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深圳,老城东头。

那年加代在老城东头盘下一间铺面,做表,兼着卖点酒水。

铺子在街当中,前头六步就是路口,位置好。

本地有一伙做布匹的,看中了这间铺面。

“你一个外地来的,占着这个位置。”

“我租的,租条上有日子。”

“日子到了,你不续了。”带头的那个说,“呢间铺子我哋要。”

“我不让。”

“你唔让,就唔好开门。”

僵了一个月。

加代的门被人泼过两回水,橱窗上贴过一张纸,写着三个字,外地人。

他一句话没回,天天开门,天天关门。

东门老街上有个姓齐的老爷子,开一间茶庄,一间门面,门口挂一块旧木匾。

老爷子那年七十五,早年在老城挑担卖过茶,后来攒钱开了这间茶庄。

旧年月里,街面上出了事要找人讲理,找一个有字号的老人,比往衙门里跑三趟管用。

那年头一条街上出了事,没有上门评理的地方,得请人来。请来的人要有字号。老前辈三个字在街面上顶着的东西,是他这三十年里替人担过的事。

老爷子把两边的人叫到茶庄喝了一次茶。

“都坐。”

“齐老。”

“这条街上,谁的铺子谁做,谁的人谁管。”老爷子说,“你要做这条街,先做这条街上的人。”

那伙人没再出声。

“齐老,这间铺子……”

“铺子是他租的。”老爷子说,“你要做生意,街上有空的铺面。”

“空的都在巷里头。”

“巷里头也是铺面。”老爷子说。

“老齐讲得对。”

“我讲得对,你们就照办。”

第二天,加代橱窗上那张纸被人撕了,门前那段路也有人扫了。

加代去茶庄道谢。

老爷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瓷盅,盅口缺了一块。

“你喝一盅。”

“我谢您。”

“谢什么。”老爷子说,“喝了这一盅,这条街上你就是自己人。”

那盅茶加代喝了。

缺口在右手边,一碰就刮嘴,他还是喝完了。

“这盅我给您洗了。”

“搁着。”老爷子说,“下回你来,还用这一只。”

加代记了五年。

一九九七年,老爷子八十。

茶庄还在老地方,一间门面,六张桌子,一天卖三十来壶茶。

门口那块木匾刷了一遍新漆。

街口新起了一个人,叫罗啸,三十六,先做包工,后做食铺,一年开了三间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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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头上,罗啸把东门东头一间门面租下来,要开一间酒楼,三十桌。

那间门面在茶庄斜对面,门口比茶庄宽,位置比茶庄好。

罗啸先是托人来说。

“齐老,罗老板想盘您这间门面。”

“盘我门面做什么。”

“他酒楼要扩。”来人说,“两万块,您把铺子腾了,茶庄换个地方照样开。”

“我这间开了三十年。”老爷子说,“我不搬。”

“罗老板讲,两万不少了。”

“我不卖。”

过了三天,罗啸自己来了茶庄。

“齐老爷子,我来看您。”

“你坐。”

“我不坐。”罗啸说,“我讲两句就走。您这间铺子,我出两万五。”

“我不搬。”

“齐老,您今年八十。”罗啸说,“我三十六。这街上如今人家喊我一声罗爷,喊您一声老齐。”

老爷子没接。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罗啸说,“见不得有人在我跟前老。这街上老的多,我一个一个踩,踩到没人敢在我面前称一声老。”

“你踩我做什么。”老爷子说,“我这一把年纪,让你踩一脚也不疼。”

“不疼就好。”罗啸说,“开张那天您来坐坐,您当众讲一句,罗啸是这条街上的长辈。”

老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八十,你三十六。”老爷子说,“你要认我做儿子我都不认,你还想让我认你做长辈。”

“您讲这句,我就不动您这间铺子。”

“你动吧。”老爷子说。

七月里,老爷子八十大寿,在茶庄里摆了六桌,来的都是街上的老人。

罗啸来了,拎着一瓶酒。

他一进门,走到主桌前,两只手往上一掀。

一桌茶碗、壶、点心,全撒在地上。

热茶泼在老爷子膝盖上。

“齐老,我给您添个寿。”罗啸说。

茶庄里的人全站起来了。

老爷子坐在原处,没动。

“罗老板。”

“嗯。”

“酒我收下了。”老爷子说,“桌子我让人扫。”

罗啸走了。

加代是第三天晓得的。

他从罗湖开车过来,进了茶庄,老爷子在后院。

“老爷子。”

“你咋来了。”

“我听说了。”

“你听说了就别管。”老爷子说,“把水壶递给我。”

加代把水壶递过去,没走。

“罗啸要您当众认他做长辈。”

“他讲他的。”

“他掀了您的寿桌。”

“掀了就掀了。”老爷子说,“一把年纪,让人踩一脚,我也不疼。”

“老爷子。”

“你甭管。”老爷子把他往外推,“我这间茶庄,我这几张桌子,都是小事。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五年前那盅茶,是关系。”

“那盅茶是我给你的。”老爷子说,“不是押在你身上的。”

“您那一句话,把我从一个外地人变成了这条街上的人。”

“那是我该讲的。”

“您当年替我说一句话,一个月的事就了了。”

“那是当年。”老爷子说,“当年我七十五,人家还认我这张脸。如今我八十,人家不认了,我自己认。”

“我替您把这话说回来。”

“你要是去,这条街往后就是你的对头。”老爷子说,“你今年三十七,你后头路长。我一个八十岁的人,还得看着你为我跟人碰,我这八十年白活了。”

加代没接话。

他还是走了规矩。

那年头,东门上一桌开张酒一百二十块,十万块够摆八百多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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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他拎着十万块去了罗啸那间刚装修好的酒楼。

罗啸在楼上,穿着新衬衫,袖子挽着。

“加代。”

“罗老板。”

“坐。”

“我不坐。”加代说,“十万,别去动东头那间茶庄。”

“十万。”

“十万。”

罗啸接过那只包,掂了掂,搁在桌上。

“钱我收下。”他说,“事我再想想。”

第二天,罗啸托人回了话。

“罗老板讲了,钱是收了,可老爷子得在开张那天,从街口那棵榕树底下跪到酒楼门口。”

“跪做什么。”

“罗老板讲,老面子得当着人交出来。”

加代把十万一捆一捆收了回去。

第二回,他托了老城一位老人,姓何,七十六,早年在老城做过药材。

“何叔,您替我去说一句。”

“我去。”何叔说,“罗啸他爹,我认得。”

何叔去了酒楼,回来的时候脸是青的。

“怎么说的。”

“他说,何叔你也想踩我。”

“他还说什么。”

“他说这条街上老的一个一个来。”何叔说,“他说下回是我。”

加代没再托人。

他先查了那间酒楼。

那间门面原来是麦福生的,一间食铺,做了十七年。

加代去了城西。

巷口支着一辆小推车,一口铝锅,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卖汤面。

“麦师傅。”

“你哪位。”

“我姓加。”

“我不认得你。”

“你那间食铺,是几时搬出来的。”

“去年冬天。”麦福生说,“房东把我赶出来的。”

“怎么赶的。”

“罗啸拿着新租条来的。”麦福生说,“他说这间铺面他租了,让我三天里头搬。”

“你做了十七年。”

“十七年。”麦福生说,“我拿不出一张字据,租条是十年的,早就过期了。”

“你铺子里的东西呢。”

“灶还在里头。”

“灶是你垒的。”

“青砖的,我垒了六天。”麦福生说,“他不拆,拆了要花钱。”

“招牌呢。”

“招牌也还在里头。”麦福生说,“他刷了漆,翻过来用。”

“你怎么知道。”

“我去看过。”麦福生说,“漆是新漆,底下的字还是我那三个字。”

加代又去了一趟房东家。

“这间门面,去年租给麦福生多少钱。”

“一个月两千二。”

“今年租给罗啸呢。”

“四千。”房东说,“他一次给了两年。”

“麦福生欠你租么。”

房东没说话。

“欠不欠。”

“不欠。”房东说。

罗啸那间酒楼开张,是八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