活,布是粗活,两头都是钱。

他头一回跑布,身上揣着八百块,站在一家布行门口不敢进去。

那家布行的招牌是三个字:孟记。掌柜姓孟,绍兴人,六十出头,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

加代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进来。”孟掌柜说,“站在门口,是想买还是想卖。”

“想批。”

“批多少。”

“八百块。”

孟掌柜把他从头看到脚。

“八百块来批布。”孟掌柜说,“你晓得一匹布几个钱。”

“不晓得。”

“那你还进来做啥。”

“我想学。”

孟掌柜笑了一声。那年头在布行说这句话,是要被请出去的。

“手伸出来。”

加代把手伸过去。

孟掌柜捏着他的手指头,在一块布上按了按。

“格是纱,你摸得出粗细伐。”孟掌柜说,“三十六支的比二十一支的细,细的贵,贵三成。”

“摸得出。”

“你摸不出。”孟掌柜说,“你摸三个月再来跟我讲摸得出。”

后来那三个月,加代每天下午到孟记来。

“布怎么看。”加代问。

“看纱支,看织口,看匹长,看成色。”孟掌柜说。

一匹布摊开,对着光看,穿过去几个亮点,就是跳纱。

“跳纱一匹超过五个点,就是次布。”孟掌柜说,“次布价钱减两成,不讲情面。”

教完看布,教讲价。

“格行里讲价不出声。”孟掌柜说,“两个人隔着柜台,手指头在算盘上点。点一下是一块,点了头就是定了。”

“定好的价,这一条街上没人改。”孟掌柜说,“改了,这条街就不认你了。”

那年秋天,孟掌柜把手里两个客户分给了他。

“这两个人,一个在城西开裁缝铺,姓项,一个在番禺的衫厂跑采购。”孟掌柜说,“他们一个月要三匹到五匹。我给他们什么价,你照这个价给,一分不能高。”

“孟掌柜,这是您的客路。”

“我客路多。”孟掌柜说,“你手上没有客路,拿什么做买卖。”

加代在孟记柜台前站了半天。

“孟掌柜。”

“嗯。”

“等我做大了,您就是我的上家。”

孟掌柜低头打算盘,没抬头。

“我等着。”他说。

加代头一回自己成交,就把事办砸了。

他从孟记拿了五匹布,里头有两匹是次布,跳纱六个点。他没看出来,卖给城西的老项,收了四十二的价。

老项第三天把那两匹布摔在孟记柜台上。

孟掌柜把布摊开,对着光看了两分钟。

“格是次布。”他说,“你眼睛看啥去了。”

“我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就敢往出卖。”

孟掌柜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四块,塞到老项手里。

“两匹布的钱我退你,另加四块车钱。”孟掌柜说,“项师傅,这个后生是我带的,他不懂,你别往心里去。”

老项走了以后,孟掌柜把那匹次布挂在门口。

“挂这儿做什么。”加代问。

“挂三个月。”孟掌柜说,“你每天进门看你一眼布,也看你一眼自己。”

那匹次布在孟记门口挂了三个月。

一九九一年,一匹三十六寸的棉布进价三十八,卖四十二,一匹挣四块。布行挣的是周转,不是差价。

一九九七年,深圳,一条布行街。

加代在这条街上有两间铺子,一间做表,一间做布。表行在前街,布行在后街。

孟掌柜也从广州过来了,在街中段租了一间,招牌还是那三个字。

这条街上一共二十来家布行,做批发的七家。

街两头各有一家大的,街东叫何记,街西叫茂昌。

那年春天起,这两家把价钱往下压。

孟掌柜卖四十二一匹的棉布,何记挂出三十八,茂昌挂出三十六。

四十二是孟掌柜的老价,卖了七年,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这个数。

压到三十六那天,孟记门口一天没进人。

头一层,是抢老客。

何记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谁拿着孟记的布头去问价,就在孟记的价上再让两块。

茂昌更省事,直接在门口挂一块木板,写着孟记的价减四块。

一个礼拜,孟掌柜手上七个老客走了五个。

孟记的价牌一直没动。

“孟掌柜,您挂多少。”

“四十二。”

“何记三十六。”

“他三十六是他的布。”孟掌柜说,“我四十二是我的布。”

第二层,是断上游。

柯桥的沈老板做布,跟孟掌柜是同乡,做了十几年。孟掌柜的货一向从沈记走。

那个月,孟掌柜在柯桥待了三天。

“沈老板,我订的那一批呢。”

“孟老板,格两个月货紧。”沈老板说,“你等下个月。”

“我等了两个月了。”

“你就再等一等。”

孟掌柜回来的时候空着手。柯桥沈记的仓库里,堆着两千三百匹布。

从柯桥拉一车布到深圳要走四天,运费一百八。孟掌柜在柯桥站了三天,一匹都没拉回来。

第三层,是雇人喊。

三月里,孟记门口来了三个人,站在街对面喊。

“孟记的布是陈货,放了三年,一泡水就烂。”

“三十六都不要,陈货。”

喊了两天,孟掌柜剩下的两个老客也走了。

那天晚上加代去了孟记。

“孟掌柜,这事我管了。”

“你不管。”

“我还没说管什么。”

“你要管什么我都晓得。”孟掌柜说,“买卖上的事,怨不得别人。”

“那三个人在你门口喊了两天。”

“喊就喊。”孟掌柜说,“我卖我的布。”

“你的布不是陈货。”

“不是。”

“那你还由着他们喊。”

“加代,我在这条街上做了七年。”孟掌柜说,“七年里头,何记压过我的价,茂昌断过我的货,我都熬过来了。”

“这回不一样。两家一起。”

“两家一起也是买卖。”孟掌柜说,“他压价,是他的本事。他断货,是他的路数。我做不下去,是我自己没本事。”

“孟掌柜。”

“你听我讲。”孟掌柜把算盘往前一推,“你现在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家。你一动,全街都晓得了。”

“晓得什么。”

“晓得孟记有个肯替他出头的后生。”孟掌柜说,“那我这七年做的是什么。是我做买卖,还是我做你的面皮。”

加代把烟摸出来,没点。

“我十九岁那年,您教我看布。”加代说,“您说跳纱超过五个点就是次布,不讲情面。”

“教过。”

“您还说,定好的价,这条街上没人改。”

“我也说过。”

“今天有人改了。”

孟掌柜把算盘拿回来,把珠子一颗一颗拨回去。

“改价的是何家龚家。”他说,“不是你,也不是我。你回吧。”

他低下头,接着打算盘。

加代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走了。

加代不能不管。可他还是先走规矩。

头一回,他在街口茶楼摆了一桌酒,请何伯全和龚茂昌。

八个菜,一坛酒,桌子摆在二楼靠窗。

从中午等到两点,两家都没来。

茶楼伙计上来问了两回,还等不等。

“等。”加代说。

等到三点半,加代把菜钱结了,一个人下楼。

第二天,加代自己上门。

他先去街东的何记。

“何老板。”

“加代。”何伯全站起来,笑,“你那间表行做得好啊。”

“我来跟你说个事。”

“你讲。”

“孟掌柜的布价,回到四十二。”

“这个价啊。”何伯全坐下来,“加代,你一个做表的,管什么布。”

“我做过两年布。”

“两年。”何伯全点点头,“我做布做了二十二年。”

“孟掌柜做了四十年。”

“四十年。”何伯全笑了一下,“四十年还卖不动,那就该歇了。”

加代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何老板,话我带到了。”

“慢走。”

街西的茂昌,加代没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两分钟,龚茂昌在柜台里没抬头。

乔巴是三天以后走的,去了柯桥。

他在柯桥待了六天,回来那天晚上,在加代铺子的后间把话摆开。

“哥,沈老板仓库里压着两千三百匹。”

“他为什么不敢发。”

“他不敢。”乔巴说,“何伯全和龚茂昌同一天给他写过一张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乔巴说,“上面写,沈记的布到仓价一律五十,谁抬一分,两家都不进他的货。底下两个人的名字,两个手印。”

“这张纸在谁手里。”

“在沈老板手里压着。”乔巴说,“他压了半年,一匹没出去。”

“人呢。”

“我跟他说了。”乔巴说,“他说他怕。我说加代在这条街上有两间铺子,他就说来。”

沈老板第三天上午到的深圳,怀里揣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第二天中午,加代在街口茶楼摆了一桌。

这条街上做布的有二十来家,来了十七家。孟掌柜是最后一个到的。

加代从沈老板手里接过那张纸,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加代把那张字据推到桌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