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〇年。
那年秋天,加代从深圳回北京。他先去了前门东边那条街。
街上一间布铺,两间门脸,招牌是黑漆的,戚记两个字。
戚掌柜坐在柜台后头,头发白了一半,手边一把木尺。
“回来了。”
“回来了。”
“坐。”
“我站着。”
“你站着我就得抬头。”戚掌柜说,“坐下,我看你胖瘦。”
加代在铺子里做过半年伙计。那年他十七。
一九八五年,加代从胡同里出来找活,头一天站在戚记门口,站到晌午没敢进去。
戚掌柜出来搬布,看见了他。
“你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找活的。”
“找活。”
“会打算盘不会。”
“会。”
“进来吧。”
那年一个伙计一个月工钱三十八块,管吃管住,铺子后头一张铺板。
那条街上那时候有七八家铺子,布铺、鞋铺、酱园,一家挨一家。早上六点卸板子,晚上九点上板子。
加代在那张铺板上睡了半年。
有一回加代夜里发烧,戚掌柜半夜起来给他熬姜汤,第二天让他睡到晌午。
“耽误了活。”
“活是死的,人是活的。”戚掌柜说,“你在我这儿,别硬撑。”
戚掌柜教他量布。布铺的尺子跟别处不一样,一尺要放两分,量出来客人才不嫌短。
“尺子往松里放。”戚掌柜说,“量布的手要软,收钱的手要硬。”
第二年春天,加代要走,去南边。
戚掌柜没拦他。结工钱那天,他数出两个月的钱,一起推过来。
“我干到月底。”
“这是两个月的。”
“我多干不了两个月。”
“谁让你干。”戚掌柜说,“出去闯,手里要有钱。”
七十六块。加代推回去过一次,戚掌柜把尺子往柜台上一放。
“你要是不拿,我就拿这把尺子量你。”戚掌柜说,“量出来你就不够尺寸。”
加代把钱拿了。
戚掌柜在鲁家的布厂里管过三年库房。工钱一直没发,厂里给的是工票子。
工票子是那年头的东西。厂里发一张,上头写着五块,到厂门口那个小窗口去兑现金。
戚掌柜手里攒了一摞,一张没兑。
“您怎么不去兑。”
“厂里紧。”戚掌柜说,“等他缓过来。”
“缓不过来呢。”
“缓不过来就算我给他垫的。”戚掌柜说,“他那个厂子,当年救过我爹。”
那三年戚家是怎么过的,加代后来才知道。戚婶白天给人家做针线,一件褂子两毛五;家里先后卖过一口箱子、一只铜盆。
那些工票子在抽屉里搁了十六年,纸都发黄了,一张没兑。
一九九四年冬天,戚掌柜走了。
走之前他在铺子里坐了一天,把布一匹一匹码好,把尺子擦了一遍,放回柜台上。
铺子后来关了。戚婶搬到后头一间小屋,一间房,一口锅,带着一个孙女。
那间小屋离鲁家的布厂两条街。
一九九七年三月,戚婶去了鲁家的厂门口。
管事的姓鲁,是鲁家老二,三十多岁,穿着件半新的夹克。
“什么工钱。”
“老戚在你们库房管了三年。”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戚婶站在门口,把话说完,鲁老二没让她进。
第二回是四月。戚婶又去了一趟。
鲁老二站在门口,跟拉布的人说话,声音不小。
“这老太太来讹人的。手里几张废纸,也敢上门。”
那天门口站着十来个人。戚婶站了一小会儿,走了。
第三回是五月。这回她没进门,就在门口等着。
鲁老二出来接车,看见她,把手一挥。
“再来我就翻脸。你告去,你告到哪儿我也不认。”
戚婶回去了。那天晚上,她把家里那口锅刷了三遍。
加代是听街上的人说的。那天下午,他去了戚婶那间小屋。
“戚婶。”
“来了。”
“鲁家的事,我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
“街上都在说。”
戚婶把锅里的水倒了,在围裙上擦手。
“加代,这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
“我一个老太太,能怎么样。”戚婶说。
“您能怎么样,我就能怎么样。”
“你没欠我们家什么。”
“我欠戚掌柜的。”
“他给你的工钱你都拿了。”戚婶说,“两个月,七十六块,你拿得干干净净。”
“钱我拿了,恩没拿。”
“加代。”戚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听我说一句。”
“您说。”
“老戚这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戚婶说,“他要是活着,你去替他讨这笔钱,他得跟我急。”
“他急他的,我讨我的。”
“你讨回来了,我能怎么样。”戚婶说,“一千五百块,买不回他坐在柜台后头那一天。”
加代没说话。
“他去的那天,把尺子擦了一遍,放回柜台上。”戚婶说,“就那一把尺子,我夜里睡不着,摸一摸还当他刚放下。”
“戚婶。”
“这点东西留着,我还当他没走。”戚婶说,“你要是去要,人家连这把尺子都得说是他们家的。到那时候,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您是怕他脸上不好看。”
“我是怕他脸上不好看。”戚婶说,“他这人一辈子要的就是这个。”
“那您呢。”
“我有什么。”戚婶说,“我嫁给他那天,他把尺子给我,说往后家里花钱,都从这尺子里出来。”
加代在小屋里坐到天擦黑。
“戚婶,我不跟他们吵。”他说,“我走一趟规矩。”
加代先托了街上一位老掌柜。老人姓康,跟鲁家有布上的来往。
“康伯,您替我说一句。”
“说什么。”
“戚家那三年的工钱。”
“我去说。”康伯说,“鲁家老二我认得,他看着长大的。”
康伯去了一趟,回来在布铺门口抽完一根烟。
“加代,话我带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人都走了,谁认。”康伯说,“他还说,你一个后生,管这个干什么。”
“我知道了。”
过了三天,加代自己去了鲁家的厂门口。
他没带人,手里两条烟。
门房让他等着。他从上午十点等到十一点半。
最后出来一个人,说掌柜的不在。
加代把烟放在门房的窗台上。
第二天,那两条烟还在窗台上,上头的玻璃纸落了一层灰。
“加代,我们掌柜不见你。”
“我明天再来。”
“你天天来也一样。”门房说,“这事你别掺和。”
那天夜里,加代把马三叫来了。
“戚记布铺早年还有一个伙计。”
“叫什么。”
“孙长明。”加代说,“比我大十岁。戚掌柜去鲁家那三年,他跟去的。”
“人在哪儿。”
“听说在天津西边一个小厂看门。”
马三打听了十来天。孙长明在天津西边一家螺丝厂看大门,一个月一百八。
加代去了一趟。他先没提戚家的事。
“孙师傅。”
“你是……”
“我姓加,早年在戚记做过伙计。”
“哦。”孙长明说,“你是那个往南边去的。”
“戚掌柜在鲁家那三年,你在不在。”
孙长明先把大门插好,才开口。
“在。”
“工钱发过没有。”
“发过三回。”孙长明说,“第一年八月发过一回,第二年二月发过一回,第三年发了半个月的。剩下的都没发。”
“你还记得是哪几个月。”
“我记这个干嘛。”孙长明说,“我记的是我拿到多少。三年我该拿一千五百四十块,到手一百八十六。”
“你算得清。”
“我拿什么算。”孙长明说,“我拿嘴算。这钱我算了十六年。”
“你恨不恨他们。”
“我一个看大门的,恨人家干啥。”孙长明说,“我就是想有个人问我一句。”
“你跟我去一趟北京。”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去了能怎么样。”孙长明说,“我一个看大门的,嘛也不算。”
“认。”
“你怎么知道认。”
“因为戚掌柜跟我说过,鲁家发过三回钱。”加代说,“一回是八月,一回是二月。跟你说的对得上。”
孙长明看着他看了半天。
“我去。”他说,“不过我家里有事。”
“什么事。”
“我儿子八月娶媳妇,差八百块。”
加代那天没说什么。第二天,他让马三送了八百过去。孙长明老伴在厂医院住着,加代也托了人。
戚婶那间小屋,床底下有一个布包,是戚掌柜留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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