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一代艺术大家、美术教育家刘海粟先生诞辰130周年，海老毕生钟情黄山，自1918年至1988年间十次登临，并写下“昔日黄山是我师，今日我是黄山友”，其夫人夏伊乔女士伴随左右，曾跟随刘海老五上黄山，云海松涛见证伉俪同行，夫妻二人与黄山结下不解之缘，翰墨情深，传为佳话。近日，见证这一对艺坛伉俪笔墨情缘的“艺海同舟——刘海粟、夏伊乔联展”在安徽省美术馆对外展出，包括《黄山温泉》、《黄山云海》以及二人同题的《芦雁图》等一系列精品之作。
刘海粟与夏伊乔
世间最美好的爱情，未必是朝夕相伴的风花雪月，而是艺海同舟，笔墨同心，唯有共同的热爱，可抵岁月之漫长。安徽省美术馆推出的“艺海同舟——刘海粟·夏伊乔联展”，让我们得以透过笔墨，看见这对伴侣：他们既是风雨相伴的爱人，亦是艺术路上携手同行的知己。
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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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大多知晓刘海粟的盛名。张伯驹说他：“气魄之大，气概之豪，实近百年来仅所见”，郭沫若说他：“艺术叛徒胆量大，别开蹊径作奇画，落笔如翻扬子江，兴来往往欺造化”。他敢开风气之先，成为新美术运动的拓荒者，上黄山写奇峰，以泼墨泼彩振大写意之精神，胸中豪情，化为丹青。然而鲜少有人知晓，站在这位艺术巨匠身后的夏伊乔，不只是他的妻子，孩子们的妈妈，更是才情四溢的刘海粟艺术人生的守护人。
刘海粟 墨竹
一九三九年冬天，为了募集抗战经费，刘海粟辗转中国香港、印尼、新加坡、马来西亚多地，以画展义卖的方式募集善款。然而，谁能想到缘分会在万隆荷兰区的荷印美术馆悄然萌发。展厅之内，几位华侨青年围在刘海粟一幅墨竹前争论。一名青年质疑道：“这竹子哪里有竹子本来的样子，每一节都不相连，像被砍过一般。”
这时，一位容貌俊美的姑娘大声反驳：“你懂什么！艺术贵在求神似！一味照抄自然、照抄实物，就不是艺术家，那就是画匠！”
旁人笑着起哄：“我们美貌的夏伊乔小姐，你说这竹子画得好，那它好在哪里？”
夏小姐理直气壮地说：“中国画不同于西洋画，它融诗、书、画于一体，是作者心灵、才华、学识与修养的综合表现。刘教授笔下的竹，是他心中高风亮节的清品，他用大写意的笔法来表现竹的节操和不屈不挠的个性，就有磅礴气韵。画得逼真与照片有什么两样！”
彼时的刘海粟哪曾料到，这位挺身而出为笔墨辩护的夏小姐，日后会成为与他相伴五十载、守艺同心的翰墨伉俪。
五天之后，刘海粟在东印度美术学院进行演讲。讲座落幕，夏伊乔托人递上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诉说自己深爱祖国的文化和艺术，渴望拜他为师，并相约在学院门外第十棵椰子树下相见。刘海粟原以为是位有个性的男孩，欣然赴约。待到见面才恍然，来人正是五天前为墨竹据理力争的夏小姐。一棵椰子树，就此见证了这段师生之缘的开端。
往后的写生时光里，他们一同去往椰林海滩，一起看澄澈如蓝宝石的大海，待到落日余辉斜映海面，宛若金龙跃于碧波。刘海粟兴致勃发，招呼夏伊乔一同落笔，自己则沉浸在景色之中纵情挥洒。夏伊乔一边作画，一边深深沉醉于他画面里磅礴的气势、浓烈鲜活的色彩。直到落日隐入椰林深处，油画《椰林落日》才在画布之上焕发出璀璨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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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相聚终究短暂。时局动荡，战火蔓延，刘海粟几经辗转，秘密返回上海。等待他的却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家庭变故：夫人成家和已经另组家庭。重重打击叠加，本就坎坷的日子愈发灰暗，前路仿佛不见天光。就在他深陷消沉孤寂之时，夏伊乔跨越山海，来到了他的身边，像一束明媚的光，照进了他灰暗的生活。刘海粟不愿再错过，轻声问她：“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夏伊乔没有立刻应允，而是先随他回到家中。看着缺少母亲照料的孩童，看着凌乱冷清的屋子，她有感而发：“中国古语有言，男无女不成家，女无男不成室。一个家，不能没有主妇。我不用再考虑了，我同意与你结婚。”
自此，夏小姐成为刘夫人。她用一生的爱，温柔与坚韧地托举起刘海粟跌宕起伏的人生。风雨飘摇的岁月，世事艰难，她操持家计、照料家人，在乱世之中为刘海粟守住一方安稳天地。世人看见的是刘海粟驰骋艺坛、锐意革新；世人没有看见的，是幕后夏伊乔多方周旋、尽心守护，保全了他大量文稿、画作与珍贵藏品。她懂他的艺术抱负，也体恤他性格中的热烈执拗，把琐碎人间安顿妥当，让他可以抛开俗世烦扰，纵笔驰骋于山水花鸟之间。
夏伊乔从来不是依附大师光环的旁观者。她本就深谙书画之道，笔墨温婉清润。闲暇之时，二人对坐案头，一人铺纸挥毫，一人研墨静观，观画品鉴、题咏唱和。刘海粟许多旧作，都经她过目，或题写签条，或补录诗句，为画作添上另一重笔墨温度。
刘海粟 《芦雁图》
庚子年刘海粟所作《芦雁图》，便是二人笔墨共鸣最好的证明。画中蒹葭苍苍，两只秋雁栖游苇泽：一雁凌空展翅，动感奔放；一雁敛羽静栖，安然自守，一动一静，画面张力十足。芦苇以草书般的长劲线条挥洒而出，雁鸟运用破墨、积墨，墨色层次丰富，造型简练传神。
刘海粟于裱边题诗：“白露苍苍已结霜，蒹葭深处任徜徉。羽毛无损性情适，不羡高冈有凤凰。借芦雁自抒胸臆，不求高位荣华，只求自在徜徉”。夏伊乔紧随其后，和诗题咏：“黄沙衰草羽毵毵，八月天山冷不堪。昨夜朔风吹过影，尽将秋色到天南。”夏伊乔引用杨维桢诗句，接续秋风寒雁的意象，由画中秋景，遥忆起“天南”南洋的旧事。刘海粟写眼前苇塘秋雁，夏伊乔写鸿雁飞越山海的羁旅。她不是简单附和题字，而是读懂了画里萧瑟又洒脱的意境，以诗应答。一画两题，意象相通，情志共鸣，是只属于他们二人藏在画卷里的精神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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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相伴，少有缠绵悱恻的情话，大半深情，都沉淀在笔墨纸砚之间。既有患难与共的相守，也有诗画相和的艺术共鸣。刘海粟向外，以笔墨书写万里山河；夏伊乔向内，以才情与温柔守护这份旷达的艺术人生。一人开拓前路，一人默默守护，彼此成全。
“艺海同舟”，这四个字恰是他们一生最好的注脚。沧海艺途之上，他们不只是共渡苦难、相守烟火的夫妻，更是精神相通、心意相契的艺道知己。一幅幅留存至今的书画，跨越漫漫时光，静静诉说着这段烟火与笔墨交织的一生。
延伸阅读｜展出精品
初遇黄山，雄奇壮阔的山水，给年轻的刘海粟带来强烈的精神震撼。他有感而发：“黄山教育我认识了美，我拜黄山是我的老师”。
后历经数次往返，他的心境与艺术认知也在不断升华，写下“昔日黄山是我师，今日我是黄山友”并请友人篆刻印章，记录人与山水由师到友的共鸣。
“昔日黄山是我师，今日我是黄山友”印章
在黄山的写生创作中，刘海粟坚持中西艺术技法互融互通，速写、油画、水墨、大泼墨、大泼彩皆付诸笔端，晚年黄山题材作品更是抵达崇高、博大、自由的艺术境界。
《黄山温泉》 刘海粟 92cmx71cm 油画 1954年 刘海粟美术馆藏
1954年，五十九岁六上黄山，所作《黄山温泉》，以油彩描摹山涧流泉，山石林木生机盎然。
《黄山云海》 刘海粟 99cmx120cm 油画 1982年 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藏
1982年，八十七岁九上黄山，创作的《黄山云海》，以蓝白层次铺展苍茫云海，平远构图拓展空间意境。画作借鉴国画留白手法，中和油彩厚重质感，冷暖色彩相互映衬，笔触恣肆遒劲，饱含大写意精神。
《五龙潭》刘海粟 104cmx53.5cm 中国画 1980年 刘海粟夏伊乔艺术馆藏
1980年，八十五岁七上黄山，创作泼墨艺术典范之作《五龙潭》。画卷上部烟云漫卷，远山隐于雾霭；下部涧水奔涌跌宕，动静相生。
《黄山狮子林》 刘海粟 75cmx144cm 中国画 1981年 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藏
1981年，八十六岁八上黄山，取景始信峰，完成水墨作品《黄山狮子林》，描绘出峰林巧石、奇松云海的景象，画面空灵清逸。
《天都峰古松》 刘海粟 68cmx136cm 中国画 1982年 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藏
1982年，八十七岁九上黄山，写生创作《天都峰古松》。这幅作品构图别出心裁，截取古松上半部分入画，屈曲如铁的松枝宛转盘旋、状若蟠龙，用笔拙朴老辣，墨色干湿相生。
《清凉台写奇松》 刘海粟 136cmx132cm 1988年 刘海粟夏伊乔艺术馆藏
1988年，九十三岁十上黄山收官之行，创作出精品力作《清凉台写奇松》。以朱砂绘就漫山红松，捕捉落日余晖浸染古松的刹那光景。
从青年受山川启迪，至耄耋仍奔赴山野写生，十次登临，七十载笔墨相守。刘海粟以多元的艺术形式，留住黄山的松、石、云、泉，也完成了一场艺术家与自然山水跨越一生的精神对话。
刘海粟晚年黄山写生
刘海粟晚年黄山写生
杨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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