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〇年。
深圳,罗湖。
那年春天雨水多,一下三四天,街上全是黄泥浆子。
加代刚从广州过来,住在湖贝村一间出租屋,一张木板床,一个煤球炉。
他做电子表,从广州背回来,一只挣两毛三毛。那辆自行车是二手的,一百二十块。
那天下午他从火车站往回走,后胎瘪了,推了两条街。
罗湖老街路口,榕树底下支着一顶油布棚,棚下头一块木板,摆着扳手、胶水和锥子。
木板后头坐着一个人,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左边裤腿卷着,小腿上一道长疤。
“师傅,补个胎。”
“多钱。”
“您说。”
“五毛。”
老周把车翻过来架在木板上,扒开后胎,伸进水盆里转了一圈。
“扎了个钉子。”
“能补上吗。”
“能补。”老周说,“补完这条,你这胎还能跑半年。”
他干活不说话,手上很稳。找眼、搓面、抹胶、贴片,不到十分钟。
“好了。”
加代从兜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三毛二的零票。
“师傅,我今天手头紧。”
老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肩上那只蛇皮袋。
“做买卖的。”
“刚做。”
“上广州拿货。”
“嗯。”
老周把胶水盖子拧紧,往木板底下一伸手,摸出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一沓钱,用皮筋捆着,边角都磨毛了。那年头四百块,是四十张大团结。
他数出四十张,递过来。
“多少。”
“四百。”
“师傅,我这是补胎。”
“补胎五毛,那五毛我不要了。”老周说,“这四百你先拿着。”
“我拿您的钱,没这个道理。”
“你先去进货,货回来再还。”老周说,“货卖出去,我这两条胎钱你还照给。”
“那我给您写个条子。”
“不用。”
“写一个吧。”
“我不认字。”老周说,“写了我也不看。”
加代攥着那四百块,站了好一会儿。
一个修车摊,一天修十几条胎、补两个车圈,挣三块多。四百块,是老周大半年的流水。
加代把蛇皮袋背上肩,推车走出十几步,又回头。
“师傅,您姓什么。”
“姓周。”
“老周师傅。”
“嗯。”
“这钱我一定还。”
“你先把买卖做起来。”老周说,“做不起来,你就当我没给过。”
后来加代每个月都从这条街走。
第三个月,他把四百块送来,另外多放了两条烟。
“钱您收着。”
“烟拿回去。”
“烟是给您的。”
“我不抽。”老周说,“你要真想给我点啥,往后你这车坏了,别去别家。”
加代那一年的车胎,都在这顶棚子底下补。
有一回下大雨,他把棚子底下唯一的干地方让给加代放货。
“您站哪儿。”
“我淋惯了。”
老周这条腿是早年工伤落下的,修车铺不要他了,他就在街口支了棚子。
这一支,就是三十来年。
一九九七年,这条街变了。
街口新开了一家汽修行,三间门面打通,老板姓杜,叫杜满堂,三十七八岁。
那年这条街上跑出租的、跑货的,一天几十台车过。汽修行要把车都拢到自己门里。
老周的摊子,正堵在去汽修行的路口上。
先是扎胎。
那天早上老周到摊上,掀开油布,木板上码着三十二条待修的内胎。
头天晚上收的活,有三条是出租公司的,一早要交。
条条胎上都有一个新眼,不是原来的眼。是扎锥扎的,一眼一个,扎在胎侧上。
胎侧补不了。
老周蹲在木板上,一条一条翻,翻到最后一条,坐下了。
“周师傅,我那条胎呢。”
“扎了。”
“您不是补好了么。”
“夜里让人扎了。”
“谁扎的。”
老周没吭声。
那天上午来了七个司机。老周把三十二条胎摆开,把收的钱一家一家退。
退到中午,钱数完,还差四十。
“这四十我明天补给您。”
“周师傅,这钱我不要了。”
“拿着。”
“您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老周说,“路上石头多。”
再一层,是泼油。
老周换了顶新油布,花了八十块。
第二天夜里,油布上被人泼了桐油,一股冲味,木板上全是油。
老周天不亮就去了,把木板一块一块擦。
“老周,你这得罪谁了。”
“我没得罪谁。”
“你小心点。”
“我修我的车。”
最后一件,是举报。
过了五天,来了一辆面包车,下来四个人,说占道经营,没有证。
老周的家伙,一块木板、两个木箱、一顶油布棚,全装上车拉走了。
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三天之内腾干净。”
树底下就剩了一根光杆儿。
加代那时候手里有几间铺子,表行、酒水、一间帕斯厅。
他听说老周的事,是阿海说的。
“哥,街口修车的老周,摊子让人收了。”
“谁收的。”
“说是没有证。”
加代当天下午就去了。
老周坐在榕树底下,木板斜靠着树干,油印子还在。
“老周师傅。”
“你别管。”
加代还没坐下,老周先开的口。
“我还没说话。”
“你要说什么我知道。”老周说,“你现在是老板了。我一个修车的,你为我出这个头,人家回头要收拾你。”
“我出什么头了。”
“你站这儿就是出头。”老周说,“这条街上的人都认得你。”
“我站这儿碍着谁了。”
“你碍着杜满堂了。”
加代蹲下来,把木板扶正。
“我给您把家伙要回来。”
“你别去。”老周伸手把他拉起来,“你听我说一句。”
“您说。”
“你有你的买卖,你底下有一摊子人吃饭。”老周说,“我一个修车的,不做就不做了。”
“您在这条街上修了三十来年。”
“三十来年也不是我的,那是国家的道。”老周说,“我挪个地方照样修。”
“您挪哪儿去。”
“往里走,那儿有个巷口。”
“那儿一天见不着五台车。”
“见不着就见不着。”老周说,“我一个月挣三十块也活着。”
加代把烟摸出来,点上。
“老周师傅,当年那四百块……”
“你别提那个。”老周一下站起来了,“那四百块是我给你的,不是押在你身上的。”
“我没说押。”
“你心里就是那么想的。”老周说,“你要是为了那四百块去跟人碰,那钱我现在就还你,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您坐下。”
“我不坐。”老周说,“你还年轻,你那条路长。你为我搭进去,我这辈子睡不着。”
这句话说完,老周转过身,把木板扛在肩上,一瘸一拐往巷子里走。
加代在后头叫了一声。
“老周师傅。”
老周没回头。那块木板扛在他肩上,一头高一头低。
加代不能不管。可他先走的是规矩。
他托了街上一位老人。老人姓麦,在这一片住了四十年,说话有人听。
“麦伯,您替我去说一声。”
“说什么。”
“老周的摊子,照原样支回去。”
“我去说。”麦伯说,“杜满堂那个人,我认得他爹。”
麦伯去了一趟,回来在表行门口抽完一根烟。
“加代,话我给你带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这条街他要做,老周那个棚子早晚得挪。”麦伯说,“他还说,谁来说都一样。”
“我知道了。”
再一回,加代自己上门,没带人,带了两条烟,一条一百八。
汽修行里吊着三台车,地上油光光的。杜满堂坐在皮椅上盘珠子。
“杜老板。”
“加代啊。”杜满堂站起来,笑,“你这买卖做大了,还来我这儿。”
“我来跟你说个事。”
“你讲啦。”
“街口那个修车的老周,摊子照原样支回去。”
“这个事啊。”杜满堂把珠子搁下,“这条街现在归我打理啦。老周那个摊子占了道,出了事边个担。”
“他修了三十来年,没出过事。”
“三十来年是三十来年。”杜满堂说,“现在这条街有规矩嘅。”
“什么规矩。”
“规矩就是,谁挡道谁挪。”杜满堂说,“我给他留三天,是看他腿瘸,不然当天就清啦。”
加代把两条烟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的意思。”
杜满堂看了一眼那两条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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