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〇年。
一九九〇年三月,加代从广州上了一条船,顺着江往南去。
船票花掉了他身上最后一点钱。
那条船开后不到半天,机器坏了,在江上停了三天。
船上没有铺,没有卖吃食的,只有一舱盖着油布的货,和一船等得发慌的人。
加代蹲在船尾,饿了三天。
那年头江上跑货,一吨八块钱,一条八十吨的船装满,一趟挣四百来块。船停在水上,油钱烧着,人耗着,谁都急。
第三天中午,船舱里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里端着一个铝饭盒。
“吃饭。”
加代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
“我见你三天没吃东西。”男人把饭盒往他跟前递,“吃。”
“我没钱。”
“谁跟你说钱了。”
“我上了岸还你。”
“不用还。”男人说,“我叫阿福,跑船的。船上的人,互相照应。”
饭盒里是白饭,两块咸鱼,底下压着一点腌菜。
加代捧着饭盒,手抖了一下。
“吃啦,凉了就腥。”阿福蹲在他旁边,“你往南去?”
“深圳。”
“找活?”
“找活。”
“那边现在能挣着钱。”阿福说,“我表弟去年过去,在工地上推车,一个月三百。”
加代吃得很慢。
阿福蹲在旁边看着他吃,没催,也没走。
“你叫什么名。”
“加代。”
“姓加?”
“从北京来。”
“北京那么远。”阿福笑了一下,“那边没饭吃?”
“有饭吃,没活干。”
“这边活多。”阿福说,“就是累。”
第三天夜里下了雨。
江上风大,雨斜着打进来。加代身上就一件单褂子,缩在货舱门口。
阿福从舱里翻出一件雨衣,黄的,肩上有一块补丁,扔给他。
“披上。”
“你穿什么。”
“我夜里在舱里。”阿福说,“你在上头。”
那件雨衣加代穿了三年。
船第四天早上靠岸。加代下船的时候,站在跳板上回过头。
“阿福,哪天我要是站住了,你来深圳找我。”
“找你做什么。”
“我还你一件雨衣。”
“唔使啦。”阿福摆摆手,“你自己留着挡雨。”
再见到阿福,是五年以后。
一九九五年九月,西江边那个货码头,一年到头都是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块。
水上的规矩不多。一条八十吨的船装满,是十六万斤货。见面不问姓什么,先问船多大、跑哪条线。从码头到下游头一个滩口,十八里,叫一段水路,走两个钟头。
码头上的规矩,一条船一个泊位,泊位一个月交八十八块给码头的管事房,谁交钱谁停。
阿福那年四十七,一条八十吨的货船,跟人合伙,一半是他的。船名叫合顺。
加代是被人叫去的。那天下午,小武跑到表行后头。
“哥,西江那个码头上,有人在闹。”
“谁闹。”
“一个跑船的,叫阿福。”小武说,“他不让我跟您说他是谁,可我听码头的人讲,他前两天一船货没卸下来,人坐在跳板上坐了一宿。”
加代那天下午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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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在江边一片水泥地上,靠着石阶,石阶上长着青苔。十几条船挨着停,船头的缆绳都拴在石柱上。
阿福那条船停在最外头,贴着滩,不在泊位上。
他从跳板上下来,看见加代,愣了半天。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
“看什么。”阿福在裤子上擦手,“船不好看。”
“你的泊位呢。”
阿福没答。
“你的泊位呢。”
“让人占了。”
占阿福泊位的,是渔行的连振海。
四十多岁,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在码头上说话比谁都响。
头一回,他把自己的两条船挪进阿福的泊位,说泊位是他的,交了钱的。
阿福去找管事的问,管事房翻出一张纸条,说泊位这一段的钱,连振海交。
“那我的呢。”阿福问。
“你的没交。”管事的人说,“你那个位子,不算位子。”
第二回更阴。
阿福把船停到最外头贴滩的地方,第二天早上下去看,舱里进了水。
船底下有一块板被人凿开了,凿的是里头那一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船一动水就灌。
阿福蹲在舱里,把水一瓢一瓢舀出去,舀了半天。
“阿福,这是谁干的。”
“不晓得。”
“你知道。”
“加代,我一个跑船的,晓得了有什么用。”
第三回,是拦活。
码头上谁给阿福货,第二天就有人上门,说这批货不能给合顺。一连七天,阿福的船空着,机器天天烧油,人天天在船上坐着。
“加代。”阿福站在跳板上说,“我一个人家的船,闹不过他们。”
“这事哥来处理。”
“你处理什么。”阿福把手一摆,“你有你的表行,有你的场子。我这条船一年挣的,还不够你一场酒。”
“挣多少我不管。”
“我不管你管什么。”阿福说,“加代,我讲句实在话。当年在船上我给你一口饭,那是我愿意的。今日你为这一口饭去跟人碰,我这辈子心里都不安。”
“阿福。”
“你听我讲完。”阿福把跳板上的绳子绕了两圈,“我表弟在深圳推车,一个月三百,我这条船一个月挣不到二百。我干不动就上岸,回乡下种两亩地,日子也过得。你要是搭进去,你那些兄弟吃什么。”
“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更不行。”阿福说,“码头上十几条船,没有一条帮我,你去做什么。你走了,我这条船还在这儿。”
“船在这儿,人就在这儿。”
“加代。”阿福看着他,“我不让你管。”
“这事我管定了。”
“那你别认我这个朋友了。”
加代没接他这句。
他站在石阶上,把江面上那十几条船一条一条看过去。
“阿福,在船上那三天你还记得不。”
“记得。”
“那三天你没让我饿死。”加代说,“今日我要是甩手走了,回去睡不着。”
“加代——”
“你别说了。”加代说,“你拦不住我。”
第二天,加代托了码头上的老前辈何伯。
何伯七十岁,在江上跑了四十年,现在在石阶上头摆一张躺椅晒太阳,码头上的人都叫他七叔。
何伯替加代把话递过去。
下午何伯回来了。
“连振海怎么说。”
“他说,水上讲的是船,不是人。”何伯说,“你朋友那条船小,他那一句话就是理。”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你别来。”何伯说,“这位爷,我同你讲句实在话。他不是善人,可他在码头上蹲了九年,你一个市里来的,讲不过他。”
“何伯,您跟他在江上这些年,说过话没有。”
“说过。”何伯说,“他刚来那年,在石阶上摆摊卖凉茶。后来有了船,人就变了。”
“变在哪儿。”
“他讲理。”何伯说,“他讲的理都对,就是没一条是别人的。”
“我上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加代自己上了那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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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踩上跳板,连振海的人就过来了。
“你系哪一个,落船做什么。”
“我找连振海。”
“海哥不见你。”那人把跳板往外一踢,跳板歪到水里一半,“码头上不是你来的地方。”
加代站在石阶上,把那半截跳板扶正。
“告诉他,我来过了。”
“来过就来过。”那人说,“海哥讲,这条船再停在这儿,他就往上报。”
加代没再上船。
回去之后,他把远刚叫来了。
“西江那个码头,你替我去一趟。”
“问什么。”
“问那个泊位到底是哪个的。”加代说,“连振海交钱给管事房,可他一个渔行老大,手里没有船位。你从他往上看。”
远刚跑了六天。
第六天晚上回来,带了个人,是码头管事房退下来的一个老管事的,姓陆。
陆先生没带本子,他说他不记本子,他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