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深圳,罗湖。

那个露天菜市场是竹棚搭的,棚顶漏雨,地下是水泥地,一天冲两回。

加代刚盘下表行,两间门面,盘下来花了六万八,手上一分不剩。

那年青菜三毛五一斤,猪肉两块二。他一顿就买一把菜、两根葱。

陈婶的摊子在市场东头,两块板拼的,板底下垫着砖。

“陈婶,来一把菜。”

“还要点啥。”

“就这个。”

“天天就吃这个。”陈婶说,“你这身子扛不住。”

“扛得住。”

“几毛钱的事,你多拿一把。”

“我明天一起给。”

“你明天有明天的话。”陈婶说,“先拿着。”

从那天起,加代天天在她摊上买菜。

有时候他到得晚,市场快收了,摊上剩的都是挑剩的。

陈婶从板底下摸出一把菜,是给早市客人留的那种。

“这把给你。”

“多少钱。”

“一样的价。”

“那您留的那把呢。”

“剩下的我拿回家。”陈婶说,“我一个人吃不了。”

后来加代才知道,那把菜是她头天晚上挑出来的,用湿布盖着,专给他留的。

有一回他发烧,两天没来。

第三天他去了,陈婶隔着摊子看了他一眼。

“你脸不对。”

“没事。”

“你回去躺着。”陈婶说,“菜我给你留着。”

那天她给他装了一兜:一把菜、三根葱、一小块姜、两个鸡蛋。

“鸡蛋不算菜钱。”

“为什么。”

“鸡蛋是我给你的。”

加代把那兜菜拎回表行,在楼上煮了一碗面。

头一个月,他在陈婶那儿的菜钱是两块一。

他把数记在一张烟盒纸的背面。不是给谁看,他怕自己忘了欠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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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三块四,第三个月两块八。

“陈婶,这月的菜钱。”

“你先揣兜里。”

“您不缺钱么。”

“我缺。”陈婶说,“我缺不缺,跟你什么时候给没关系。”

三个月攒下来,是八块三。

他把钱数好,一张一张捋平了,递过去。

陈婶数出四块,剩下的推回来。

“多少。”

“八块三。”加代说,“我数过了。”

“我收四块。”

“为什么。”

“你那个铺子刚开,手上的钱得留着。”

“陈婶,这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陈婶说,“等你挣了钱,多买我两把菜。”

加代站在摊子前,把那四块钱攥着,没吭声。

他又把那张烟盒纸掏出来看了看,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陈婶男人走得早,家里一个女儿,上初中。

她三点半起床,去布吉那边上菜,六点回摊,一直卖到下午四点。

一天卖四十来块钱,刨掉本钱,挣七八块。

她住市场后头一间房,四个人合租,一个月二十六块。

一九九七年,这个市场还在,棚子新搭过一回,摊子包给了个人。

那人姓路,叫路金山,本地人,四十来岁。

市场口的公告栏是一块木板,上头贴着一张价目纸,写着摊位费八十。

头一件,是涨钱。

“陈婶。”

“路老板。”

“摊费下个月起二百四。”

“二百四。”

“对。一次交一年,两千八百八。”

“路老板,我一个月挣不到二百四。”

“那是你的事。”路金山说,“八十是几年前的价啦。”

“我摆了六年。”

“你摆咗六年,我唔系唔知。”路金山说,“六年你赚咗几多,我心里有数。”

“当初招我进来的时候,说的是八十。”

“当初系当初。”路金山说,“这张纸,明天换。”

第二天,公告栏上那张价目纸换了一张,上头写着二百四。

陈婶站在栏底下看了半天,看明白了,回摊上接着卖菜。

隔壁卖豆腐的老宋也站在那儿看。

“陈婶,你交得起么。”

“交不起。”

“那你咋办。”

“先卖着。”

跟着是掀摊。

第二天早上,路金山带两个人过来,一脚把陈婶那两块板踹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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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筐菜滚了一地,泥水溅到摊板上。

买的那个老太太手里还拎着半斤菜,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你占了我的道。”

“我在这儿摆了六年。”

“六年前系六年前。”路金山说,“从这个月起唔得啦。”

“人家还等着称菜。”

“称什么称。”路金山说,“道都堵住了。”

围着的人不少,没一个出声。

陈婶蹲下去,一棵一棵捡。

她给那个老太太重新称了半斤,钱没收。

最后一件,是倒菜。

隔了三天,有人把一筐烂菜倒在陈婶摊上。

一股酸味。

客人走到跟前,看一眼,绕开了。

陈婶拿着扫帚,一点一点扫。

“陈婶,你这菜还卖不卖了。”

“卖。”

“那味儿……”

“我给你洗干净。”

那天上午她只卖出去两把菜。

加代是听乔巴说的。

“哥,市场卖菜的陈婶,摊子让人掀了。”

“哪个陈婶。”

“东头两块板那个。”

加代当天下午就去了。

陈婶蹲在地上捡菜,捡了半筐,手上全是泥。

“陈婶。”

“加代。”

“起来。”

“你别管。”陈婶说,“你忙你的,我换个地方摆。”

“换哪儿。”

“哪儿不能摆。”陈婶说,“我推个三轮,走到哪卖到哪。”

“您在这儿摆了六年。”

“六年也不是我的。”陈婶说,“人家的市场,人家说了算。”

“我去说说。”

“你别去。”陈婶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加代,你听我一句。”

“您说。”

“你是做买卖的人,场面上要脸。”陈婶说,“你为我去跟人家碰,人家记你一辈子。”

“记就记。”

“你要脸,我也要脸。”陈婶说,“我借你菜钱那会儿,我让你写过条子没。”

“没有。”

“那你今天也别替我去写。”陈婶说,“你那份心我收着,我的摊子我自己想法子。”

“您想什么法子。”

“我摆我的菜。”

“他要是再来掀呢。”

“掀了我再摆。”陈婶说,“我那年一个人带着孩子,什么没见过。”

加代站在那儿没动。

围着的人里头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代哥么。”

“是我。”

“代哥,陈婶这是让人欺负到脸上了。”

“我知道。”加代说,“我先按规矩来。”

头一回,他托了市场的老管理员。

老管理员姓何,管了二十年市场,去年退的休,在这条街上还说得上话。

何叔的自行车棚就在市场口,他退休以后天天在那儿给人修车。

“何叔,您替我递句话。”

“递什么话。”

“陈婶的摊费,按老的来。”

“我去说。”何叔说,“路金山当年还是我招进来的。”

“您说话他听么。”

“听不听,我得去。”何叔把车链条搭好,“我喺呢个市场二十年,未见过一个摊子一个月交二百四嘅。”

何叔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在表行门口站着,抽了半根烟。

“加代,话我递了。”

“他怎么说。”

“他说,不服就都别摆。”

“原话。”

“原话。”何叔说,“他还说,八十块钱的摊子,他心里早就想清了。”

“想清什么。”

“想清了要把东头那一片收回来,重新租。”何叔说,“陈婶是个开头。”

“那后头呢。”

“后头就没后头了。”何叔说,“他这话一说,就没人敢出头了。”

“我知道了。”

再一回,加代去取钱。

从表行柜上取了五千,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去了市场。

陈婶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菜。

“陈婶,这是五千。”

“多少。”

“五千。”加代把信封放在摊板上,“摊费我替您交,交到您不想摆为止。”

“我先数一下。”

陈婶把信封拆开,一张一张数,数出两千四,放在加代手边。

“我收两千四。”

“一次交一年是两千八百八。”

“涨的那部分我不认。”陈婶说,“两千四,够交三年的了,我按老价交。”

“陈婶。”

“加代。”陈婶说,“我借你菜钱的时候,也没让你写条子。”

加代把那张烟盒纸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平在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