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拾盐士
作者|科技互联网观察组
“我连店还没开门呢,但在美团、高德、大众点评上就冒出一堆造假抹黑已经吃过了的差评点评。”
10月2日,汽车博主韩路于其社交媒体账号发布内容称,自营烧烤店尚未开业,却已在三家本地生活平台中收到差评,其内容多为“串没熟就上桌”“排队时间长”“服务态度差”等,部分还配有图片。
韩路直言,平台缺乏审核机制,完全不需要上传任何到场消费证据即可发布点评,造假抹黑成本为0。
次日,高德率先通过媒体作出回应称,高德地点评论围绕具体地点展开,真实导航到店的评论将获得加权,反之则作降权处理,地点评分仅计入经真实性核验的评价。对于涉嫌虚假捏造或恶意攻击的评论,用户及相关主体可通过平台提交投诉举报,平台将依法依规审核并进行处理,未来也将持续完善评论机制。
目前,三家平台均已将相关虚假点评内容清理。但值得注意的是,不少网友指出该事件已不是孤例,类似的“点评造假”行为在行业中已十分常见。
店未开差评先至?
“点评造假”背后的黑色生意经
事实上,被韩路吐槽的“点评造假”早已不是个例。
近期,央视、中国警察网等多家官方媒体接连曝光“职业差评”事件,揭开了这条黑色产业链的冰山一角:造假不只是同行间的恶意竞争,更演变成了明码标价、可批量购买的“黑色服务”。
以被《方圆》曝光的安徽诚远有限公司为例,其主营的“外卖平台代运营”服务,事实上是通过“删得快”爬虫软件非法获取用户信息,再利用话术劝说用户删评的“有偿删差评”服务,其面向商户的收费标准为每30条500元或300元包月,2023年至2024年间违法所得合计达143万元。
不过,如今“点评造假”产业的盈利模式多样化,早已不止删差评这么简单。
2026年8月,天津一线下密室商家向媒体反映,店铺遭遇恶意差评攻击,一小时内新增差评二十余条,其中还包含污蔑店员殴打客人的“伤情图”。
经调查发现该行为实为有组织的“定点清除”,组织者通过差评服务群收取入群“会费”并发布任务,单条差评佣金一般为十几元,所需文案、配图均由群内提供。
更夸张的是郑州的一个案例。职业差评团队更是给出了450元使排名下降,1890元令店铺排名垫底,2700元将店铺逼停营业的“套餐服务”。其实施方式也不再是以往常见的“0.5星刷屏”,而是“4星打分+差评内容”的较复杂形式,大大增加了受害商家的申诉难度。
这类乱象早已进入监管视野。2025年,深圳市龙华区人民法院审结类似案件,被告人张某、李某通过“差评施压+删评索财”手段敲诈勒索30400元,二人因敲诈勒索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并处罚金。2026年5月,北京公安再侦破2起有偿删除商品差评案件,抓获涉案人员7名。
点评造假这一黑色产业链的获利模式正不断演变。面对日益产业化的黑产,以“点评”为核心业务的各大本地生活平台也并未坐以待毙。
2025年,大众点评将其审核体系升级为五道安全防线,并引入AI智能体重点打击AIGC内容,该系统以商家真实信息为基础进行内容逻辑核查,99.9%的新增评价能在提交次日24点前完成研判。该年度,大众点评累计处置违规评价2557.2万条,其中处置AIGC评价达1161万条。
2026年,美团针对酒店场景引入AI大模型辅助审核,对虚假刷评和恶意差评等违规评价进行主动拦截,被拦截的评价将不计入评分,且不予展示,该针对性升级完成后月均自动拦截恶意差评数量已达3万余条。
但从本次“店未开业先收差评”舆论事件来看,平台推出的多项举措仍未能有效杜绝点评造假事件的滋生。
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指出,点评造假当前已呈现组织化黑产态势,平台屡禁不止,根本原因在于“评分=流量=收入”的利益链驱动,前端评价发布门槛低、后端清理趋于被动、违法成本低于收益,商家保分动机强,平台又需依靠商户通、推广费、年费等形式变现,便形成了“既当裁判又做庄”的尴尬定位。
实测三大平台审核机制:
大众点评审核最久,高德发假评3分钟即上线
面对行业“既当裁判又做庄”的信任困境,本地生活评价服务“新人”高德选择了与美团系统不一样的解法。
2025年9月,高德“扫街榜”服务正式上线。彼时,CEO郭宁便给出了“榜单永不商业化”的承诺,不同于商业榜单,“扫街榜”将以用户真实到店行为为权重核心,不接受任何付费上榜形式。
该榜单面世之初,高德更是推出店铺扶持计划以扩充商户、吸引用户,豪掷10亿元用于出行补贴、消费补贴与创作激励,上线仅23天用户数量便突破4亿。
上线一周年后,高德再度推出“扫街榜2026”,以“全面AI化升级”细化对于行为数据的权重分配。其新版本进一步提升了“专程前往”“反复到店”等行为的评分权重,并针对部分专业品类引入专家评价。
截至2026年9月,高德累计服务用户数量已超8.8亿,用户前往上榜商家导航总里程达366亿公里,2025年烟火小店榜商家近一年内订单量增长424%,状元榜商家订单同比增长159%,其服务C端与B端用户的能力得到初步验证。
高德的差异化打法,核心可以概括为四个字:用脚投票。郭宁说得很直白:“评论可以AI生成,但出行的脚步很难造假。”以真实到店行为作为评价基底,确实从源头抬高了恶意刷榜的门槛。
但“好评难刷”,却并不意味着这套机制滴水不漏。
一方面,仅靠定位到店无法像美团一样构建起真实消费行为与评价之间的强关联。行业数据显示,近年来美团整体核销率在90%左右,这意味着平台交易大部分转化为了线下实际消费行为,这也为其点评真实性提供支撑。而高德机制中作为权重核心的“到场”行为却不能与“消费”画上等号,其评论权重划分机制的信息基础存在一定错位风险。
另一方面,以是否到店为依据对评论内容进行降权或加权,依然走不出差评先发布而真实性审核滞后性。
经拾盐士实测,目前三家平台均以“到达后评价”“现场拍摄”“消费后评价”“复购次数”等标签形式对相应评价予以标注,但针对“未消费、未到场”评价的发布前审核机制存在一定差异。
其中,美团平台酒店类商户仅支持消费后点评,而餐厅等其他类型商户则无相应要求且评价内容发布展示前未显示审核流程大众点评在三家平台中审核用时最长,未过审内容不予以公开展示,而同为“未消费、未打卡”评价,好评内容约五小时后过审,差评内容提交13小时后仍处审核中。
而高德平台事前审核流程最快,约为2-3分钟,未到店评价同样可通过审核公开发布,5分好评和0.5分差评内容都可以顺利发出。虽缺少“导航后评价”“到达后评价”“现场拍摄”等权重标签,但评论内容显示不受任何影响。换句话说,虚假差评照样能先冲进评论区,只是不一定会拉低店铺分数。
柏文喜指出,高德机制能够抬高刷好评成本,却挡不住定向差评,本次事件中未开业店被刷低分,说明事后降权的作用不等于前置拦截。并且,导航到店同样不等于消费,接送人、碰头集合、探店打卡都会污染行为数据。更关键的是,“虚假差评被降权但内容仍显示”,商家虽不直接降分,却要承受首屏负面观感、进店转化下滑、新客被劝退的真实损失,信任损耗同样无法避免。
年入数百亿的生意
困住了平台的点评治理
作为滋生点评造假事件的“土壤”,美团、高德、大众点评等平台已成为治理此类问题关键主体之一。
《电子商务法》规定,电子商务平台应建立健全信用评价制度,为消费者提供对商品与服务进行评价的途径,并且,平台知道或应当知道平台内经营者侵害消费者权益而未采取必要措施的,将依法与该经营者承担连带责任。
而从商业关联角度来看,各大平台虽均提出不设置付费商业榜单,承担着治理任务,但由该业务衍生出来的流量、广告等商业利益同样不容忽视。这种角色冲突,让平台治理很难真正彻底。
以美团为例,2025年公司总收入达3648.55亿元,其中含商户通、推广通在内的在线营销服务业务实现收入519.2亿元,占总体比重为14.23%。2026年,美团将佣金与在线营销服务合并为商家服务板块,上半年,该业务实现收入804.42亿元,占总收入比例超40%。
而高德口中的“永不商业化”,同样不意味着完全不以盈利为目的。
2026年4月扫街榜落地北京时,高德便针对新入驻商家给出“首年减免年费最高4800元”的扶持计划。既然减免上限是4800元,那减免前的年费定价大概率不会低于这个数字。
在2025年,还曾有高德服务商向媒体透露其“商户通”服务的定价情况,西南某二线城市核心区年费3800元,预存3000元广告费则年费可打8折,预存5000元打6折,合计之下,一家店铺年内推广运营成本在六七千元左右。
若以扫街榜上线时160万的线下服务商家数量计算,高德每年或可通过相关业务获得收入约96亿元,这份商业价值显然不容小觑。
柏文喜指出,评价生态直接撬动商家付费和流量分发,商业利益叠加法定义务之下,平台的身份已不是可用“技术中立”免责的中介,而是对虚假点评乱象负有源头防控责任的关键主体。
2026年内,面向电商场景消费者评价的两项国标《电子商务产品消费者体验评价通用规则》、《电子商务商品口碑指数评测指南》已分别于4月、9月落地实施,未来针对本地生活场景的行业标准或也将不断完善。
“未来国标落地会进一步压实平台主体责任,各大平台须在加强多层校验、异常差评先隐后审、黑产账号与雇佣商家关联追责、降低单一评分在流量分发中的权重等多元维度进行升级。评分体系不去货币化、平台不把治理成本真花出去,黑产就会换马甲续命。”柏文喜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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