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志愿填报之际,大多数考生最在意的是录取通知书上的学校名字。
可在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四川,有一个叫王富的年轻人,接连推开中央财经大学、中国地质大学、厦门大学的大门,却又一次次主动走出校园。
从1999年到2005年,整整七年时间里,他连续6次走进高考考场。
旁人难以理解的执拗背后,藏着他父亲临终前留下的一句话,当官,替父报仇。
王富1981年出生在四川一户贫寒农家,父亲靠着一台旧缝纫机走街串巷接零活,是村里人口中的"裁缝老王"。
旧时乡俗把裁缝归入所谓"下九流",这一行当在当年封闭的村镇里,很难得到应有的体面。
老王因为家境拮据又入赘到王家,身份叠加之下,在村中说话向来矮三分。
生活的难,不止是没钱,更是没靠山。
王家兄弟俩从小被同龄孩子欺负,老王则在成年人堆里受气,连托邻居从镇上捎几两花生米,都能被人直接吞下。
有一回,老王上门讨要,被村里一个有背景的混混打了一顿,自此两家结下梁子。
那混混不肯善罢甘休,隔三差五带人上门闹事。
一次冲突里,年迈的奶奶替儿子求情,反被推搡在地,断了几根肋骨。
老王跑派出所、找村委会,奔波数月,事情依旧不了了之。
从医院回来那天,他把全家人叫到一起,拍了一张黑白全家福,然后郑重交代两个儿子:家里之所以被人踩在脚下,就是因为没有读书,没有当官的,你们记住今天。
那年王富还不满十岁,可父亲这番话被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老王后来写了一副对联挂在堂屋,"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横批四个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对联下方,就是那张全家福。
几年后,老王因劳累过度查出癌症,没钱救治,拖了一阵便撒手人寰。
临走前他拉着王富的手又叮嘱一次,考大学,当大官,为家里挣口气。
父亲下葬那天,王富在坟前立下誓言。
一个19岁青年的人生方向,自此被钉死在了"当官"二字上。
1999年夏天,王富第一次踏进高考考场,目标直指西南政法大学。
他听人说过,这所学校出来的学生当政法干部的多,离他设想的"当大官"最近。
成绩揭晓,他被重庆三峡学院录取,与心中理想的学校差了一大截。
母亲劝他去读,毕竟是全家族头一个大学生。
他勉强去了,可心里的那根弦始终没松。
2000年,村里修路规划拆迁,王家因拿不出补差价的钱,只被分到一间五平方米、不带窗户的小屋,老王病逝后债台高筑的王家四口人要挤在这样一个空间里。
据后来媒体报道的叙述,拆迁方的一句奚落让王富彻底破防,"没钱就去住冥房"。
这件事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从重庆三峡学院退学,回四川插班复读。
2000年的第二次高考,他被华西医科大学护理专业录取,他认为护理专业与当官无关,再次放弃。
2001年的第三次高考,他考上了中国地质大学。
地质大学是211重点院校,不少同学羡慕得很,可王富翻完《孙子兵法》后又生出新主意,觉得既然要考,就要一鼓作气考到中国人民大学。
他第三次撕掉了录取通知书,重新回到课桌前。
四川是公认的高考大省,分数线常年居高不下。
王富打听到隔壁云南省录取线明显低一截,便动了"高考移民"的心思。
彼时他哥哥也在复读军校屡战屡败,精神出了问题,最终遁入空门。
王家只剩母亲和他两个人相依为命。
母亲又一次借钱给他凑了去云南的费用。
到了云南他才知道,当地规定退学的高三学生两年内不得再报名,针对的正是高考移民。
他花钱办了一张假身份证,找了一所收费较低的中学继续复读。
2002年的第四次高考,他考上了中央财经大学。
央财是财经类顶尖学府,按部就班读完,进银行、进财税系统并非难事。
王富很欣慰,可假身份带来的麻烦接踵而至,他拿不到正常学籍下的助学贷款,只能自己想办法凑学费。
他把自己钻空子异地高考的"秘诀"印成小传单,办起了针对四川考生的辅导班。
此事被校方查实后,他吃了一个大过处分。
对一个心心念念要进体制的人来说,档案里有大过是致命的。
他做了第四次退学决定。
2003年的第五次高考,发挥失常,他连重点线都没摸到。
王富再次辗转到云南,这一次政策查得更紧,他索性花钱找人私刻了十几枚公章,又办了假证,在云南完成报名。
当年他被厦门大学录取。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跑到父亲坟前烧了纸钱。
因为依然缺学费,他又伪造贫困证明,联系媒体诉说家境困难,一时间社会捐助涌来,学费凑齐了。
就在他拎着行李赶往厦门的路上,警方根据群众举报,在半路将他拦下。
搜出的十几枚私刻公章让事情变得严重,他被羁押了28天。
厦大取消了他的入学资格,案件因证据不足未进入司法程序,他才得以回到四川。
从看守所出来后,王富人消瘦了一大圈。
回到家里,母亲靠着每月几十元的低保艰难度日,一头黑发几乎全白。
他明白自己在父亲的遗愿上走得太偏了。
当官确实能告慰亡父,可活着的母亲正在被这份执念拖垮。
2005年,他第六次坐进高考考场,用的是真名实姓,没有再去钻任何空子。
这一次他考上了四川本省的一所普通本科院校。
此后几年他沉下心读书,不再退学,不再折腾。
大学毕业后,他进入一家国有企业,从基层岗位做起。
据澎湃新闻等媒体此前的回访报道,王富2013年与女友结婚,次年通过公务员考试,正式进入体制内。
那张伴随他半生的"全家福"仍挂在家中墙上,只是旁边多了结婚照和孩子的满月照。
比起当年的意气,他对工作的理解已经变了,公务员在他眼里不再是"报仇的工具",而是一份稳定体面的职业。
他并没有再去追究当年打伤祖母、推倒自家房屋的那些人。
国家层面近年来对农村土地征收、拆迁补偿的规范也越来越完善。
2020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修订版,明确规定征收农民房屋应保障被征地农民原有生活水平不降低、长远生计有保障,当年老王一家遭遇的"五平方米分房"式强拆,在今天已无法可依。
2021年9月1日起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乡村振兴促进法》,更是把农民权益保护写进了专章。
国家监察体制改革之后,各级监察委员会也让"村霸"类基层乱象有了更明确的追责通道。
从2018年中央部署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到2021年常态化开展打击整治,各地通报的"村霸"典型案件数以千计。
这些制度性的变化,远比一个少年用七年时间去追求的个人"当官报仇"更有力。
回看王富这段故事,他不是没能力的人。
能在四川这样一个高考大省反复考出中央财经大学、中国地质大学、厦门大学三所名校的分数,天赋与毅力都摆在那里。
真正耽误他的,是对"报仇"二字的执念,是把个人恩怨与前程、与整个家庭的命运死死绑在一起。
读书可以改命,但读书并不是用来给仇恨服务的工具。
他最终用六次考试、七年时光才醒悟过来的这一点,对今天许多在"必须考上名校""必须进体制"的焦虑里打转的年轻人,也不失为一面镜子。
好在故事的结尾并不坏。
他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妻子孩子,母亲晚年也有了依靠。
那副挂在堂屋的旧对联或许早已泛黄,可他如今走的路,和当年父亲设想的路,到底已经不是同一条了。
参考资料来源: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2019年8月26日修正,2020年1月1日施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公布,中国人大网。
《中华人民共和国乡村振兴促进法》(2021年4月29日通过,2021年6月1日施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公布,中国人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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