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那一年深圳的电子表好卖,罗湖那一片街面上,一年里开出七八家表行。
加代手里一间表行,斜对面一间帕斯厅。表行四米宽的门面,后头一间库房。
那年头站柜台一个月三百二,管吃管住。一只电子表从广州背回来,刨去路费挣三毛五。
那年五月,有人在帕斯厅门口闹了三回。第三回是四个人,把一个客人的钱包抽了,还踹了门。
加代那天不在深圳。回来听阿海说,门口一个五十来岁的人替他把门堵住了。
那人就是老宋,五十二,天津来的,在附近给人看仓库。
加代第二天晚上去了帕斯厅。老宋站在门口那张高凳边上,手里一个铝饭盒。
“听说你替我把门堵了。”
“门是你的,我就是站在那儿。”
“你夜里来我这儿。”加代说,“别处看夜开一百八,我给你三百五。”
“图个夜里踏实就行。”老宋说,“我在天津给人家看过十年夜,看惯了。”
老宋没接这个数。他从褂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硬纸,摊在柜台上。
纸上八个字,红笔写的。
宋广顺,守夜,可托。
“这是我二十岁那年,天津一位老掌柜给我写的。”老宋说,“他说这八个字你留着,走到哪儿,人家看见它就知道你是谁。”
“名字搁你这儿。”老宋说,“人归你使。”
第二天,老宋又把那张纸拿出来,当着加代的面撕成两半。一半上写着宋广顺,另一半上写着守夜可托。
“写着我名字的这半张搁你抽屉里。”老宋把那半张推过去,“那半张我带回去。哪天我不行了,我儿子拿着它来找你,你看看他够不够拿。”
“你儿子多大了。”
“今年十四。”老宋说,“在老家念书。”
加代把那半张帖子锁进抽屉,压在一只铁盒底下。
老宋在那张高凳上坐了两个月,一晚坐到三点,铝饭盒里是凉了的面条。
第二个月最后一天,门口来了六个人。老宋没喊人,把高凳横过来堵在门框上。他们是来找加代的,老宋没让他们进。
第二天早上加代回来,老宋坐在台阶上,左肩缠着一块布。
“谁弄的。”
“自己摔的。”
“我说了,自己摔的。”老宋说,“门没让他们进。”
“我看了十年夜,就昨天晚上最踏实。”
那两个月的工钱,加代给了一千二,老宋收了七百。
他走的那天是九月。
“不来了。”老宋说,“我儿子要是来了,你让他站着,别让他坐着。”
老宋是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没捎话,是老家来的一封信。
今年三月里,一个十九岁的小伙子站在表行柜台外头,站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手里捏着半张硬纸。
那年天津到深圳的硬座票六十四块,一张票坐两天两夜。
加代下午从外头回来,看见了他。
“你找谁。”
“我找我爹说的那个人。”
“你爹是谁。”
小伙子把那半张硬纸放在柜台上。守夜,可托。
加代站了半分钟,拉开抽屉,从铁盒底下取出另外半张。两张纸的撕口对着撕口,对上了。
“你叫什么。”
“宋小满。”
“你爹啥时候走的。”
“去年冬天。”小宋说,“腊月十九。”
“身上还有多少钱。”
“三十二块。”小宋说,“来的票六十四块。”
“住我这儿。”加代说,“后头库房有张床。”
“代哥。”小宋说,“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
“我爹说,他不是把名字押给你的,他是把你当人看的。”
“我明天就干活。”
“你明天先站柜台。”
表行柜台后头有一块小黑板,一格格写着排班。
头一个星期,小宋的名字都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上,那个点街上没人。
第九天,一个潮州来的客人要买表,小宋招呼了半天,老栾从后头出来,把表收走,递给了自己那边的客人。
“这块客人是我接的。”
“客人进的是这个门。”老栾说,“门是代哥的。”
“我跟你说啥。”老栾说,“你靠你爹一张纸进来的。我们都是靠手进来的。”
那天晚上小宋没回宿舍,在库房那张床上坐了一夜。
过了半个月,加代带小宋去了一趟茶楼。
茶楼在人民路,做表这一行的都在那儿喝早茶。
吴某是同行,四十来岁,脖子上挂一串链子,身边坐着五个人。
“加代,呢个是谁。”
“新来的。”
吴某笑了一声:“我听讲你收了个看夜的仔。”
“说话干净点。”
“我讲错咩?”吴某说,“拿张破帖子来混饭。二十年前的八个字,而家还值几个钱。”
“吴老板。”加代说,“这话搁你嘴里,是你的。搁我这儿,就是事。”
到了五月,小宋出了事。
那天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手里拿着一张收据,进门就要找代哥。
“我们两个交了定金。”加代接过来看。
收据上头写着两个字:代哥。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收定金八百,还盖着一个手印。
那个手印小宋认得,是他自己的。
“这个手印是你的?”
“是我按的。”小宋说,“上个月初十,吴老板的表哥来提两块表,说他跟您打过招呼。”
“你为啥给他开条。”
“他说您在茶楼点了头。”
“我在茶楼点了头。”加代说,“你听谁说的。”
“吴老板的表哥。”
那天下午,小宋把宿舍里的包收好了,摆在库房门口。
“你干啥。”
“代哥,我走。”
“为啥走。”
“我给您惹事了。”
“你没惹事。别人拿我的名号在外头办事,是我的名号不干净。”
“代哥。”小宋说,“我不能给我爹丢人。”
“你把话说完。”
“我爹那半张纸上写着守夜可托。”小宋说,“我站柜台站不好,是我笨。可我要是在这儿赖着,让人拿我按的手印去骗人,我爹那四个字就废了。”
“起来。”
“代哥。”
“起来,跟我走。”
那天晚上,加代把小宋的包拎回了宿舍,放在他床上。
“这包搁这儿。”加代说,“这事不归你管了。”
“代哥,你别管。”
“你听我说。”加代说,“你爹替我看门的时候,肩膀让人弄坏了,他跟我说是自己摔的。他那是怕我为难。”
“我爹就是那样的人。”
“现在轮到你了。”加代说,“你爹的名声不是纸上的八个字,是他自己站出来的。你要是现在走,那八个字才真废了。”
小宋站在床边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掉在鞋面上。
“你站柜台,站一年。”加代说,“一年以后你还想走,我给你买票。”
第二天,加代把老栾和小彭叫到了库房。
“小宋的班,从明天起排上午。”
“哥。”老栾说,“他十九岁,他会啥。”
“他会站。”
“哥,我们跟了你三年,你为了一个外来的,把我们的排班全打乱。”
“排班我打乱。”加代说,“你心里那口气,你自己理顺。”
“哥,我不服。”
“你不服你冲我说。”加代说,“你别冲他去。”
“哥,我们不是排挤他。”
“那是什么。”
“他那个爹,跟了您两个月。”小彭说,“我们跟了您三年。”
这话把加代说住了。
第二天早上,小宋的名字还在下午三点那个格子里。
加代把小黑板摘下来,自己拿粉笔,把小宋的名字改到了上午。
第三天早上,上午那个格子又被人擦掉了。
加代在表行站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过了两天,加代去见了吴某。
吴某的店在人民路东头,柜台上摆着一溜金表。
“加代,什么事。”
“让你表哥来一趟。”
“他拿着我的名号收了人家八百。”
“他收人家的钱,是他的事。”吴某说,“他有手有脚,我管不着。”
“我是说过。”吴某说,“我说我认识你。我讲错咩。”
“加代。”吴某笑着站起来,“你的名号是街上人都认的。你撒出去的东西,你收不回来。这事跟我没关系。”
回到表行,加代把江林叫来了。
“吴某有个表哥,姓岑。”
“有这个人。”江林说,“岑达,三十四。”
“查他。”
“哥,他这几天还在收钱。一个新安的,一个东莞的。”江林说,“都说找他提加代的表。”
第三天下午,江林带回来了话。
“哥,岑达在外头跟三个人收了定金,总共两千四,跑了两个。”
“哪两个。”
“一个是从汕头来的陈伯,一个是东莞的周老板。”
“人在哪儿。”
“陈伯住在旅馆里,住了第十一天了。”江林说,“周老板前天来过表行,被小彭挡回去了。”
“请他们俩来我这儿坐坐。”
那天晚上,加代把陈伯和周老板请到了库房。白条和收据摊在那张木桌上。
加代看了很久,没说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