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间,本号发布了关于哈佛女孩刘亦婷的两篇共计两万字的长文:
介绍了刘亦婷被哈佛录取的时代背景、关键人物和机缘巧合。
介绍了「哈佛女孩」背后的商业利益,以及在公共利益被私有化过程中,被迫消音的沉默人群。
至此,我们看到了这个轰动全国的人物背后的力量:她的母亲、她的母校、推荐她的贵人、把她包装为素质教育成功典范的推手……而刘亦婷本人的存在感,是微弱的。
读着由她母亲审核过并转述的文字,很难感受到这名二十岁左右的少女的真实内心世界:
她总是说着最最正确的话 ——就好像背负着「乖女孩」的KPI:
刘亦婷大一开学时的野营训练记录,遵循着小学生作文公式:
遭遇挫折--》克服困难--》“大家高高兴兴”
在面对中国记者的采访时,她很知道该怎么乖巧地表示:「我还没有成功,成功的是我的父母。」
拍照的时候,一般是读书,或者捧着书的姿势
而直面镜头时,刘亦婷一般采取固定的拍照姿势:头向右微偏,笑容弧度一致。
这究竟是谁的审美呢?
谜底揭晓:这是独属于60后的风姿。
这让我不禁哑然:看起来,刘亦婷本人,在进入大学之前,都只是其父母和背后力量的牵线木偶啊。
那她的真实个性是怎样的呢?
刘亦婷的哈佛生活
而大学时代,通常是青年们开始独立生活,探索人格独立的开始。
与父母隔着大洋的刘亦婷,开始破壳而出。
让我们来看看刘亦婷在大四期间的访问,来自作家穆晓枫2003年出版的的《非常本科生》:
刘亦婷坦言,刚来哈佛的时候,语言是一个挑战。
在大四快要毕业的时候,刘亦婷对于自己的爱好,仍存在迷茫;找到一份好工作,是刘亦婷最大的目标。
而此时出现了一个小插曲:前央视《实话实说》编导,作家萧愚,写作了《哈佛女孩刘亦婷真相》,明指刘亦婷的哈佛录取中,Larry的推荐信的作用远大于刘母的「素质教育」,其实刘亦婷「资质平平」。
在书的宣传期间,双方分别接受记者访问,还在方舟子的网站新语丝(也是他的打假基地)上唇枪舌剑,引起不少公共意见者围观。
我们仅从标题就能感受到双方的火花四溅。
在书中,萧愚关于哈佛录取的主要观点如下:
而刘卫华对于萧愚的质疑,非常恼火。
刘卫华的辩驳,今天看来颇为无力:
千禧年的美国本科申请者大多去香港考SAT,刘亦婷去过华盛顿交流,按理说去香港考试没什么实现的难度;
“美国承认了她的成绩”应为平时校内成绩绩点,即GPA,这是申请参数之一,但和SAT成绩互为参考,两者不能互相取代;
“从小学到中学奖牌不断” 的辩驳也很幼稚,因为美国TOP1大学看中的竞赛成绩,绝不会是中国某小学的校内比赛而已,而是国际级别的大奖;
“课外活动非常丰富” vs 萧愚说的“打乒乓球都没时间”,一个含糊其辞,一个论点论据清晰。
不过,当时信息流通并不便利,萧愚的质疑激起了一些知识分子的热议和媒体报道。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美国大学申请内幕」的认知门槛高,小范围质疑的声音并未影响刘卫华著作的销量。
面对自出名以来最严重的名誉危机,已经大学毕业的刘亦婷对此事并未回应,依然让父母代为发声。
刘亦婷的资本化
2009年之后,自费留学迎来井喷。
只要投入足够的资金和专业的商业运作,一个资质尚可的孩子就可以被「打磨」成名校模版。
原本属于「凤毛麟角」的精英教育路径,在短短几年间演变成了一场中产阶级的大迁徙。
从高一暑假的美国名校夏校申请,到高二的科研项目、或者远赴非洲的公益活动,每一项能够「击中」美国招生官喜好的活动,都被明码标价地摆在了货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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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千禧年之后,中国已经走过市场经济的初期,各行各业开始逐渐市场化、资本化。
而资本的游戏的规则与玩法,从筒子楼里走出的刘亦婷已经炉火纯青。
根据她在2024年在LinkedIn主页公开的简历,刘亦婷的工作经历我梳理为以下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靠哈佛学历光环送入「大厂」磨练的阶段。
2003年10月,在毕业5个月后,刘亦婷进入BCG波士顿咨询,以Associate的职级开启她人生的第一份全职工作。
参考:近年来的BCG工作职级与对应年薪范围。
BCG是一家有怎样企业文化的公司呢?简单来说,就是过五关斩六将后,人精荟萃之地。
第一关就是简历关,刘亦婷轻松过。BCG对标自己是三大咨询公司巨头MBB的行业的老二(McKinsey, The BCG, or Bain & Company),初筛标准不低。
第二关算是智商测试,临场发挥应变能力测试,这说明刘亦婷达到了初级员工的入门水平。
而最终BCG选中刘亦婷的因素是什么呢?根据BCG官网描述,他们寻找的是这样的候选人:有好奇心、勇气、创新能力、协作能力和领导力。
这些素质与刘亦婷在学生时代的性格画像是否有重叠,见仁见智,很难用硬标准判断。
我们已知的是:在BCG(波士顿咨询)工作十八个月后,刘亦婷并未升职,而是跳槽去了Pepsico Inc,仅工作了14个月。
也就是说,刘亦婷在这两家全球知名公司的工作时间都不长。从职业规划角度来看,这两个公司的的牌子够响,岗位初级,方便简历镀金。
据业内人士评价,从BCG工作了将近两年,去Pepsico Inc又做Associate (初级职位)很奇怪,有可能是被forced out(被动离职);
更有意思的是,BCG在刘亦婷在职的时候,没有给她升职;在2012年的一篇研究中国与印度高等教育的调研文章里,把她作为调研典型人物研究。
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从人才投资角度预测未来消费市场,推荐搜索标题阅读。
文章有先入为主的视角,认为刘亦婷生活在西南门户的成都,是从一个『difficult』/艰苦的环境中,向上奋斗获得了成功。不知刘亦婷,是如何向采访者介绍成都的。
对比另一位被访问的印度裔对象Mr. Number 19, 刘亦婷被选入文章的话就比较贫乏:强调自己写文书如何辛苦。
这一定程度上解释了BCG在录取她时的考量——抽取一个大国在某个时代的典型人物进入自己的人才库,品牌效应巨大。
有网友提供个人经验:「在美国BCG呆了快两年,有能力的人应该升职级了,一般公司能够资助她读哈佛的MBA。」
刘亦婷既没有申请上哈佛的MBA,也没有在大公司继续升迁。萧愚在《哈佛女孩刘亦婷真相》一书中对刘亦婷「资质平平」的评价,从这个角度来看,似乎不算空穴来风。
刘亦婷选择在职场的第三年,终于显露了她独立于母亲规划之外的主见——她踏上了一条不寻常之路。
Vision Capital时期: 带资进坑
这是刘亦婷职业生涯第二个阶段,也是重要转折点。
职场起步阶段的刘亦婷
2006年8月,刘亦婷得到了一位哈佛大学教授的拉拢,进入一家初创公司。
这位名叫 Randolf Cohen的哈佛大学商学院教授,是一位视障人士——所以他和另一位同是视障人士的犹太商人Adam Benowitz,一起创立了Vision Capital Advisor;
目前仍在哈佛商学院任教的Cohen。Vision Capital的这段经历,没有在他的任何个人主页上提及。
犹太裔合伙人Benowitz,很符合犹太裔商人刻板印象:商业鲨鱼,嗅觉灵敏,追求「又快又聪明地赚钱」。
而Vision Capital 是做什么业务的呢?中文媒体对它的报道都是一笔带过,忽略了重要讯息:这两位视障人士,「眼光」却非常精准,很擅长割韭菜!
请看是2010年9月的美国媒体 Business Insider 报道标题,吐槽也是非常到位了:
标题显示:SEC(美国证监会,相当于华尔街的执法机构)正在调查 Vision Capital,并不太客气地称两个联合创始人为「blind guys」;
文中细节阐述了这家基金在2005年,2006年公布自己有105%,甚至188%的投资回报,以此吸引投资;
而2009年左右,投资人发现无法提取自己的投入的资金。
作者讽刺地玩了一个文字游戏:此基金由盲人操盘,却偏要叫「有眼光基金」,就好像大喊着「我们在睁眼说瞎话!」(lying eyeballs off)
2010年9月23日路透社报道,透露出更多的信息:
SEC认为,这家公司最大的问题就是:估值方法。
简单来说,监管机构怀疑这家基金在玩弄数字游戏——他们对手中持有的认股权证(Warrants) 进行了极不合理的高估值,从而人为制造了账面上看似惊人的「未实现收益」(Unrealized gains) 。
这就像是你手里明明握着一张还没兑奖的彩票,却硬要在账本上写上它已经中了头奖。
Vision Capital这家机构的运作模式,恰恰折射出了金融圈一种危险的名校盲点。
BBC报道里的证券律师,Ross Intelisano表示,投资者往往会对常春藤背景产生迷信,认为只要基金经理有「哈佛博士」头衔就是安全的,这种学历滤镜反而成为了掩盖风险的最佳掩护。
两位联合创始人雇佣了好几个哈佛毕业生,利用哈佛人脉来融资。
在路透社文中,和刘亦婷同属哈佛毕业生的03届印度裔毕业生Navin Dadlani (比刘亦婷高一届),成功说服了家族中富有的印度侨民团体,向Vision Capital注资数千万美元。
由此可见,这位印度裔毕业生的家族是非常富有的,自家的孩子掉进坑里,把家族的钱也带了进去——这正是Vision Capital的两位老板看中他的地方,即「带资进坑」。
同理,刘亦婷也被招募到这家公司的原因,也类似「带羊入圈」。
文中介绍,刘亦婷作为Vision Capital的招牌员工之一,主要负责涉及中国公司的PIPE交易(上市公司私募股权投资)。
这在当时是一种颇为流行的融资手段,而刘亦婷虽然没有富有的家族成员,却可以利用自己「哈佛女孩家喻户晓」的光环背书,在筹划子女的留学中国的「先富人群」中,连接华尔街资本与中国企业家。
作为中国区负责人,她的核心KPI就是寻找项目。
此时,正是华尔街对 中国概念借壳上市(Chinese Reverse Mergers) 最为狂热的时期,与之相对的,是无数急缺资金的中国小公司,渴望通过非正规途径登陆美股。
2007-2010年间,刘亦婷担任 Vision Capital 的 VP(对外开展业务最便利的头衔)及后续的中国区负责人。
在后续披露的刘亦婷简历当中,她积极参与了Vision Capital管理的一只注册在根西岛(Guernsey) ,专门投资中国中小企业的封闭式基金,简称VOC fund,还帮助这只基金在伦敦股票市场成功IPO。
Yiting was the Vice President of Greater China at Vision Capital Advisors. She focused on the investment and management of Vision Opportunity China Fund and was actively involved in the formation of Vision Opportunity China Fund and its IPO on the London Stock Exchange. 秦岭资本官网
这听起来很不错的职业经历,是实打实的金融从业经验——尽管后来外媒纷纷报道争议,她仍要在面向中国资本市场的从业公司官网列出。
这只VOC fund表现到底怎样呢?
根据SEC文件和Private Equity Wire的报道,这只基金于2008年在伦敦交易所AIM市场(另类投资市场)上市,初期表现很不错,Net Asset Value(净资产值,也就是每股值多少钱)上升了71.7%。
Vision Opportunity China Fund NAV up 71.7 per cent NAV rise of 71.7 per cent to USD2.09 per share for the year ended 30 September 2009; Net asset value was USD138,649,851; Realised approximately USD34.5m of proceeds from assets purchased for approximately USD25.6m, representing a return of approximately 34.7 per cent; Since inception in November 2007, the company has realised approximately USD46m of proceeds and approximately USD13m in realised gain; Private Equity Wire
值得关注的是,2008年6月,刘亦婷与后来成为她创业伙伴的同事Sophie Tao的合力之下,这家基金还反向并购了Southern Sauce Company, Inc.(天津一家酱料公司),用来改善VOC股份的现金流和估值。
但紧接着,两年以后的2010年5月,刚好是刘亦婷离职后,这只基金的NAV从4月的$1.8066亿,跌到5月7日的$1.6331亿,也就是说,一周内跌了$1700万,每股NAV从$2.729跌到$2.467。
Net Asset Value as at 7 May 2010 was US$163.31 million (30 April 2010: US$180.66 million) NAV per Ordinary Share of US$2.467 as at that date (30 April 2)010: US$2.729) London Stock Exchange RNS公告
所以,刘亦婷入职的时间点,恰好是该基金通过激进手段获得暴利后的扩张期,而她离职该基金的时间点(2010年3月),恰好是这个资本游戏玩到了尾声,难以为继的时刻。
在路透社文章中,另一位前Vision员工Erin Arvedlund揭开了这层遮羞布:她之所以在2007年选择离职,正是因为察觉到公司在估值上存在严重的道德风险——基金对换取的认股权证进行了“非常激进的估值”。
这种操作手法,可能人为夸大了基金的账面回报,虽然短期内数据好看,但这种利用信息差和估值模型进行的资本运作,本质上是一种对投资者(通常是美国中产阶级)信任的透支。
而刘亦婷,正是那个负责把「过高估值的彩票」买回来的人。
她利用她的背景和人脉,挖掘出这些极度饥渴融资,特别渴求美国资本的中国小微企业,把它们带到Vision Capital的谈判桌前,完成PIPE交易(私募股权投资)。
什么PIPE交易? 简单的来说,
她需要参与前期的尽职调查,甚至协助设计交易结构。
尽职调查,简称尽调(due diligence),可以理解为投资机构对投资品的一种价值鉴定。
虽然最终在Excel表格里修改参数、调高估值模型的手,通常属于公司的CFO,大概率是两位创始人(Benowitz和Cohen),但刘亦婷是整个链条的起点。
她是那个负责包装资产为「高增长中国概念股」并带回公司的人。
这就好比,媒体发现一家餐厅用变质的肉做出了昂贵的牛排,虽然刘亦婷不是掌勺的大厨(负责最后定价),但她是负责采购的买手。
如果没有前端的VP们源源不断地找来这些带有瑕疵的原材料,老板们根本就没有东西可以进行那些激进的估值表演。
2010年9月后,关于Vision Capital的另一只靴子并未听见落地声:公开报道未见对Benowitz和Cohen更进一步的调查与惩戒,按照惯例推断,应是两位创始人与SEC达成了和解,即「不承认,不否认,不澄清,交罚金」。
资本套利者
离开Vision Capital 之后的2010年到2013年,根据刘亦婷的不同工作简历的交叉验证,我们能看到,她同时深度参与了两家关联公司:
第一家是China VantagePoint Acquisition Co,参与时间从2010年9月开始。
第二家公司是Rayshi Capital,与Sophia Tao,也就是刘亦婷在Vision Capital的前同事联合创立。这是一家在香港开展业务的基金。
该基金官网介绍自己为Boutique investment, 即「精品店式的投资」:像精品店一样「货不多,质量高」,对于基金来说,就是「资金总量不多,投资项目少」的一种委婉的说法。
这个基金到底有多少资金呢?
截止到2018年只有4140万美元,而且高度集中,来自于2个账户而已。
这两家公司的建立精准反映了刘亦婷离开Vision Capital后的野心与焦虑。
比如China VantagePoint Acquisition Co,尽管名字里带着VantagePoint(制高点)这样高端的金融词汇,但用最通俗的大白话讲,这是一只 「空白支票公司」(Blank Check Company),也就是后来火遍全球的SPAC的前身。
它的商业模式极其简单粗暴,本质上,是一家「合法的皮包公司」。
这家公司注册时没有业务、没有产品、甚至没有营收,它唯一的资产就是包括刘亦婷在内的、所有创始人的人脉和哈佛光环。
这套玩法的核心逻辑是:先靠自己的信用背书,让投资人开出支票投钱,并通过公众市场募集公众资金;
接下来拿着钱去寻找一家想要上市的中国私企,通过合并让对方「借壳上市」。
从这里可见,刘亦婷不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寻找项目的副总裁(VP),拿到作为打工人的奖金而已。
前老板有道德瑕疵的操作,带来风险的同时,也带来了巨额的收益。
而有这样巨额的收益,就能支付巨额的犯错成本,使得vision capital与SEC达成和解(罚款了事)。
作为亲历者,可以推断,刘亦婷此时充分理解了华尔街的游戏规则:以小搏大,超倍收益,劳心者治人。
而此时的SPAC,正在经历一个成熟的增长期。
2010年12月,纳斯达克修改上市规则,引入「要约收购结构」(tender offer structure),NYSE Amex于2011年1月跟进。
这一变革使SPAC得以在主要交易所上市,直接让这个时期的SPAC上市率(可以理解为成功率)根据SPAC insider数据,可达到91%。
有这样的政策利好,刘亦婷与Vision Capital的前同事Sophie Tao的联合其他创始人,于2010年注册了Ray Shi,以期摆脱打工者的身份,自己做那个组局的 「造壳人」。
Sophie Ye Tao的个人履历,源自其现履职公司@ Immensus Capital的官网。
陶女士获得对外经贸大学法学学士,普利斯顿大学的MPA,职业路径与刘亦婷相似,并且在SPAC的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
这样一本万利的生意是如何操作的?作为壳公司SPACS发起人,一旦合并成功,按照惯例,她与其他创始人通常能凭空获得这家纳斯达克上市公司约20%的干股。
那她成功了吗?
也许宇宙法则,始终能量守恒:天道让一个人能走大运一次,不会给ta第二次机会。
这次,刘亦婷输在了大势。
就在她雄心勃勃准备入局的2011年,浑水(Muddy Waters)等做空机构开始疯狂猎杀财务造假的中概股,导致美国市场对「中国壳公司」的信任度瞬间归零。
浑水创始人,大名鼎鼎的Carson Block。 他大学毕业后在上海工作生活,2010年创建浑水,对造假的东方纸业开展调查一击而中——是的,挖出数据不仅仅是八卦,还能产生巨大的价值。2011年,他被Bloomberg Market评为全球最具影响力50人。
被挖出财务造假问题的东方纸业,户外储存的回收纸板,财报上显示「价值490万美元」,分析师肖恩·里根(Sean Regan)正在费力在废纸堆上攀爬——这是当时的经典照片之一。
他下来时的说:「如果它值490万美元,那么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富裕得多。」当年的浑水做空事件也是一段很有看点的历史,我们留给下次分析。
浑水做空的对象一览:前期被挖料的公司问题大,后期被挖料的公司问题小,详细见图
在这样的背景下,刘亦婷等人创立的公司刚开张,就撞上了枪口。
公司运转不断在烧钱,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上岸机会,意味着接下来的两年都没有任何收益,甚至要亏掉作为SPACS创始人投入的几百万美元。
为了维持运营,2011年2月17日,刘亦婷代表Ray Shi,与代表VantagePoint的Wei Li,签署了一份每月7500美元的房屋租赁、行政服务的关联交易合约,目的是从壳公司里通过关联交易套现,得到一些维系日常支出的收入。
这说明,刘亦婷同期创立的Ray Shi Capital Group. LLC 只是为 China VantagePoint提供服务的关联公司;
两家公司的关系,相当于刘亦婷等创始人的「左右口袋」。
在左右口袋里腾挪的钱,又从哪里来的?
2011年3月9日,香港著名律所涵坤发布公告,为 China VantagePoint提供原始股份集资的法律服务。
根据涵坤披露信息,China VantagePoint从公开市场的投资者手里,融资到了1742.5万美元初始资金。
这些资金,是给壳公司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寻找「填充物」的启动资金:就像发射火箭,在进入轨道之前用来推送火箭的燃料。
可惜,这些燃料并未让这家公司一飞冲天。
2012年8月25日,在运营了一年半后,这家公司在SEC的官网下留下了这样一条终结信息:
这意味着,这家公司从2010年的9月到2012年8月25日,接触了多个中国公司之后,刘亦婷与其他合伙人的资本套利之路最终还是失败了。
在SEC的公告中,公众股东投入的$16,447,500美元被退回, 作为创始人的刘亦婷、Sophie Tao, Li Wei共同认购公司98%的股份等同于作废,认购股份的55万美元(认股权证与创始人股份的出资)已经亏损,只通过Ray Shi的7500美元每月的房租挽回了一小部分损失。
这是刘亦婷自1998年被选中出国交换以来,运气最坏的一次。
劝世名篇《破窑赋》中说:「时也,命也,运也,非吾之所能也。」
与华尔街隔海遥对,看似毫无关联的中国西南「difficult」之地,也确实遭遇了艰难。
2012年12月6日,四川省委副书记李春城被中纪委带走。他是十八大之后首个落马的省部级官员,主政成都长达13年。
在他的任上,成都的旧城改造、土地开发、教育资源分配,几乎每一条重要的草灰蛇线都与他有关。我在中篇中提到,德瑞教育能在2000年入主成外、2016年完成成实外集团私有化上市,都离不开那个关系畅通的年代。
而China VantagePoint的注销日期,距离案发之日不到四个月。
这两件事在证据链上,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只是暗示了一个更大的宏观背景:当风向开始收紧,那些依赖跨境资金流动和信息差获利的资本游戏,空间也在同步收缩。
浑水做空、初始融资规模低于市场平均等外部环境变化造成压力,国内话事人的变动产生资金通道的压力——当两头同时挤压,刘亦婷的SPAC梦碎不可避免。
Scott Sambour,真假丈夫?
此时的刘亦婷正好30岁,正处于人生的低谷:怀揣华尔街梦想努力了两年多,不但没有赚到钱,还与合伙人一起亏了五十五万美元。
这些原始投资从哪里来的?
此时的刘家已经有一些积蓄,刘母因为《哈佛女孩刘亦婷》的热卖,获得的几百万人民币的版税;刘亦婷在前几份工作中,也应该拿到了奖金收入,但这样的亏损金额,可以想象是沉重打击。
也是在这个时候,国内的媒体出现了一些猜测:刘亦婷过得好吗?嫁的好吗?
不少中文自媒体甚至纸媒报道刘亦婷结婚了,结婚对象叫做Scott Sambur。
报道口径一般是:哈佛同窗夫妻,超级律师,年收入百万美金以上。
广泛传播的是下图这张结婚照:
Google搜索Scott Sambur,并按照「律师+纽约执业」的关键词寻找,我发现他长这样:
虽然我们确实很容易对外国人脸盲,他们的胡子也一定是遮掩了面容——但左看右看,这两个人百分之八十几率不是同一个人。
除了笑容弧度、耳朵的位置、眉峰形状、下巴和脸的长度不一样,最明显的证据是:人的胡子一般是自然发色(胡子长得快没法染也没必要染),左图Sambur自然发色是黑色,而右图未知男士的胡子发色是红棕色的。
因此,刘亦婷的丈夫,有很大概率不是Seward & Kissel的合伙人律师Scott Sambur。
这样的乌龙,也算是见证了互联网时代,以讹传讹的错误信息传播之广。
那刘亦婷丈夫到底是谁?有几种可能:
可能是重名,照片中的男人也叫Scott Sambur,并非是执业律师,具体职业未知;
可能照片中的新郎不叫Sambur,最早的信息源瞎编了;
也有可能这张照片中的男人,不是刘亦婷丈夫,只是身着礼服的伴郎,和新娘合影被媒体断章取义了;
也不排除,这张照片干脆就不是刘亦婷婚礼照,甚至可能是出席别人婚礼时,伴娘伴郎合影被国内媒体误认……
不管是哪种情况,刘亦婷和家人,尽管仍活跃于投资圈,却多年未曾对互联网上的错误传言或错误结婚照澄清过。
为什么中文媒体对于刘亦婷最后的「归宿」就停留在「嫁人生子,做个平平无奇的家庭主妇」上呢?
传统叙事,常常一叶障目:
30岁之后的女人,如果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自己的事业成就,社会评价多聚焦于她在传统权力结构中将如何归类——
她是某成功男性的太太?还是放弃婚恋但事业成功的女强人?还是两条路都没闯出来的失败者?
刘亦婷的「新希望」
刘亦婷的「归宿」,也许不在婚姻。
2016年,李春城鲸落带来的风波终于归于平静:成都外国语学校隶属的成实外集团在此年实现港交所上市,成实外实控人严玉德平稳落地。(见中篇 )
也是在这一年,刘亦婷与合伙人Gao Hai共创了秦岭资本。
秦岭资本时期的刘亦婷
具有深意的是,秦岭,是四川盆地北部的天然屏障,它阻挡了北方的寒流,才孕育了四川「天府之国」的温暖气候。
不得不说,这家基金的名字,也许就蕴含了创始人对它的期望:构建一个海外资本低调发展的温床。
此时的刘亦婷积极在中国参与社会活动,她在近十年参与了许多非政府组织和商界会议。比如这家YOUNG GREEN TECH:
在此能人荟萃,万科王石、洛克菲勒家族的Susan Rockfeller、还有一位Kennedy都聚集于此。
秦岭资本基金的英文名字是 Coalescence Partners,官网地址是www.co-im.com
它公开能查询到的投资,是一家叫做Prenexus Health的健康食品公司。
这家成立于2015年,专注于研究益生菌的公司,融资金额是2310万美元,员工17个,规模不大。
那秦岭资本的总资金规模是多少呢?
根据Private Fund Data(专业的基金信息披露网站),Coalescence Partners有4.28亿美元的管理规模,在美国6030家注册私募基金中排名第4123位,属于后三分之一的小规模。
13F持仓显示,该基金持有16只股票,3年年化回报约13%,持仓风格偏向大盘价值加金融科技——Moody's、Blackstone、Visa、Mastercard,都是现金流稳定的大型公司。一个字:稳。
而SEC文件显示,秦岭资本旗下有两只支基金,名字里直接带着「新希望」——New Hope - Coalescence Global Opportunities I & II,两支基金合计约3660万美元,投向科技、医疗、金融和消费品。
新希望集团是什么公司呢?巧了,这是一家base在成都的公司,是著名四川企业家刘永好创建的农牧帝国。
成都企业家刘永好
2025年,新希望集团营收1069亿人民币,总资产1142亿,旗下600多家分子公司、4万员工——这是中国农牧行业的绝对龙头。
刘永好的继承人,现任董事长刘畅,也是成都走出的80后。
3660万美元,放在新希望的总资产盘子里,不到0.2%。这不是核心投资,这是一次象征性的试水。
但是,新希望为什么不自己建一个华尔街团队,而是要找一家只有6个人的纽约精品小基金来代管?
我想,答案应该源自两家公司共同起源:成都。
刘亦婷的成名始于成外,成外的转型依赖德瑞,德瑞的崛起借力于那个野蛮生长的年代。
而新希望集团,同样从成都走出,是中国最早一批在海外市场寻找机会的民营巨头。
两家刘姓的当地名人,很有可能就是在成都的饭局上认识的。
秦岭资本阶段的刘亦婷:姿态更舒展,也更加自信。
刘亦婷在这家基金里的身份,既是COO(首席运营官),也是LP(有限合伙人)。
我们可以理解为,她自己投了钱,持股5-10%,同时还负责日常运营,即不是纯打工的基金经理,也不是纯出钱的幕后老板,而是既出钱又出力的合伙人。
在秦岭资本的中美资本运作中,刘亦婷扮演这一个精品中间人的角色:帮中国的家族资本,在美国做小规模、试探性的海外投资。
经历了Vision Capital的灰色地带,和SPAC的上市失败之后,刘亦婷终于在秦岭资本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不够顶端和风光,但足够低调和踏实的位置。
她只是「平凡」的中产阶级吗?
那么,在中美之间进行资本操作,刘亦婷到底赚多少?让我们进入Follow the money环节。
先看基本盘,秦岭资本(Coalescence Partners)的公开数据。
管理规模(AUM):约4.28亿美元(据13F持仓报告)
团队规模:6人
刘亦婷职位:COO(首席运营官)
持股比例:管理公司股权约5-10%(公开信息无法确认精确数字,取中间值7.5%做估算)
再算PE基金的收入,将分两个口袋:管理费和业绩报酬(Carry)。
第一个口袋,入账的是管理费。
按照行业标准,基金的GP每年收取管理规模的2%。
那么4.28亿美元 × 2% = 约856万美元/年。
然而这笔钱还不是利润。6个人在纽约,薪资、租金、合规、数据、差旅——运营成本轻松吃掉一大半。
行业惯例下,精品小基金的运营利润率大约在40-55%,我们取中间值50%。
管理费净利润 = 856万 × 50% ≈ 428万美元
刘亦婷按7.5%股权分得:428万 × 7.5% ≈ 32万美元
第二个口袋入账的是业绩报酬(Carried Interest)。
该基金的年化回报约13%,即:4.28亿 × 13% = 5564万美元投资收益。
但作为GP,秦岭资本不能直接拿走20%,行业惯例有一个8%的优先回报门槛(Hurdle Rate),有LP(出资方)先拿走8%的「保底收益」,超出的部分GP才能参与分成。
那么优先回报(LP先拿)为:4.28亿 × 8% = 3424万美元; 超额利润:5564万 - 3424万 = 2140万美元
秦岭资本作为GP的Carry(业绩回报):2140万 × 20% = 约428万美元
简单估算刘亦婷按7.5%(取中间值)股权分得:428万 × 7.5% ≈ 32万美元
最后,还有个人跟投。作为合伙人,刘亦婷大概率也会以个人名义跟投一部分资金到基金中。
这部分收益归个人,不走股权分配——如果她确实有跟投,实际总收入会比下面的数字更高。
再加上COO作为运营人员的年薪,预估中间值15万~20万美元,那么刘亦婷目前的年收入为79~84万美元,折合人民币约540-580万元/年。
放在纽约金融圈,这是一个精品基金合伙人的体面收入,比顶级PE大佬动辄上亿美元的身家差了几个数量级,但已经是美国top 1%的收入水平。
对于一个从成都筒子楼里走出来的女孩来说,这是几代人无法想象的阶层跨越。
但对于二十年前翻开《哈佛女孩刘亦婷》、期待看到一个叱咤中美、为经济建设做贡献的传奇故事的读者来说,答案多少有些平淡——
刘亦婷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相反,她是一个精明、务实、从不犯致命错误的中美系统之间套利的中间人。
结语:套利者的人生
回顾刘亦婷的整条职业路径,有一个模式始终未变:她做的从来不是产品,而是中间人。
在Vision Capital,她负责把中国项目带到华尔街的谈判桌上;
在China VantagePoint,她试图自己搭壳,把中国公司送进美股;
在秦岭资本,她利用哈佛女孩的人脉,把中国富裕阶层的资金导入美国房产和健康消费项目。
商业模式从对冲基金变成SPAC再变成地产基金,但底层逻辑始终是同一件事——用「哈佛女孩」这个符号,在中美两端的资金流与信息差之间套利。
对于「哈佛女孩」这个曾经承载了国民级期待的IP来说,这或许是一个五味陈杂的结局。
所有相关方,比如Larry Simms、哈佛、BCG……都在期待她能代表中国教育,她也自称要代表中国教育。但最终她在意的,只有自己脚下那条通往资本之路。
出身经济资本相对匮乏的小知识分子家庭,刘亦婷与父母精准地抓住了那个时代的痛点,通过最大限度地获取注意力资源,制造「晕轮效应」,将女儿与「哈佛女孩」这一宏大符号进行了深度绑定,从而完成了经济资本与社会资本的原始积累。
二十年前,品牌形象就是一切,刘母如同守护领地的狮子,对任何可能稀释品牌价值的挑战者都极度敏感,对每一丝质疑的声音都予以雷霆般的反击。
二十年后,当互联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刘亦婷「不过如此」「虚伪爱国」「中产阶级而已」的嘘声,甚至当公开报道中的刘亦婷丈夫的名字,与婚礼真人照片有重大勘误时,刘亦婷和她的家人却展现出了一种近乎诡异的缄默——不更正、不反驳、不回应。
这种从高调维权、到隐身遁世的剧烈反差,并非刘母含饴弄孙、散了心气,这恰恰揭示了阶层跨越后,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当一个人能够悄无声息地在细分圈层中获利时,就没有必要再敲锣打鼓地广而告之了。
在这个信息过载且充满考古精神的互联网时代,沉默是最好的护城河。
它不仅能隔绝大众无意义的窥探,更重要的是,它能避免那些经不起推敲的财富往事,再次被置于聚光灯下进行道德审判。
对于现在的刘亦婷来说,不被看见甚至被低估,才是最大的安全。
本文作者:一菲
哈佛历史学硕士,AP历史教师,NHD国家历史日评委。中法美跨体系经历,企业出海亲历者。
公众号「一菲Lens」聚焦资本流动、阶层传承与家族命运的交叉地带,用Follow the Money的视角拆解商业人物的底层逻辑
注:本文根据公开资料进行历史梳理,因年代久远,话题跨度大,如有错漏敬请指出,本文所讨论的金融现象与操作,不构成任何投资理财的建议,敬请读者谨慎判断。
哈佛女孩的上篇与中篇:
关于我的F.T.M资本暗流系列:
每一个商业人物的命运背后,都有一条看不见的资金链路。F.T.M框架不写:"谁成功了谁失败了",而是追问: 钱从哪里来,经过了谁的手,最终流向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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