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ucky
“上班性价比如此低的年头,究竟谁还在自费加班啊?”
在近期热播的《无可替代》《早春晴朗》等都市职场剧中,女主角的人设均是勤奋努力、斗志昂扬的职场卷王,自费买数据库写报告、动不动加班到两三点睡在公司、主动认领更多任务,许多一线大厂观众被“卷到”。
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市职场剧提供的是一套励志模板:主角进入职场、遭遇挫折、通过勤奋和能力完成自我证明,最终获得职位、财富、爱情乃至人格上的成长。但如今,当加班未必对应升职,“卷”得更努力也未必能够换来更强的安全感,职场观众对于职场的判断已经从“我怎样才能赢”,逐渐转向“这场游戏究竟值不值得我如此投入”。
一位就在这两部剧拍摄地所在公司的大厂人向小娱吐槽:“穿得再光鲜,也不会比穿拖鞋上班干大模型或者具身智能的人赚得多。”在全民“过日子人”时代,曾经令人心动的精英滤镜,象征城市上升通道的国际公司、精英上司、体面生活,也正在经历一场集体祛魅。
看上去,中国职场剧正在放弃一线大厂人,但数据不会骗人,中国职场剧正收获更广大的非职场人士。
井柏然、孙千主演的《早春晴朗》开播不到4天,优酷站内热度便突破10000,9月9日收官当天,云合正片有效播放市场占有率达到40.3%。赵今麦、魏大勋主演的《无可替代》于9月28日登陆央视八套及优酷,云合数据显示正片有效播放市场占有率11.1%,同期排名第二。
只是好像中国职场剧的受众完全不在北上深,相比之下,一些大厂打工人反而更愿意代入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中的方桃子。两种女主角命运背后,是两套正在交替的成功叙事。当年轻打工人不再迷信精英、不再浪漫化职场权力,旧都市剧最擅长制造的爱情,也开始显得陌生。
#本文已采访六位相关人士,他们也是「娱乐资本论」2026年采访的第306~311位采访对象
“当什么工贼,应该用最小心力上班才对”
“徐迟真的太像我们同期业绩最好的那个女生了,我就是剧里被卷到的那群甲乙丙丁。”
产品经理冯程觉得看《无可替代》把自己看焦虑了。她觉得剧中的女主角徐迟在工作时展现的自驱力、责任心、滴水不漏的说话情商、small talk的能力和闭环思维,跟公司里最厉害的应届生简直一模一样。
“每次开会我特别害怕接在这种人背后发言,她一卷全组都得跟着她卷,都没法摸鱼。”冯程说这几年互联网裁员很多,公司里不少岗位已经被AI优化掉了。西瓜皮滑到哪算哪,她的思路是能尽量苟着几年多攒点钱,然后回老家躺平。
在北京某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的徐澜看来,《早春晴朗》的女主尚之桃就像一本“职场错题集”。老板一批评她,她就立刻陷入酸涩和自卑,随后开始自我PUA,通过加更多班、把工作做得更好来证明自己。“但其实这是不对的。”
剧里还有不少类似的细节。栾念只是盯着尚之桃的脸,她就开始紧张,眼神回避、低头、抠手指。按照偶像剧的逻辑,这些镜头是在制造暧昧,但徐澜并不买账。“我不觉得这种事暧昧,代入现实职场,只会觉得自己被老板戏耍。”
在她看来,真实职场里的权力关系要直接得多。“老板这么做,很多时候就是为了压榨你、PUA你,让你帮他干更多的活,最后变成他的业绩。你还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不就是在帮着外人一起剥削自己吗?”
徐澜坦言,过度看重老板评价、甚至给老板加上一层崇拜滤镜,也是她刚入职场时犯过的错误。结果往往是自己投入了大量心力,却发现升职加薪和工作可见度,未必比得上那些更会汇报、甚至更会“摸鱼”的同事。
“如果老板说你几句,或者假模假样地点拨你一下,就让你觉得他是在栽培你,于是更加努力工作,”徐澜说,“那你就完蛋了。”
AI作图 by娱乐资本论
积极昂扬的职场剧,遇上这届心脉受损的打工人。当加班未必对应升职,当情绪劳动未必能够兑换成职业成长,许多观众不再愿意买账“越努力越幸运”的价值观叙事了。
现实中的人已经花费大量精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果看剧时,依然需要面对一个永远精力充沛、凌晨两点还能修改方案、遭遇职场打压依然保持积极、最终因为足够努力而得到命运奖赏的主人公,那么这类角色提供的就未必是情绪抚慰,反而可能成为新的比较对象。
与此同时,冯程和徐澜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不少帖子,双非生怎么可以像徐迟一样厉害,实习生如何学徐迟卷大厂,下方有不少羡慕大厂光环的人在追剧、总结角色的工作方法用以模仿。
中国职场剧正在放弃一线大厂人,但收获了更广大的非职场人士。2026年下半年,上述两部聚焦都市职场的剧集相继播出,并取得了客观的市场关注。一部在优酷站内热度破10000,一部破9000。
但相比《无可替代》《早春晴朗》等剧里的职场叙事,河豚君认识的大厂人反而更爱看社交媒体上那些讲情商、职场博弈的博主。比如怎么用最小的心力上班、如何在老板面前“表演工作”。这些博主讲的案例更接近现实,方法论也能直接拿到职场里用,价值观反而更符合当下打工人的生存经验。
徐澜还记得剧里有一幕,尚之桃向栾念请教一个关于供应商体系搭建的问题,随后被评价“比我想象中的你有胆量且变聪明了一点”。
“首先,现实职场里就不会这么向上沟通。”徐澜说,在她看来,工作做到一半才突然去问老板工作的目的,意味着连自己的OKR和任务逻辑都没有梳理清楚。“就算要向老板提问,也应该让老板做选择题。自己先拿出方案A和B,说清楚各自的优劣势,再请老板判断。”
北京不适合接吻,装腔已是过去时?
“这部剧就是在我们公司所在的大楼拍的,我当时还围观过。”杨曦之是某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每天穿着宽松T恤和洞洞鞋上班。对她来说,《早春晴朗》里那种精致、讲究、充满腔调的职场生活,和自己的现实经验相距甚远。
00后的杨曦之说,自己和身边朋友很少会像剧中人物一样精心打扮去上班,甚至连正装都不怎么买。“穿成那样有什么用呢?再有腔调,赚得也不会比穿拖鞋干大模型的人多。”
本硕均在海外攻读金融、拥有多段咨询实习经历,最终转行互联网的陈芸认为,《无可替代》里光鲜的职场剧情,和真实行业状况存在不小出入。早在两年前实习时,她就发现国内不少头部咨询公司的项目常常推进到一半便卡住停滞,新人几乎不可能拥有像剧中徐迟那样一路顺畅的成长节奏。
“现实里,许多莎莎和叶信之都已经离职,选择转行或者读书。”陈芸观察到,近两年大量咨询行业的中高层都选择离职。她当年的带教导师,在她实习结束后不久就重返校园读书;还有很多同事彻底转行,不少人正在读二硕或者MBA。
今年4月,《装腔启示录》作者兼编剧柳翠虎曾发长文《2026年了,还有人装腔吗?》。她回忆,这部作品写于2020年,当时“国内有很强的精英氛围”:西装革履、名校后缀、万宝龙钢笔、阿玛尼西装,以及国贸写字楼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都曾构成一套令人信服的上升符号。她写道,自己那时“误以为进入这栋写字楼,就能拥有另一个层次的生活”。
六年后再回头看,这套关于“精英生活”的想象已经明显松动。柳翠虎写道,“律所降薪,学历贬值,精英祛魅”,过去要攒下年终奖才能买一只经典黑色CF,如今再被问到通勤包,她的答案已经变成“蜜雪冰城的保温袋最好”。当降薪、学历贬值和职业不确定性成为更普遍的现实,“精英生活”也从一种可期待的未来,变成了需要被重新审视的幻象。大众对这套符号的态度,也从仰视逐渐转向识破和调侃。
万粉影视博主Cherry认为,如今不少精英职场剧的底层模板,都可以追溯到《穿普拉达的女王》:一个和观众一样普通、懵懂的职场新人,进入光怪陆离的职场,见识更大的场面,改变自己的人生。
但问题在于,当这些行业本身的红利逐渐褪去,这套叙事也越来越难成立。曾经令人向往的写字楼、名企和精英职业,不再天然意味着更好的生活。
“除非现在去拍AI创业的独角兽公司,或者融资规模创新高的具身智能企业”Cherry说,“他们的爱恨情仇,可能反而更能吸引这一代年轻人。”
“天通苑的合租房,不会有那么干净整洁的厨房和厕所,你跟合租舍友的关系也很难这么亲密友好。”在某互联网大厂做产品运营的陈雪儿说。
《早春晴朗》《无可替代》中出现的北京地名,她几乎都很熟悉。学生时代实习时,她住过天通苑,房间逼仄,还有霉味。室友之间常常因为厨余垃圾、厕所卫生争吵,房子隔音也很差,有时舍友的动静会让她整夜失眠,沟通也未必有效。
“对陌生人掏心掏肺,既不安全,也不现实。住天通苑的人很多都是为了谋生,自己都已经很辛苦了,很难再分出那么多善意给舍友。”陈雪儿觉得,这些生活细节,真正经历过北漂的人其实都明白。
现在她在十号线附近上班,离《早春晴朗》男女主工作的区域并不远。虽然她觉得周边环境比自己以前待过的西二旗好不少,但依然很难把雨夜浪漫、喝酒谈心、郊外散步这些场景和真实北漂生活联系起来。“太遥远了,至少对尚之桃这种北漂文科生来说,我觉得很难有这样的生活。”
陈雪儿更熟悉的日常,是加班到晚上十点半,回家后报复性刷手机到后半夜。因此,当剧中一边强调女主工作辛苦,一边又安排上司送她回家、回去还能和舍友吃晚饭,她只觉得割裂。
“我宁愿它虚构一个城市。熟悉的地名、熟悉的行业,却配上一套完全陌生的生活,反而更让我看不下去。”
不等贵人、不等爱情,年轻人想看的大女主换了
“其实挺难代入的。魏大勋演的男主设定已经36岁了,还是个二婚男,一对照现实很震撼,男女主的年龄差刚好是我和我+2的差距。”
冯程面露难色,在她看来,00后的自己和将近40的同事简直是两代人,存在挺多代沟的。对方的话题往往围绕着孩子、房价、股价和旅行。“他们不太了解我们这一代的艰难处境。更重要的是,哪怕我在公司苟到他们那个岁数,也拿不到他们同级别的薪资。他们赶上的时代红利实在太多了。”
“看着女主小心翼翼爱着老板、不断给老板赋魅的样子就来气。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一直打压你的老板啊?”徐澜吐槽道。
面试时,栾念甚至没有正常出席,只隔着电话听尚之桃说了几句,就直接打断。等她真正入职,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结束:当众评价她“能力不行、学历不够”,反复强调“你在我这尚不合格”。尚之桃正常请教工作,栾念回她:“我以为你的时间不值钱”;公开采访时,他直接表示“我不跟蠢人打交道”;面对下属,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则是“逻辑呢”。在徐澜看来,放进真实办公室语境里,这些就是恶意的阴阳怪气。
在都市职场剧中,男主常被塑造成经验更丰富、能力更成熟的“引导型恋人”,《无可替代》《早春晴朗》以及《我在他乡挺好的》中都能看到类似配置。过去,这类角色意味着安全感与成长助力,女主初入社会、跌跌撞撞,男主已经提前掌握了世界运行的说明书。他不仅能够提供爱情,也提供答案;不仅能够接住情绪,也能够解决问题。
但现实中的年轻人已经长期置身于职场考核、长辈规训和自我提升压力中,亲密关系反而被期待成为一个减少评判、确认自我的空间。当男主的经验优势被写成天然的正确与话语权,“被照顾”就容易滑向“被教育”。
相比《无可替代》《早春晴朗》等都市剧,陈雪儿反而更认可前段时间走红的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
短剧里,小镇女孩方桃子怀揣模特梦来到大城市“上南城”,却始终处在行业边缘。她被同行排挤、被诱惑,也走过弯路。最让陈雪儿印象深刻的一幕,是方桃子好不容易挤进模特行业晚宴的合影,却只能坐在最边上。等照片发到朋友圈,她才发现自己直接被同行裁出了画面。因为资历太浅,她甚至没有为自己争辩的底气。
“相比一个普本女孩被国际大公司破格录取、又被全北京最有腔调的男人喜欢的剧本,”陈雪儿说,“我反而更习惯把自己代入那个被裁掉的弱者。”
没有霸总救场,没有金手指,也没有一夜翻盘。方桃子一路经历经纪人抽成七成、谈好的资源被顶替、真心错付“渣男”、品牌临时换角。她只能从接低价拍摄单开始,自学自媒体、慢慢积累资源,最后一步步“自己往中间站”,独立拿下品牌合作,并登上巴黎时装周。
Cherry认为,相比之下,徐迟、尚之桃依然是旧剧本里的“大女主”:以加班为荣,自觉接受高位者的指点,用忍受换成长,也相信只要继续努力,明天就会更好。“尚之桃的成功路径,还是要靠更权威的人来肯定她。但现在的观众,反而更喜欢那些游离在主流评价体系之外的人。”
都市职场剧争议的背后,是真正经历了职场的观众不再相信和崇拜旧的那套成功秩序。名企、精英上司、体面的写字楼和被高位者看见,曾经共同构成都市剧的欲望模板;但当这些符号在现实中不断贬值,被老板肯定、进入更高阶层,也不再与“人生变好”划等号。
于是,观众对“大女主”的期待也在变化。比起被贵人发现、被权威认可、最后被一个更优秀的男人选择,他们更愿意看到一个人如何在并不友好的环境里,重新建立自己的评价体系。今天的观众或许已经很难再把“向上仰望”本身,当成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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